他抱了很久很久。
在空间狭小的马车里,两人相拥着,静静感受彼此的心跳和体温,直到一切恢复平静。
巷子里,陈夫人久久看着马车,没有离开。
天边晚霞已经漫天,夕阳将巷子照得半明半暗,崔府下人们没再搬东西了,巷子里一片寂静。
晚上,定远侯府。
文惜月的手被萧晏宽大的手掌握住,他蹲在地上,细致地为她手腕涂药。
“不过是绳索勒出的红痕,没关系的,过两日就好了。”文惜月轻声开口道,她觉得不过是小伤而已。
萧晏一边低头为她涂药,一边平静应了句:“用药膏好得快,别留疤。”
“你……是不是生气了?”
文惜月能感觉到,今天回来的一路上,萧晏都没怎么和她说话,回府后他也是冷冷的。
萧晏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沉默片刻后,努力压住心里的情绪,但声音还是很沉,像是低声质问:“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就自己跟着陈夫人走?”
文惜月皱了下眉,平静解释着:“陈夫人之前对我并无恶意,没有人能预料到她会做出今日之举。”
她莫名也有些脾气,故意平淡补了一句:“更何况,我没必要什么事都和你说。”
“要是我再去迟一点,你就被她带走了!”
话一出口,萧晏就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好,看向旁边的地面,尽量控制住情绪。
最终,他的声音还是放轻了些,低着头垂眸道:“文惜月,你要是不见了,我该去哪里找你?天下这么大,我怎么找得到你?”
今天傍晚,光是在京城找文惜月,萧晏都接近绝望,更何况要去全天下。
萧晏都不敢想,要是文惜月真的出事了,他该怎么办?
他一定会疯了的。
萧晏现在心中既有后怕,又有生气,他知道自己此时情绪不好,怕会吓到文惜月。
于是,他站起身将药膏放在桌上,平静道:“我先出去冷静一下,你在这里休息会,等会我们一起吃晚饭。”
说着,萧晏不再看她,转身向外走去。
但刚走了一步,他的袖子就被人拉住,文惜月的声音从后面轻轻传来,还带着一丝委屈:“你别走,我不想一个人。”
“萧晏,你抱我,好不好?”
萧晏觉得自己刚说完要出去,现在就抱她,多少有些丢人。但听到文惜月委屈的声音,他又实在不忍心让她难过。
最后,他还是留下了,将她轻轻搂入怀中,用手抚摸她的后背,像是安抚。
但为了表示自己的不开心,萧晏即使抱着她,也坚持冷着脸。
屋内寂静,火烛明亮。
两人相拥了一会,情绪都平和许多,一些冰冷也悄然融化了。
松开怀抱后,文惜月仰头看向他,轻轻笑了笑:“这是我们今年的第一次吵架。”
“你还笑得出来?”
萧晏又被气到了,连着深呼吸了好几下,沉着脸叮嘱道:“以后绝对不能再这样了,去任何地方都要提前和我说一声,哪怕是去李娴家。”
“知道了,我记住了。”文惜月小声应道。
她心中其实有在反省,自己向来谨慎,但没想到栽在了陈夫人这里,看来她还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萧晏看她这样,气笑了:“你哪里有记住?我们新年时明明说好,要互相坦诚,就是什么事都要和对方说。这才过去两个月,你就已经把当时的话全忘了吧。”
“没忘,我都记得。”
文惜月看着萧晏的胸膛,突然想起了他的伤,担心问道:“对了,你的身体怎么样了?今天骑马的时候,伤口有疼吗?”
萧晏:“现在想起我有伤了,我都快气死了!”
文惜月看他说话中气十足,想来应该是没事,笑着应道:“哎呀,年轻人就是脾气大,喝点药调理一下就好。”
萧晏呼吸一滞,又接连深呼吸了好几次。
等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两人打算去吃晚饭。
文惜月打开房门,但刚好遇上准备敲门的冬雪。两人四目相对,只见冬雪眼神复杂,似乎有事要说。
冬雪的声音沉重:“夫人,侯爷。”
“怎么了?”文惜月的神情顿时郑重几分,平静问道。
冬雪犹豫后,缓缓开口:“方才刑部来报……崔敬已在牢中自缢身亡。”
文惜月心中猛地一震,不敢置信:“什么?”
萧晏立刻走上前,神情冰冷,迅速追问道:“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冬雪:“刑部官兵说,傍晚时分,崔敬认下了全部罪责,亲笔写下七页的认罪书,将这些年的所有罪行悉数写下。随后,他将衣带系在天窗上,自缢了。”
文惜月怔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她脑海中浮现出崔敬下午的样子,原来他专门见她,就为了和她说完最后的话……
文惜月恨崔敬派人杀了她父母,但她也知道崔敬的身不由己。
当面对他的死讯,文惜月却没有丝毫喜悦,只觉得悲凉和沉闷,胸口像是被巨石压着般,沉得心慌。
等她回过神时,突然意识到什么,心中猛地一惊:“不好!陈夫人可能也会自尽!”
和萧晏视线相对后,她立刻拉着萧晏的手往外跑去,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去了崔府。
府院正门敲门无人应答,萧晏直接来到旁边小巷中的侧门处,一脚将这扇小门踹开了。
在夜色里,两人小跑着在崔府中穿行。文惜月凭借印象,迅速跑向陈夫人的屋子,她下午被绑后,就被关在那里。
在推开房门的一瞬间,两人看见一条白绫悬挂于屋檐处,陈夫人刚好踢开了脚边的凳子。
她神情平静,已经准备赴死。
萧晏心中大惊,幸好文惜月想得及时,哪怕再迟一会,陈夫人就变成一具尸首了。
他立刻将腰间的匕首扔出,斩断了那条白绫。
陈夫人在一阵强烈的坠落感中,跌在了下方的文惜月身上。两人同时不稳地倒退了好几步,在即将一起摔倒时,萧晏扶住了她们。
“你们何必救我?”
陈夫人苦笑了一下,转头看向屋外的无边夜色,声音如寒泉般凄凉:“如今崔敬已逝,涵儿也不在了,活着对我而言,只剩下痛苦。”
文惜月沉默片刻,轻声说道:“这么多年了,崔相国为陛下做了那么多事,就为了女儿平安。如今崔玉涵生死未定,您至少要等到这个真相。
她轻轻握住陈夫人冰冷的手,声音轻柔:“万一涵儿还活着,要是出宫后知道爹娘都不在了,她该有多难过?”
陈夫人心中似被触动,灰蒙蒙的眼神有了些光亮,仿佛生活真的还有最后的盼头。
但很快,她眼中的希冀又暗了,无力地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凄凉:“我知道崔敬的太多事情,陛下不会放过我的。”
文惜月思索后,语气有几分坚定,平静问道:“若是我有办法护住您的话,您愿意活下去吗?”
这一刻,萧晏和陈夫人同时转头,看向了文惜月。
夜色笼罩大地,寒月挂于天际,今晚的夜空似乎格外暗,不见一点星光。
长公主独自坐在亭子内,望着月亮出神。
她也得知了崔敬的死讯。
这么多年来,长公主都一直很想质问崔敬,为何当年不帮她夺权,而是要帮陛下。
当年,她已经离皇位那么近。
若不是崔敬连夜和镇北军接应,和叶家守在京郊准备逼宫,先帝根本不会将皇位传给三皇子。
那一夜,寝殿里只有病重的先帝和三皇子,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次日一早,先帝驾崩,留下了一封传位诏书。
上面清楚写着,由三皇子敬王继承大统。
但就在这份诏书公之于众时,当时的相国吴氏拿出了另一份秘密遗诏。
内容是,无论何人继天子之位,华阳公主皆有辅政大权,京中禁军兵权与天子各半。
这份遗诏写在半年前,似乎先帝早就料到会有亲王逼宫般。
陛下登基后,吴相国没多久便急病离世,崔敬担任新的相国之位,但他的女儿崔玉涵也被召入宫中,由太后亲自抚养。
七年过去了,最终崔敬就是这个结局。
“殿下,您要的酒来了。”
在夜色里,静容稳步走来,把手中的木盘放在桌上,木盘中放着一个酒壶和一个酒杯。
长公主回过神,缓缓站起身,将酒倒入酒杯。
她将这杯酒倒在了地上,平静道:“崔太傅,一路走好。”
毕竟师生一场,无非是最后立场不同而已,算不上有仇怨,她敬上一杯酒还是可以的。
当年的故人,又少了一个。
走出亭子,长公主走在回屋的路上,静容跟在她身后。
几番欲言又止后,静容还是轻声开口,不解问道:“殿下,今日为何不让我们的暗卫出手相助,而是等定远侯前来?”
今日下午时分,暗卫早就发现文惜月被绑,但长公主一直没有下令让暗卫救人。
静容认为,若是由她们这边的人出手,有如此恩情在,文惜月和萧晏以后肯定会对长公主更加忠心。
长公主却不在意,漫不经心道:“无妨,就当是促进他们夫妻感情了。更何况,是应该吓一吓文惜月,给她一个教训。”
“嗯?”静容依然很疑惑。
长公主没有回答,反而转头看向静容,问道:“你觉得,文惜月最大的优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