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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沈子忠

惊蛰过后,天一日比一日暖。这天,吴兴来了一封信。

信是驿卒快马送进府的,到了下晌,严嬷嬷就把前院的话传了下来:老侯爷要回府居住了。

彼时阿罗正在给小满梳头,闻言手上顿了顿,低声道:"老侯爷最重规矩。你才进府,这几日把自己收拾得利索些,别叫他挑出不是。”

老侯爷归家的前三日,府里便忙开了。侯府的朱色大门用清水擦过,连廊下的柱子,都拿桐油擦得发亮,能照出人影。

老侯爷的车马到府那日,正赶上小满去街市挑新曲谱,听见来往的路人说,临川侯府老侯爷一行车马走得安静,没惊动街坊,像怕人知道他回来似的。

到了下晌,严嬷嬷忽然来唤她:"侯爷叫你去正堂,带上琴。"

小满应了,抱起琴往外走。心里想,老侯爷甫回府,现下该是和沈砚两人父子说话的时候,这时候唤她一个乐伎去做什么,她心里没底,抱着琴的手也越走越紧。

她顺着廊下往前院走,还没走到正堂,就听见里头断断续续传来说话声,紧跟着"啪"的一声脆响,是什么瓷器摔碎在了地上。

小满脚步一顿,站在门槛外进退不是,她用余光往正堂看去。

正堂里五十上下的瘦高老人坐在上首,须发半白,脸绷得紧紧的,两条法令纹像刀刻的。

——应是临川侯府的老侯爷沈子忠。

沈砚立在堂下,背挺得笔直,头微低着。

地上是沈子忠扔到地上的茶盏碎片,混着茶水染湿了地面。

"就这个?"沈子忠沉得仿佛压着一座钟,"萧相要的是柔然一句准话,是要'克期共伐魏虏',的策略白纸黑字落下来,你如今办成了什么事?”

“使团还没走。"沈砚压低声音,"此事,还能有转圜。”

"转圜。"沈子忠冷笑,"你拿什么转圜?一场宫宴,还是几个乐娘,就换得动那些柔然人的同意?柔然可汗如今在北伐和和亲间摇摆不定,萧相派去的使臣,没有一个能拿个准信回来。”

他盯着沈砚,缓缓吐出一句话。"就凭这样,你拿什么去争那尚书左丞?"

小满在门外听见这几个字心中一紧。

沈砚如今任着尚书主客郎,专掌北边使节往来的要务。这两年北魏的兵得得凶,如今朝廷一面整军,一面派了使节北去,跟柔然递话。一同将这北伐大事定下,这是当今陛下和萧相心里一桩顶要紧的大事,满朝上下都盯着这一句"准话"。能把这差事办成了,那尚书左丞的位置,就离谁不远了。

沈砚没接话。

"我沈家,从你祖父起就没出过你这么不中用的。"沈子忠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娘当年丢尽了沈家的脸。我原以为,好歹还留下个儿子,能替沈家把这脸挣回来。"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如今看来,你跟你娘,一样。”

堂下静极。小满看见沈砚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紧,捏得"咯"地一响,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心下慌乱,小满想转身离开,沈子忠的目光却落到了她身上。

"这就是你挑回来的那个?"

沈砚抬眼,看了眼小满,复又垂眼道:"是。"

"会弹什么。"

小满抱着琴,进门规矩的行了一礼:"回老爷,民女会弹琵琶。"

"弹。"沈子忠靠进软垫里,"弹得不好,今日便不必留在府里了。"

小满抱琴跪坐下来,垂眼想了想,拣了一首《明君》——汉家女子昭君,为了两边不再打仗,远嫁去了北边。这调子哀而不伤,最能安抚眼下正堂燥热的局面。

她起手弦声稳稳铺开。曲调不亮,却像一瓢清水,逐渐把满堂的火气浇灭下去。

沈砚脊背绷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没人看见,他听到那调子时,胸口起伏的一瞬忽然停了,然后慢慢地轻落下去。

这首曲子,自己幼时也听母亲弹过,她也喜欢弹琵琶。

沈砚记得,她总坐在西窗下,一下一下拨着弦,弹的就是《明君》。弹到一半她会停下来,望着北边的方向出神。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母亲看什么,只当那窗外的风景比屋里好看。后来他才知道,母亲看的是北边。是她要跟那个胡虏去的北边。

一曲终了,老侯爷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忽然道:"昭君出塞。你倒是会挑曲子。"他坐正身子看向沈砚,"既是会弹,过两日在府里为使团设宴,让她坐主位。柔然人好琵琶。”

沈砚垂着眼,像在忖度什么。

见他沉默,老侯爷皱起眉,盯着沈砚冷笑一声:"怎么,不舍得?"

沈砚撩袍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砖上:"儿子不敢。儿子……听父亲的。"

沈子忠端起案上另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送到嘴边,"咱们这一支,是你祖父拿命换来的旁支出身,是你爹我在朝里一步步熬上来的。如今咱们家前头无人在朝,后头无人依仗,满建康的世家哪一个不盯着咱们沈家往下看?"

茶盏在唇边停了一停,他沉下声逐字逐句:

"如今什么时局,你心里有数。萧相寒族出身,又重武将,士族子弟的声望远不如从前了。别让萧相觉得,咱们沈家没这个本事。再办砸一回,你这临川侯,也不必再做了。"

"

说完便站起身往内堂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过了这桩差事,你年岁也不小了,是该说门亲了。门当户对的妻族,才能帮你在朝里站得更稳,离那左丞之位,更近一步。"

说罢掀帘进了内堂。

小满听见"说门亲"三个字,心口那一下没来由的堵,她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只当是跪得太久,血气没顺过来。

沈砚这才站起身,看也不看小满,只从她身侧擦肩而过。脚步没停,低低丢下一句:"后日使团在府内设宴,你主奏。回去把衣裳换身鲜亮的,再把曲子练熟,到时只需好好弹琴即可。”

直到沈砚走远,小满才走出正堂,站在黄昏的落日下,她发现,自己的后背早被汗浸透了。

回西院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想起沈砚跪下去时,膝盖磕在石砖上那闷闷的一响。原来高高在上的临川侯,也有被人一句话踩进泥里、跪着认下的时候。

她忽然明白,如今这世道就是上头压着下头,一层压一层,谁都做不了自己的主。她若还想从这府里出去,靠不得别人,只能靠自己。

小满回到西院,阿罗正坐在门槛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缝旧衣裳。见她回来,阿罗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针线往篮子里一收,起身倒了碗热水,塞进她手里。

"正堂,没为难你吧。"阿罗问,眼睛却看着别处。

小满捧着碗,摇了摇头。

"侯爷小的时候,背书背不出,老侯爷就让他跪在祠堂里,一跪一整宿,连口热水都不许送。"阿罗叹气,"连自己的亲儿子都这样,何况咱们这些下人,往后见着他,能躲就躲。"

之后两日,侯府上下,都在为这一场宴忙。

按规矩,柔然使团到建康该由鸿胪寺出面接风。可老侯爷执意把宴席办在自家府里,上秉萧相:"宫里太生分,不如在自家院子里,说话方便。"这话奏闻天听,皇帝竟也应了。

萧相首肯了。

沈砚明白,他爹这是要借着这场私宴,让萧相国重新信任临川侯府的能力。

严嬷嬷天不亮就在前院后宅之间穿梭。连平日里最不起眼的粗使婆子,都被分派了差事,走路都放轻了手脚。又配合柔然人的习惯,灶上杀了两头羊作为宴席的主餐,去毛的水泼了满地。

阿罗被调去前院帮衬,回来时已是掌灯时分。她往小满屋里坐下:"这次来头不小。听侯爷身边的人说,柔然使团里的嫡长王子此次会亲来。老侯爷慎重,事事谨慎,连带着咱们侯爷,这几日脸色也没得晴过。"

她说着,又比了个抚筝的手势,"严嬷嬷吩咐了,明儿府宴让我也去,我执筝为你和声。"

阿罗抚得一手好筝,只是很少在正经宴席上露过。小满知她技艺精湛,心安了一分,笑了笑:"那姐姐,明儿,咱俩一块儿。"

阿罗"嗯"了一声,脸上却绷着一层,看不出是欢喜,还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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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沈子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