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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赐乐

腊月廿七,正是年前最忙的一天。要祭灶,归置年货,厨房里还要蒸馒头和炸果子。。

这日小满躺在榻上,感觉身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再房间里来回走动,想养一养精气神。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阿罗,手里拎着一盏灯。她探进灯来,光线在小满脸上一晃,

“看你如今也大好了,严嬷嬷说了,年下事多缺人手。明日你便跟着大家一起备年。"

小满应了一声,“好”

第二日清晨,前院换上了除旧的新桃符,廊下灯笼一色全换成大红色的。

风吹过像火焰般一片一片地晃。厨房里从早到晚冒白气,剁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满蹲在西院的灶房择菜,正一片片将黄叶子撕下来扔到地上。阿罗正准备去扫,又被严嬷嬷训斥——年前不扫地、怕扫走财气。

等所有事儿忙完了,末了灶台的婆子塞给她和阿罗两个刚蒸好的枣糕,小满用帕子裹着,烫得她左右倒手。

除夕前一日,西院却冷清下来。四个乐伎,两个被家里接回去过年,剩下她和阿罗。严嬷嬷也被叫到前院服侍了。

黄昏时分严嬷嬷来过一趟,将年货分给小满。

小满打开,里面一匹素绢,二百钱,一条腌肉。

“侯爷吩咐,你的年货份例按院里的老人规制来分,”严嬷嬷整了整衣服,又道,"还有,老侯爷开春要从吴兴回来了,府里要添规矩,你们自己也当心些。"

说罢走到门口又停住,眼神复杂地看了小满一眼,"年后得空,你搬去东厢朝南的第三间。侯爷说那里光线好些,适合练琴。"

小满张了张嘴,一句"谢过嬷嬷"还没出口,严嬷嬷已经走了。

正巧阿罗端着两碗汤饼进来,汤饼是素的,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还卧着两片薄薄的酱肉。阿罗听闻此言,脚步顿了顿,随即把碗往桌上一搁。

"朝南。"她带了点羡色,"我在这府里五年,都还没住过朝南的。"

"姐姐可是没饿过几天几夜。"小满笑了一下,把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饿过的人,朝南朝北,都是好日子。"

阿罗看她一眼,也跟着笑了。

除夕夜里,外头的爆竹稀稀落落地响起来。小满坐在自己屋里,白日里积的一点暖意,被夜风一吹,早散尽了。她把手贴在窗上,旧窗纸裂了一道缝隙,透进来外头灯笼的一点红。

阿罗抱了个铜火盆进来,盆沿磕掉一块,里头埋着几块炭,还有两个芋头半埋半露地插在里面。她把火盆往两人中间一放,和小满挨着坐下,四只手都往火边凑。

"那根弦,是我剪的。"阿罗忽然开口,眼睛盯着火盆,没看小满。

"我知道。"小满回道,正把一截红绳往手腕上绕。

她绕好自己那根,又拉过阿罗的手,把剩下半截红绳一圈一圈系在了阿罗腕上。

"你知道?"阿罗重复了一遍,困惑道,"那你怎么不去前院说。"

"说了,"小满把阿罗腕上的红绳系紧,"今日这院里,可就没人跟我说话了。"

她抬起头,看着阿罗道,"姐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刚进府那晚夜里咳嗽,是你起来给我倒过水。这年下谁都不容易,我不怪你。"

阿罗的嘴动了动,到底没发出声。她飞快地别过脸,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火盆里"噼"地爆了一下,

"你来的第三天,我就知道,你不是个肯吃亏的人。"阿罗的声音有点发闷。

"那姐姐还剪我的弦。"小满把系好的红绳晃了晃,"如今咱俩,一人一根。"

阿罗"哧"地笑出来,那笑里带着鼻音。

"这话,我前儿也跟你说了。"她将铜盆里的火拨得很用力,"恨着难过,不恨才好过。"

“嗯,我知道。"小满点了点头。

阿罗放下手中的火钳子:"嬷嬷说等过了年,老侯爷就要从吴兴回来了。"

“老侯爷?”。

“就是如今临川侯的父亲。”阿罗把身子往小满跟前凑了凑,声音低得只剩一线:"十年前,老侯爷让出爵位后,便一直避在吴兴。说到底还是为着夫人那桩旧事。这回回来也不知道要住多久。"

小满抬头往院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夜已经深透了,门外的灯笼在风里晃。

"回来就回来吧。"她说,声音很轻,"横竖,跟咱们这样的人,也没什么相干。"

压下去的炭盆里的火,红了一线。她俩就着一盆炭火一直守到子时。

子时时分,爆竹声前仆后继地炸成一片。前院的方向也响起了炮仗,一响接着一响,比哪家都响。

小满知道,那是侯府正院——侯爷今日,大约也在府里,只是隔着一重又一重的墙,听不见他半点声息。

小满摸出枕头底下的三枚冰凉凉的铜板。爹说,好好活着。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外头的黑夜被炮仗照得一亮一亮的。她对自己说:来年,要活的更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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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的早上,她把铺盖卷好,挪进了东厢第三间。

那间屋子朝南,窗上糊的是新纸,日头一出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小满把铺盖铺好,又把几件旧衣裳叠整齐放进角柜里。

收拾完一抬头,看见侯爷赏赐的那匹素绢还搁在案上。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素绢摸着又细又滑,白得像雪,清音坊头牌登台时披的那件,摸着也没这个好。这么好的料子,自己原不该得。

小满盯着那匹绢,看了一会儿。

绣什么呢。

她在清音坊三年,跟着往来的文人贵客,也识得了一些常用字的写法。

有一个字,笔画多,她想不起来。歪着头,想了好半天。

那个字,是"砚"。

她决定就绣这个字。

后面一连几日,她有空就坐在窗下,在素绢一针一针地缝。缝到最后一处,她将绣线穿过针鼻落下最后一针,歪歪扭扭地绣出一个字来。

是个"砚"字。

小满在刺绣一项上没有什么天赋,只是以前看到过大姐绣过几次,她的大姐是绣娘,因为绣品好才被绸缎坊的老板看中,带回家纳了妾。

小满手中的针扎过几回手指,指腹上留下一个红点。她把手放在嘴里吮了吮,绣完之后她把帕子翻过来,看了看那字,自己也觉得丑可又舍不得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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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前,建康城外的官道还结着冰,柔然使团一行人多马多,怕脚打滑,要等雪化尽了才走得动,这一等少说也得两三个月。

一日,严嬷嬷又来给小满传话:"侯爷叫你。有事吩咐。"

小满闻言,收拾了衣衫急急地走去书房。

沈砚正坐在案后翻着一卷文书。小满进门对着他行了一礼

"太乐署那边递了帖子。"沈砚头也不抬,"柔然质子开春前要留在建康,日后的朝宴、宫宴都得出席。如今要派懂乐之人,去教教他宴饮的礼数、听曲唱和的门道。"

小满心里一动,垂着头应:"是。"

"只教他一个。"沈砚补一句,"旁的人,不必见。"

"是。"小满站在那儿没动。她袖子里揣着的那方帕子,被她的体温捂得有些发潮。

"还有事?"沈砚抬眼看着她。

她走上前两步,小心地把帕子搁在案角,声音很轻:"侯爷赏的年货里有匹绢。我用了一半,剩的做了这个。"

沈砚的目光落到那方帕子上。

他放下笔,拿起来来回翻了翻,翻到正面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上头,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砚"字,如同小孩儿初学写字般不熟练。

"这字……"他道,"你跟谁学的?"

"在坊里,跟往来的客人学的。"小满脸有些发热。

这匹绢子白得像雪,是沈砚年下赏府里人时最拿得出手的一匹。她本可以拿去裁衣裳、换钱,偏拿来做这个。

人人都尊称他一声临川侯,唯这方帕子上绣的是一个"砚”字。

这世上,从没有过一样只单属他一个人的东西,甚至他七岁那年,连母亲没能给他留下半件东西。

"下去吧。"他说。指腹在那"砚"字上,来回碾了一下。

小满垂着头,声音放得更轻了:"侯爷……不嫌它丑。"

"不嫌。"这两个字,说得也淡。

可小满抬起头时,看见他的耳尖似红了一点。她耳根子也烧起来,忙低下头,退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砚将帕子压在一方端端正正的镇纸下面,帕角那个"砚"字露在外面,是他案上唯一一点不规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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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下,又下了一场大雪。一日,按太乐署约定的时辰,小满便往鸿胪寺去了。

太乐署给柔然质子单拨了一间偏房,位置僻静。

小满将太乐署的牌子递给了门口守卫,便进了门。屋子生着炭火,摆了一张矮几和两把杌子,却没见人。

她又往后院走,看见了一个穿着靛蓝窄袖胡服的男子正蹲在雪地里,正拿一根木棍在雪地上划字。一笔一划,划的是"隼"。

"阿岁。"小满叫了一声。

男子抬头咧嘴笑了,站起身把木棍往身后藏了藏。

"是……你,阿……满。"

一个月不见,阿岁的汉话顺了不少,但还有些字咬不清,所以他说的很慢。

小满从怀里掏出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皮袍,递过去。

"这个,还你。"

阿岁接过袍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笑:"你,还留着。"

"我洗干净了。"小满站在雪地里,"这时节正是三九天,冰凌子挂到晌午都不化。我看你穿得单,想着你可能还要穿,就一直留着。"

"我不冷。"他说,把袍子往小满怀里塞,"你,收着也好。"

"是你的,就该还你。"小满又推回去,"谢谢你的袍子。那晚多亏了它。"

阿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半晌低声道:"你,好。"

小满没听清,探头问:"什么?"

"你,好。"他重复,别过脸去,耳尖红了。

小满被他逗笑了,蹲下身看他脚边那两个字:"你在学认字?"

"嗯。"阿岁点点头,"汉话,难。字,更难。"

"我教你。"她拿过那根木棍,两人并排蹲下,在雪地上把"隼"字一笔一划地,又写了一遍。

"这是你的名字。”隼在我们这里,是一种极凶猛的猛禽——收翅俯冲、一爪了结。”小满伸出手指,对阿岁做了一个伸爪的动作。

阿岁笑得前仰后合。

小满又问,"那你全名叫什么?"

阿岁止了笑看着她,认真说道:"郁久闾,隼。"

"郁……久闾。"小满跟着念,念得很吃力。

"我,是柔然可汗的儿子。"他说,"排行,最末。我,母亲,身份卑贱。他们送我来建康,做质子。"

他说这些,语气很平静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说到"质子"两个字,他顿了一下,拿木棍在雪地上戳了一下,戳出个洞。

"阿岁,那天在宫廊下,你说的是'隼'对吗?"小满忽然开口,"刚才看你在写,我才想明白。”

郁久闾闻言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着小满,半天低低道:"那你,怎么,还叫我,阿岁。"

小满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雪,冲他笑。

"阿岁,更好听。"

郁久闾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他又蹲下去,把地上那个"隼"字用脚抹平了,仰起脸问:"那……你教我,怎么写'岁'。"

小满也跟着蹲下来,拿着木枝,在雪地上慢慢地写出了一个"岁"。

郁久闾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也拿木棍认真地照着小满的字描。他划完,抬头冲小满笑。笑容从眼睛一路漫到鼻尖。

小满被这笑容扰得心慌意乱,她把手伸了回去,才发现写字的手已经冻得发僵。

郁久闾见状她的手抓过去搓了搓,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罐。

"羊油。擦手,不裂。"

那是上好的羊脂,柔然人冬天擦手用的。他一个质子,身上未必有几钱,却攒了这么一罐。

"你留着自己用。"小满赶紧把手缩回来。

郁久闾不肯,硬把罐子塞进她手里,别过脸去:"你弹琴。手要护。"

小满捧着那罐羊油,罐身带着男子怀里的体温,微微有些发热,她低下头把罐子握紧了。

"那……我收下了。"小满说,"谢谢你,阿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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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