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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认错

沈砚问得猝不及防,小满抱着琴匣惊退半步,身体撞上廊柱,发出闷响。匣盖弹开一个缝隙,底下一团东西软软地滑出来,落在青砖上摊开半边。

沈砚上前捡起这团东西,抖了一抖,里面掉出一件男子的皮袍捡起。

窄袖翻领,是北边柔然男子衣服的样式,上面还残存一丝男人的味道,混着潮湿的雨水,味道散开来,直扑沈砚的鼻子。

小满听见自己喉咙里响了一声,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了。

沈砚的脸在伞下显得更沉了,唇上不见一丝血色。他抬起眼:“这是什么?”

小满先想的是:宴上那个王子穿的是簇新的衣服,而这件都洗旧了,使团里有七八个人,沈砚不会知道这是谁的衣服。

“捡的。”她轻声道。

交谈间,雨势忽而急切起来,密密麻麻落在廊瓦上,似有人在头顶上筛沙子。

沈砚再不接话,往前一步探手,将小满怀里的琴匣拿了。

里头一把琴,几根散弦,一小块擦琴的布,再没别的。

他平静地将琴匣合上,递还给她,再把那件袍子折了两折递给后头的随从,语气平稳

“你随我来。”

宫墙下有一根夹道,平日都是宫中杂役按时来打扫。

此时夜已黑,宫门已闭,四下寂静一片。

窄窄的夹道两边都是砖墙,头顶只露一线黑黢黢的天。

地上积满雨水,小满一脚踩下去,鞋袜灌进了水,冷得她脚趾头一缩。

沈砚打伞提着灯走在前面,他走得很急。小满忐忑地跟着沈砚,跟得太近,怕撞上;离得太远,又不敢。她没有雨具,不一会儿就淋了个半湿,在这腊月的天里她冷得瑟瑟发抖。

再走几步,沈砚突然停下转过身将伞撇在地上,伞在大雨里翻了个身,骨碌碌滚到墙根下。

沈砚手中的宫灯被雨水浸湿,忽明忽灭。大雨就就这样直直落在他身上。

沈砚上前一步,将小满按到宫墙上。小满的背抵在砖面上,夹道的宫墙冻得像块冰,隔着湿透的衣裳贴上来,冷气直往她骨头缝里钻,凉得她一口气没提上来。

沈砚按住小满手腕,仿佛要把她钉在墙壁上,手中的力道一点点收紧,他忽而摸到冰凉皮肉底下的骨头,盈盈不堪一握。不自觉地,他的手底下松了一分。

可念头只浮起来一瞬就沉下去了。他重新收紧手指,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她耳边。

"我再问你一遍,这是谁的衣服?"

一字一句,问得比方才都重。呼出的热气在冷雨里呵成一小片白。湿透的大氅沉沉地贴在身上,贴出肩背一道清瘦的轮廓。

冷雨顺着沈砚的领口灌进去,他没有抖,只是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自打认识沈砚,他的行站坐走皆在士族门阀贵族的规矩当中,小满从未见过他如此刻狼狈。

沈砚自己像也觉出来了,他吸了口气,抬手把额前那几缕湿发拨开。甩了一下手,水珠溅在她脸上。

小满张开嘴,却将话卡在舌根上。说了,等于告诉沈砚——她从宫廊下带回来一件柔然男子的衣服。

自己如今是临川侯府乐籍出身的乐娘,与外邦使节私相授受,如今自己得到的一切安稳就全完了。

她想到严嬷嬷那本册子,想到脱掉奴籍是多么不容易,想到阿杏还在清音坊里等着她站稳。

她只得嘴硬:“的确是我捡的。”

沈砚手上更紧了,“在哪儿捡的。”

“廊下。”小满垂眼看着自己脚尖那块湿砖,“没人要,我瞧着还能穿。”

“还能穿?”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逐渐低下去。

“呵,姜小满。”

他冷笑,逐字念她的名字。“你进府还未有几日,便学会了跟我撒谎。”

夹道那头似有人提灯走过,光在墙上闪了一刀,瞬间消失。

沈砚见状缓缓松了手,小满的手腕上留下四个深深的指印。

车到府门前,天已经黑透了。

一路上沈砚没再同小满说过一句话,她抱着琴匣坐在车角,眼睛盯着膝上的手,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印子。

马车在临川侯府的侧门停下,沈砚先下去,她跟着下来。双脚甫一落地,沈砚的手就扣住她的手腕。

沈砚步子很大,一路穿过穿堂与二门,将她拽到西院。

府里的仆从见了都往两边让,谁也不敢出声。

严嬷嬷在西院听见动静,出来见是沈砚,忙迎上去。

“把人关到西院后头那间空屋。”沈砚将小满推到严嬷嬷身边,“不许给吃的,更不许给水。”他停了下,撇过头又道:“别让她死了。”

严嬷嬷应了一声。

沈砚低头,看向小满:“何时学会不撒谎,何时再出来。”说罢转身就走,袖子扫过门框,蹭出一点清晰的摩擦。

严嬷嬷也不多话,将小满带到西院后头一间空屋。原是堆杂物的,一张旧榻,一口空箱,墙角结着霜花。门从外头落了锁,锁舌进去,“咔”一声。

小满没点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

头一夜还不觉得什么。寒风从瓦缝里钻进来,她把脚缩进裙里,抱着琴匣,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日醒来,先来的不是饿,是渴。

渴从喉咙里起,一直干到舌根。她去舔窗棂上的霜,霜化了那么一点水,咽下去喉咙里却更干了。

到了第三日,胃里开始一阵一阵地抽。抽起来,她就把手死死按在肚子上,按到指节发白,等那一阵过去。

她想起自己上回挨饿,是**岁上,彼时秋里欠收,自己也没到这个地步。那时娘每顿都给她留一碗稀米汤,稀得照见人影,好歹是热的。

有一夜她起来解手,看见爹蹲在灶台边,用指头刮锅底剩下的一点米粒,刮下来往嘴里送。那时她居然还嫌过那粥稀。

第三日夜里,渴又一次盖过了饿。她的舌头贴在上颚,已经分不开她试着咽一口唾沫,咽不下去。手背贴在嘴上,嘴唇一碰就疼,已经干得裂了口子。

她扶着墙想站起来,站起来的一瞬间,眼前全黑了,耳朵里嗡嗡响。

第四日,她已不知此刻是何时辰,身子躺在榻上也不大动了。太阳从窗棂缝里挪进来,一格一格,挪到她身上。

她数了三遍窗棂上的格子,接着数墙上的缝隙,数到第四十一道就乱了。

傍晚隔着两重墙的前院,传来偏院女子们的笑声。年货分下来了,府里的姑娘们在认领。那笑声一句一句从远处飘来,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半夜里,木门伴随一声锁响,被打开了。一个年轻女子进来,小满努力地睁开眼,是阿罗的脸,在她眼前糊成一片。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来声音。

阿罗从严嬷嬷那儿讨了钥匙,进来想看看小满怎么样了,只见她脸色苍白,伸手一摸,"哎呀"了一声。

小满突然眼前发黑,再醒来不知是什么时辰。

她被挪进了自己屋子,身上盖着被子,屋里生着炭火,暖烘烘的。

阿罗坐在榻边打盹,听见动静便醒了。"你可算睁眼了。"她将桌子上的温水送到她嘴边,"别急着喝,一口一口抿。"

小满抿了两口,喉咙似被人从里头撕开又缝上,疼得她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我睡了多久。"小满怔怔看着窗外。

"一天一夜。"是侯爷把你放出来的。"阿罗塞给她个手炉,“吩咐了严嬷嬷和我来照顾你。”

小满接过手炉,手中猛地变得热乎乎。

"你也是个死心眼的。"阿罗见小满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侯爷要你说什么,你便说什么,说错了顶多挨一顿,总强过像这样差点没了命。"

小满摇头,头疼的厉害。"不能说,说了我就真活不成了。"

阿罗又舀了一勺水喂给她:“我跟随侯爷去赴宴的随从有些交情,他提了几句,说你好像捡了件蛮子的衣服。"她顿了顿,"阿满,你知道侯爷为何这样恼么?。"

"我才进府那年,府里的老仆喝多了,跟我提过府中一幢旧事。”阿罗的声音低下去,"这事在府里是犯忌的,谁提谁倒霉。"

小满抬起头。

"侯爷七岁那年冬天,老侯爷的正头夫人,侯爷的亲娘走了。"

"……走了?"

"跟一个北边来的人私奔了。"阿罗说,"那人什么来路,说法不一。有人说是柔然的侍卫,有人说是贩皮的北魏人。都是听说,也没人敢细问。"

"夫人是老侯爷明媒正娶的正妻,娘家也是士族鼎盛之家,知晓此事后也怕落个通北的罪名,便与沈家一起将此事压了下去”

"这种事一旦传出去,沈家一族的前程就全完了。府里上下对外都说夫人得了急病病故。但夫人是怎么死的,谁也不知道。

"丧事办得极大。棺木、仪仗、僧道、挽联,一样不缺,比寻常人家的丧事体面十倍。娘家那边也来了人,哭声比谁都响。"

"棺是空的。"阿罗说了许多话,喝了口水说完最后一句,

"这事府里的老人都知道,可谁也不敢说。知情的那几个,后来打发的打发,没了的没了。"

阿罗将一碗热粥递给小满,小满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热的,顺着喉咙下去,空了四天的嗓子被这点热一烫,疼得她缩了一下。

"我跟你说这个,"阿罗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褶子,"不是叫你可怜侯爷。是教你明白在临川侯府里,人只分有没有用。夫人那么大的名分那样高的门第,说没也就没了,府里的人日子照样过。"

"恨着,日子就难过。"她转身走了,"不恨,才好过。"

门关上了,那碗热粥在榻边,热气正散掉。小满端起来喝完,把碗底也舔得干干净净。

次日清晨,趁着天还未亮,小满去了前院,在书房外的台阶上跪下。

直到日头出来了,光线从檐角上移下来,照在她的背上。

沈砚出门时看见是她,站在台阶上,他用眼角瞟了一眼阶下的小满。

"侯爷,是我错了。"小满见他出来,端身低头,额头抵在石砖上。

"你错在哪儿。"沈砚居高临下地问她。

这一问她早已料到。

"我不该瞒着您。"她想了想,又补一句:"使团里的随从在宫门外头与我问路,我引了他一段,那件袍子是他走时落下的。"

沈砚没立刻说话。

小满是自己来认错的,她天不亮就跪在院子里直到等着自己出来。这件事在沈砚看来,说说一百句"我错了"让他觉得都实在。

沈砚低头,那双垂着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倔强,让他心头涌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起来。"

小满闻言起来,两只腿却因跪得太久发软了,不小心摇晃了下。沈砚伸手扶在她的手肘上,扶稳后才松开。

"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小满垂着眼。

沈砚满意点点头,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我让人备了吃的。吃完再回去。"

书房的案上摆着一碗熬得烂烂的热粥,小米都化在里面,粥面上还浮着一层薄油。

她站在案边端起碗,低头先抿了一口,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她看见案角压着一样东西。

是阿岁的皮袍。

叠得整整齐齐的,用一块白布包着。沈砚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看见了案角这包东西。

"拿走。"他说,"本侯这里不收这等腌臜之物。"

小满把碗搁下走过去,把那包东西抱起来。

"谢侯爷。"她扶了一扶。

沈砚已经在案后坐下,翻一卷文书,没抬头。

回西院的路上,小满抬头看天空。冬日的天气便是这样。即便天朗气清,身上也没有一点暖意。

她想起阿罗说"不恨,才好过"。低头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沈砚那天攥出的四个淤青的指印,只剩一圈极浅的黄。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抬脚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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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