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前一日,太乐署传下话来,陛下看重此次宫宴,要官员府上派下来的乐伎与宫中乐伎提前一同练习合乐,以便宫宴能够顺利进行,小满正在其中。
她辗转了一夜,天没亮就起了。换了身烟青色窄袖衫,腰上系上灰白素带。她没有敷粉,只把头发仔细梳了一遍,鬓角抿得一根碎发都没有。她用一块干净整洁的绸布,裹好沈砚送给她的琴,便跟着侯府的婆子往宫城去。
此时寒冬腊月,脚下的砖缝里结了霜。建康宫的左右两道城墙高得鸟都飞不出去。小满被城墙夹在中间,抬头看天却被遮住半边,她只觉得心下压抑。太乐署在台城西北角,独占一处敞亮大院,小满到时,院里已经站满了人。宫里的乐工和各府送来的乐伎排着队伍,等着试音、定位置。
轮到小满,日头已经升到檐角上。她弹了几支曲子,署里的官吏在旁边听着,赞许地点点头。最后指了个位置给她:“明日你在这儿。帘子后头第三位,不许东张西望。”
从太乐署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冬日的风带着刀子,从宫墙外头乎乎灌进来,割得人脸上生疼。
小满抱着琴缩在太乐署长街尽头的拐角处,等着侯府的马车来接。晨起出来得急,她没有带上保暖的衣物。
一会儿手就冻得没了知觉,小满跺了跺脚蹲身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搓了又搓,指节上练琴磨出的旧裂口立时疼了起来。
正搓着,廊子那头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走过来的是个年轻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皮袍,头发编成许多条小辫,眉间散着几绺碎发,鼻尖冻得通红。
他走到小满眼前停下,开口说了一句话。
“什么?”小满没听懂。
男子一边比划,一边又说一遍。
这次小满听出来了,这是句硬邦邦的,不标准的汉话。
“鸿胪寺。走哪里?”
她伸手指了指西边,特意说得很慢:“往那边,过两道门,看见挂红灯笼的院子你再问人。”
男子看着她的手,又望着西边,眉头拧着,显然没听全懂。
小满叹气,把琴往怀里揣了下,站身:“我带你去。”
男子愣了愣,紧紧跟上她。廊街很长,小满在前面走,男子在后面半步远的距离跟着。沉稳的脚步声,压得地上的青砖都在响。
走了一阵,男子忽然开口:“你。”
“嗯?”
“你叫什么?”
一句比刚才说得顺。
“姜小满。”小满逐个字逐个字念,“小满。”
“小……满。”男子跟她念,念得很慢,仿佛在嘴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念完也被自己别扭的口音给逗笑了,笑起来像正午时分的太阳,照得小满暖洋洋的。
“你呢?”小满也问,“你叫什么?’”
男子好像在脑子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才明白她问什么。
“隼。”他说。
“什么?”
“隼。”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些,抬起手两根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
□□膏一只大鸟,从高处落下来。
她看他的手指,迟疑:“岁?年岁的岁。”笑着说,“你是叫这个?”
她不施粉黛,一张脸笑起来,像被日头照过的花朵,一瓣一瓣地活过来。
男子愣住了。
“岁”是什么,他没听明白。小满方才那一串汉话,他也只辨出是个问句。可小满说话时眼睛是弯的,声音也软,仿佛自己是她在长街上撞到的熟人。
男子忘了到嘴边的话,脚下也顿住了。本是来问路的,这会儿连要往哪边走,都想不起来了。
冷风从街头灌过来,刮得他脸发木,耳朵根子却是热的。
“阿岁。”小满试着叫了一声,眉眼弯着轻轻笑,“那我叫你阿岁吧。”
他看着她,也笑着点了下头。
他一笑,整张脸都动了,眼睛、眉毛,连鼻尖上那点冻红都跟着动了。
小满在南朝见过许多体面的男子,笑的时候都是端着的,眼睛先笑,嘴后笑,笑完了脸上还留着三分余地。
这个人却笑得灿烂又真诚,不留一点余地。
冷风又灌进脖子,她缩了缩,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僵了,连琴都快抱不住。
男子见状也没说话,伸手把皮袍解了,从肩上褪下来。
小满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不冷——”
他已经把袍子往她身上一盖,动作很笨拙,几乎是把袍子按在她身上的。
“你……”她退了一步,“这怎么行,那你穿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里头的衣裳,好像在确认还够穿,然后比划了一句小满没看懂的手势。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咚咚地往西边去。
小满站在原地,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皮袍,袍子上有皮革、尘土和一点汗混在一起的味道,并不难闻。她朝那男子喊道:“喂——你的袍子,我怎么还你?”
男子没回头,抬起手摆了摆,跑远了。
回府的路上,小满抱着皮袍一路发愁。
袍子总要还,可这东西现下拿在手上,却是个麻烦——一个乐伎的屋里多出一件男人的皮袍,被严嬷嬷或是阿罗看见,十张嘴也说不清。
可她连男子叫什么都不知道。“阿岁”是她自己叫的,她也不知道全名叫什么,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法子,只得将袍子仔细藏好。
第二日腊月廿三,宫宴。
过了辰时,太乐署的官仆便将小满领了进去,让她在偏殿里候着。
小满穿了宫里发的乐伎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插一支鎏金点翠的钗,烛光在满堂灯火下如水波荡漾
她低头给琴紧了紧弦,暗自想着,昨日的皮袍已经仔细洗过,今日用布包好放在琴匣底下了,若等下还能见着“阿岁”,就还给他。
宴设在正殿,上首坐着天子。帘子隔在她和席面之间,从帘缝里能看见半个殿。殿上灯火通明,烧的是上好的银丝炭,点燃时毫无烟气。
柔然使团进来的时候,满殿的人都静了一静。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大汉,三十上下,穿一件极好的貂裘,须髯浓密,英姿飒爽。他走路时下巴微微抬着,来到上首座位,给皇帝和相国极其郑重地行了端庄一礼,只是行完了,眼里不带敬意地懒懒扫过殿上其他几位重臣,似是他眼里,也就容得下一个皇帝,一个相国,余下的,都不值他多看一眼。
使团的人依次落座。小满数着人影,一、二、三……一共七八个,最后进来的步子慢,落在后头。
一阵风从殿门那边过来,帘子晃了一下。她从缝隙里看清了那张脸,手就停住了。
是他。那个“阿岁”。
他穿了一身新袍子,比昨日那件体面,可还是不如旁人。旁人的袍子上都有绣纹,腰间挂着玉或挂着刀,只他在腰上束了一条革带。他没有坐在使团前头,而是坐在座位最末端,靠着殿角的柱子。
小满低头看着膝上的手,指头在裙上不自觉地绞了一下。昨日的“阿岁”,是柔然使团的人。
乐起。帘子垂着,只在两头留了一道缝。
第一支曲子是她最熟的《清商》。她弹的时候,眼睛是垂着的。宫中规矩,乐伎不可看席上之人。
可即便垂着眼,也知道有人正在盯着她。有目光从殿角一直过来,实实在在的落在她身上。
第二支曲子弹到一半,她实在忍不住,抬眼朝那束目光望过去。
阿岁正看着她。看得没有一点遮掩,被她撞见了,也不躲,反倒冲她笑了一下。还是昨日的笑法。
小满赶紧把眼睛收回来,手指在弦上滑了一下,险些错了一个音。后半段她弹得格外小心。
第二支曲子弹尽,翻腕换指的空当,她的眼角扫到了沈砚。
他坐在下阶主座第二席,靠近小满更近一些。他身着月白的縠衫,外头罩了薄纱。旁人正欲与他交谈,他也没往自己这边看。
她松了口气,刚要把目光收回来,沈砚抬起了头。隔着半殿摇曳的烛光,那双眼睛正正望进她眼里。她再要把头低下去,已经晚了。
沈砚没躲,也没动气,就那么瞧了她一眼,便转头又与席上人说话,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宴散的时候,殿上的人陆陆续续起身。殿外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不大,却把廊下的青砖打湿了一片。
小满抱着琴从帘后出来,走的偏门。廊下已经站了不少人。她低着头往外走,走到廊子尽头,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了一声:
“姜小满。”
她回头。
沈砚站在几步外,手里撑着一把伞。阴云密布,透不出什么光,他半边身影隐在伞下的阴影中,小满看不清他的表情。
“方才在席上,”他缓缓开口,“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