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侯府的这场私宴,是南朝与柔然盟约底下第一场交锋。盟约还没落在白纸上,两边都攥着一手牌,谁也不肯先亮,只借着这顿饭,看对方的来意,也掂对方的深浅。
前一日,沈砚把小满叫到书房。他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卷文书:"明日的宴,你主奏。旁的事,别多问,别多看,只把你的琴弹好。"
"是。"小满垂手应了。
“阿罗给你和声。"沈砚补一句,"弹好了,是沈家的体面;也是你们的体面。”
小满退出去时,天已经擦黑。
第二日晌午,使团的车马到了。
为首的是柔然嫡长王子,名唤郁久闾·图兰。他骑着一匹鞍辔上都镶着银饰的青骢马,,后头跟着一长串随从,个个都是腰里挎刀的精壮汉子。
车马还没进府,光听那一片马蹄声,就把半条街的人惊了出来。
阿隼在最后面。他没有马,跟在一辆装满货物的车后头。头发虽编着,依旧几绺散下来,贴在汗津津的额角上;脚上一双翻毛的旧靴,靴头磨得张了嘴。
满街的人只看见前头那匹高头大马和它的主人,没人往车尾后头那个少年身上多看一眼。
一行人在府门外下马,沈砚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他今日穿着正式的礼服——一身绯色公服,头束玉梁冠,腰悬金带。
他站在阶上,把一府的体面都撑在了身上。图兰右手按在左胸上,朝着门口的沈砚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草原人的抚胸礼。那礼行得敷衍,下巴却高傲地抬着,仿佛这偌大一座临川侯府也只配他半躬一躬。
图兰被引着,一行人鱼贯进了府。
暖阁里早春的寒气还没散尽,进来时先觉着一层凉。柔然使团的男子们习惯身上裹着皮裘,即便是初春的意味已经萌生,但一时还是解不下来。
沈砚进门,先抬手虚让了一下,嘴里说着"请",将图兰和几位要紧的使节,一个一个引到客位上落了座,自己才转到上首,坐了下来。
小满立在屏风后头,隔着一条窄窄的缝,往外头扫了一眼。
最前头坐着的男子,三十上下,眉眼间跟阿隼有几分像,只是看人时眼珠子往下一扫,总像在俯视。
小满认得出来,那是阿隼的兄长,柔然可汗的嫡长子,郁久闾·图兰。
阿隼坐在最末,靠墙,几乎隐在灯影里。他面前那杯酒,从开席就没动过。他的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指头绞着衣角,绞得那角衣裳都起了褶。
“王子一路辛苦。”沈砚先开口,举了举杯,“远道而来,招待不周。”
“侯爷客气。”图兰回敬,却不急着饮,只把酒杯在指间转了转,眼睛扫过堂上,"南朝的繁华,我在草原上就听说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子说笑了。”沈砚脸上仍没什么表情,"今日备了薄酒,又备了曲子,替王子洗尘。来人,奏乐。"
小满和阿罗抱着各自的琴筝从屏风后走上前去。小满走在头里,目不斜视,到了琴案前,先朝着上首和客位各行了一礼,才缓缓跪坐下来;阿罗落后半步,跟着行了礼,在次席坐定,垂着眼,只把手搭在筝上。
小满今日换了一身。里头是一件石青的窄袖衫,领口袖口压着银线绣的云纹;外头罩一件月白的半臂,衫角坠着几粒珊瑚珠子,走动时,那珠子在灯下明明灭灭的。
她头上挽了回心髻,斜簪一支赤金的点翠簪,簪头缀着三颗东珠,颤巍巍的;耳上一对嵌红玛瑙的坠子,随着步子轻轻一晃,衬得她一张脸越发白净。
阿罗立在她身后半步,一身藕色的衫裙,头上只别一支银簪,比小满素净,却也是新裁的料子,熨得平平整整。
小满走到琴案前,正抬眼,就撞上了末席阿隼的目光。
阿隼也在看她。隔着满堂的人,隔着早春里那一层薄薄的凉气,他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狭长的眼眸亮了一瞬,又飞快地别开了,像怕被人看见。
小满的心,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她忙垂下眼,跪坐下去,起手,拨动了琴弦。弹的是一曲《陇头流水》。
这首曲子,是小满特意挑的。它不是南朝的雅乐,是北边传过来的横吹曲,苍凉、辽阔,像风刮过一片没边的草原。柔然人听了会觉得熟悉;南朝人听了也会觉着新鲜。
她主奏,阿罗在次席拨筝和声。琵琶声脆,筝声沉,一高一低,像两个人,一个说话,一个应答。
弦声一响,满堂的人都静了下来。
调子起得虽平,慢慢地像一泓水从高处流下来,到了低处忽然扬起,一声扬过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弦声从地底下往上拽。琴声里是北地的风、北地的草,苍苍茫茫,一直刮到人心里去。
满座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连檐下那一点风声都像是被这激昂之曲压了下去。
"好,好,好。"一曲终了,图兰先抚掌赞了三声,眼睛却直直盯着小满,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阵,才移开,"南朝的曲子,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临川侯府的乐娘们,连容貌也如此出众。”"
他说着,偏过头看向角落里的阿隼,哧笑了一声:"隼,你在南朝待了也有些日子,汉话学得如何?不如让主位弹琴的这位姑娘,教教你。"
满座哄笑。
阿隼低着头把面前那杯没动过的酒,往里推了推。酒液在杯里晃了晃,到底没洒出来。
小满看了一眼阿隼,又看了一眼座上那位兄长。她看得分明,图兰这是存心要让阿隼下不来台。
“王子说笑了。”小满开口,轻声道,“阿岁他——"
“阿岁?”图兰打断她,眼睛眯起来,“你叫他什么?”
小满一怔。她这才惊觉,自己失言了。
沈砚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小满了一眼,很淡,却像一柄刀,从她脸上刮过去。
小满还没回过神,身侧阿罗已经探过手来,在桌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发出声,只把唇抿紧了。
"他叫隼。"图兰慢悠悠说,"'岁',是你给他起的?"
小满没答,只垂下眼。
图兰站起身,踱到阿隼跟前。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暖阁里一时落针可闻。他俯下身,几乎贴着阿隼的耳朵,声音却不高,一字一句,让满座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是我阿父跟边地一个掳来的女人生的,连个名分都没有。阿父儿子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这才舍了他,送到建康来。"他直起身,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笑了一声,"一个庶出的弃子,在这儿,就是个质子。一个质子,还配让人给他起名字?"
满座先是一静,接着又哄笑起来,比方才更响。
听闻此言,阿隼的后背却依然挺得笔直,他垂下眼,睫毛将眼中的情绪隐去,他死死盯着面前那杯没动过的酒,像要把那杯酒盯穿。
“王子,民女的曲子,还没弹完。"小满胸口有一股气直往上涌,她忽然开口,声音沉静。
图兰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小满。
她不去看任何人,只垂着头重新起手,把弦按了下去。这一次,曲子转了调,弦声比方才更急,似有什么东西在弦底下往上顶,顶到最高处,忽然"铮"的一声,破开了。
那一声,像把阿隼压在喉咙里、一直没吐出来的那口气,全数替他吐了出来。
图兰盯着她,直到曲子结束才哼笑一声,回到座上,端起酒来,没再说话。
可小满心里清楚,自己的行为已经触怒了这位尊贵无比的柔然王子。
沈砚却在这时开了口。他放下酒杯,脸上仍看不出什么,只淡淡说一句:"今日宴饮,图的是宾主尽欢。乐伎无状,是本侯管教不周,王子海涵。"
他这话,轻飘飘地把小满顶撞王子的事,揽到了自己"管教不周"上头,又抬了图兰一句"海涵。”
图兰冷哼了一声,复又坐回座位。
有使团的人借着敬酒,从阿隼身边走过,故意把袖子一甩,带翻了桌角一碟果子。果子骨碌碌滚到地上,没人去捡。阿隼也没捡,只把身子往墙边又靠了靠,眼睛始终落在眼下那杯酒上,如同堂上发生的事情,与他无关一般。
他不还手,也不躲,像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酒过三巡,沈砚忽然侧头,对下首的图兰道:"酒也喝了,曲也听了。若王子不弃,你我移步内堂,再叙一叙正事。"
图兰会意,放下酒杯,起身。沈砚又看向小满,淡淡吩咐:"这里没你的事了,先下去候着。"
小满应了,抱着琴退到内堂耳房,隔着屏风,听前头两个男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说的是盟约、合兵那桩大事。
她没听全,只觉着那些字眼,沉甸甸地压在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前头的说话声终于歇了。宴散时,仆从鱼贯着撤去席面,脚步又轻又快。
小满收拾好琴匣出门,看到阿隼还站在廊下,正在等她。
“阿岁。”她走过去。
阿隼抬头看她,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把话说出来,声音很低:"你……别这么叫我。”
“怎么?"
“让他们听见,"他攥了攥自己的袖口,眼睛往身后扫了一眼,才说,"对你不好。"
小满看着他。廊下的灯影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我不怕。”她笑了一声。
阿隼没再说话。他抬手想要碰她的头发,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那只手最后落在自己身侧,慢慢攥成了拳。
“你弹琴真好听。”他说得很认真,仿佛是怕小满不信,又补了一句,"真的。”
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身,走进夜色里。
小满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身。她正要抱着琴匣往外走,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你好大的胆子。”图兰不知何时站在了廊柱边,眼皮子往下压,“一个南朝的乐伎罢了,也敢替人出头。”
“隼的汉话,轮得到你来教?”图兰朝她走去,走到眼前,忽然往前逼了一步,“还是说,你们两个,早有首尾?”
这话一出,引得廊下几个还没走的使臣,都往这边看。
“王子慎言。”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虽不重却让满廊的人同时噤了声。
沈砚缓步走过来,在小满身侧站定,袍角在风里轻轻一摆。
"这乐伎,是本侯府上的人。先前太乐署递了帖子,说贵国质子汉话不济,署里点了她去教。"他平静地看着图兰,又侧目扫了一眼阿隼离去的方向,微微皱眉,"教习之事,是公事。王子要问什么,问本侯便是。
图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侯爷护着的人,自是好教养。倒是本王子说不得了。"
沈砚没接这话,只侧过头对小满淡淡道:“琴收拾好了,就回去。”
小满行了一礼,低着头抱着琴退了下去。
走出老远,她听见身后沈砚的声音不紧不慢,却用一句将图兰的火气压了下去:
"王子远来,当以两国大事为重。些许小事,不值当生气。"
回到西院,小满净了手,又将琴匣仔细放好,坐在榻上发呆
想起末席阿隼那杯从头到尾都没动过的酒,想起图兰那句“掳来的女人”,想起阿隼那句“对你不好”。
正发着呆,阿罗开门进来,坐在她身边叹了口气:"你今儿是怎么了?图兰王子是咱们陛下的贵客,如今两边谈判正是热火朝天,你当众顶撞他就是得罪了他,往后可怎么好?"
小满没说话,抬头正看见角柜上头搁着阿隼送她的那罐羊脂膏。小小陶罐在烛火下的影子,轻轻晃动。
“我就是觉得,"小满深吸一口气,又吐出,“他有点可怜。”
阿罗看着她又叹了口气,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道:“往后小心些,能不去使馆,就尽量别去了。”
夜已经深了。小满正要歇下,外头就有人来敲门,说侯爷要见她。
她赶紧整了整衣裳,往侯爷的卧房去。
沈砚坐在案后,身上已换了就寝的宽袍,散在肩上的一袭黑发只拿根带子松松挽着。案上那盏灯,照着他半张脸。
他看见小满进来,也没避她,一边继续解衣,一边淡淡开口:
“今日你那一句太莽撞。”他将把解下的衣带搭在椅背上,语气听不出喜怒,"那质子的事,不该你出头。”
小满不敢应声,她的脸已经烧了起来。沈砚身上那件就寝的宽袍,敞开的领口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脖颈,她看了一眼就慌忙把眼睛别开,盯着自己脚尖,耳根子阵阵发烫。
她从没进过哪个男子的内室,也没见过谁这样当着她的面更衣。
原以为,因着自己今日的莽撞,闯了祸是要挨罚的。没想到沈砚却没怪她。
这念头叫她心里一暖。
她轻声道:"是。往后小满不会再给侯爷添乱了。"
沈砚走到灯前,把灯芯拨亮了些,忽然问:“你跟那个质子,很熟?”
小满的心,漏了一下。
“算不上熟。”她垂着眼,话说得谨慎,“只是质子待人不坏,又肯学。”
“那‘阿岁’呢。”
“质子口音重,说自己名字时,‘隼’字咬不清,我听成了‘岁’。"小满轻声说,“叫顺了口,就改不过来了。”
沈砚转过身看她。那一眼虽淡,却像要看到人心里去。"那质子,你离他远些。"他说,"柔然人,没一个靠得住。你是我府上的人,别叫外头人说了闲话。"
"是。"
小满应了,退了出去。走到廊下,夜风一吹,她才觉出,自己一直绷着的那口气,到底松了下来。
侯爷没有怪她。今日这一场,算是过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想起阿隼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那只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她没再去想,转身回了西院。
那晚之后的几日里都无事发生,小满心下松快了很多,原以为这件事就如同自己想的一样过去了。
她虽替阿隼说了话,沈砚也同王子斡旋过一番,她原想着宴会散了,使团要忙的都是军国大事,谁还会记着一个弹琵琶的乐伎。
她错了。
错得干净。
又过了几日,快到清明时节,云层压得极低,低得像是要挨着侯府的瓦檐。
空气里全是潮气,青石板上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湿,人踩上去,鞋底都能黏住。
这天气似是要下雨,可偏下不下来。就这么吊着,吊得人心里也空落落的。
小满在西院擦琴,越擦越觉得屋子里闷,索性开了半扇窗。
外头没有风,只有那股子逼人的潮气往屋里灌。她把细布搁下,抬头看天,天是灰蒙蒙的,灰得没有边。
她暗道,这天气怕是要变了。
她说的,是天。可后来她才明白,真正要变的,不单是天。
次日,图兰的亲随上门了。
八只描金漆盒排开在廊下,一盒西域的香料,一盒河西的毡毯,一盒整块的昆仑玉,余下的都裹着红绸,看不清里头装什么。
图兰亲随带着这些礼物,立在正堂阶下,操一口生硬的建康官话对沈砚说,王子前几日在侯府听了一支曲,心里欢喜,想借侯府一个弹琵琶的人,去使馆住些日子,教一教随行的乐工,也解一解这异乡的愁。
看似句句冠冕堂皇,找不出一丝破绽。
沈砚非常清除,这八个漆盒后面图兰存着怎样的心思。作为执掌使节事物的他,见多了柔然男人的做派,他们要一个女人,从不明抢,先寻一个体面的名头,将人架到不好拒绝的地方,再慢慢收网。
小满若进了使馆的门,便是羊入虎口,再想要出来就难了。
若图兰要的是别的乐伎,他借了也就借了。可小满,不可以。
沈砚手中端着一盏茶,眼皮也不抬,由着亲随把话说完。茶盏里的水汽如一缕烟往上走,他吹了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太乐署的乐伎,名册不在我侯府。她的去留,得问宫里。"
这话是实情,也是推脱。
小满名册,确实握在沈砚手里,她是沈砚从清音坊买来的人,上了临川侯府的名册,没有沈砚点头,谁也带不走她。沈砚如此说话,是把球踢回给了官家和太尉,他在赌图兰不敢为一个乐伎闹到御前。
亲随何等乖觉,当下便笑眯眯地说,王子也知道南朝宫里的规矩,所以先来问侯爷一句,只要侯爷点个头,官家那头,王子自会去递帖子是上午。
"请王子先去问官家。"沈砚轻轻把茶盏放回案上,"官家准了,本侯自然将人送到。"
句句话回得滴水不漏。亲随敛了笑意,一甩袖沉着脸走了。
过了一旬,沈砚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指尖极轻地叩着杯沿,似在盘算。半晌,他掀开茶盖,指尖在盖沿上停了一停,站起来往西院走去。
院中奴仆低着头不敢抬眼他,忙不迭躬身退到廊柱后头,侯爷何曾来过西院这般偏僻、只住下人的地方。
西院里,小满正围在灶台边做点心。
蒸笼上腾着热气。小满挽起袖子将揉好的面揪成圆圆的团形,再压扁雕刻。这蜜饯糕是清音坊的煮饭婆教的手艺,婆子从前在宫里当过差,做得一手好点心。
忽然她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以为是阿罗或是严嬷嬷,却见沈砚立在门边。
沈砚站在门槛外头没进来。阴天的光打下来,照得他脸色发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