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的几人都是初次相识，因为掌柜的一时兴起才聚在一起，先前有掌柜在，大家还能说上些话，现在他回去，众人不知要说些什么，都安静了下来。
只那位大婶和旁边的一位单薄的少年旁若无人继续聊着，大家见两人说得起劲儿，便都默默地竖起了耳朵。
大婶一拍大腿，惊道：“真有你说得这么邪乎？”
那少年稍稍停了筷，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擦了擦嘴，道：“好端端的，难道还能骗你不成？你尽可去打听。”
大婶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过，真有装起来和人一样像的畜牲？”
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泡，香气和烟气弥漫，少年躲着烟气眯起眼睛凑近锅边，他用长筷伸向锅中，夹了几次都没能夹到东西上来。
大婶在一旁等得着急，夺过长筷精准地夹了块煮得软烂的牛肉放在他面前的碗里，催促道：“别停，继续说。”
少年心急地想直接上手去啃，伸手一摸，烫得他龇牙咧嘴，直往后缩。见众人好奇地翘首以待，他也来了兴致。
“此事当然是真的，我可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并且有惊无险地逃了出来。”
大婶双眼放光，迫不及待，她就爱听这些奇闻逸事。
“快，具体讲讲，什么情况？”
少年猛地起身。
他一脚踩着板凳，一脚踏地，一手叉着腰，一手随意搭在腿边。“咳咳”，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喉哦，扫了众人一眼，随后压低声音，俯身向众人问道：“你们知道熊吗？”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一书生道：“我见书中有写过。熊者，脸形似狗，头大尾短，四肢粗壮，身体有力，善攀缘，善急速。遇则躲之，避之。不可久留也。”
少年点头，赞赏道：“不错，你说的和我见过的差不多。”
有人阴阳怪气道：“书生不去读圣贤书，倒来看些这种东西，怕不是什么正经书吧？”
书生咻地脸红。
“行了行了。”少年摆了摆手，继续道：“那你们知道它身有多高，体有多重吗？”
众人议论纷纷，这还真没人知道。
“别卖关子，快说。”
书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少年摸着脑袋，思忖片刻，“其实我只知道它有两人高，至于有多重，我还真不知道，不过它可以轻轻松松将一棵这么大的树，”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给随手拔出来。”
“那你方才说得像人又是怎么回事？听你所说，这和人的区别可大了去了，怎么可能会分不清呢？”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重点了。”少年一拍大腿，道：“它为什么像人？”
众人呼吸一滞，齐刷刷地看向他。
“顺着这个方向一直向北走下去，你会看到一座高山，山上树林茂密，里面什么动物都有，当然也有熊，它们平时就待在山林里，捉些小动物什么的来填肚。”
“若是到了秋冬时节，尤其是秋天，山野荒凉，树林光秃秃的，别说地上跑的小动物了，天上飞的鸟都没有几只。它们也要吃东西，可没有东西吃怎么办？”
他看了下众人的神色，目光一一掠过去，低声道：“那它们就会下山。”
“当它们找到目标后，尤其是落单的人，就会故意将身体立起来，伸出两只前爪给你摆手示意，远远看去，那比人都还像人呢。”
“你想啊，要是在路上远远看到有人给你打招呼，那你不得过去看看，它们就是在等那时候，当你毫无防备地靠近时，它们看准距离就会飞扑过来把你抓住。”
咕咚”，不知是谁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那就不能不去吗？这不就是在送死？”先前那人嗤笑道。
“当然可以，你要是认出它是假扮的了，那肯定是远远地跑了。”
大婶拍了他一下，道：“那你刚才说的亲身经历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这是我前几年的经历了。当时我年少无知，年轻气盛，对大人们说的话嗤之以鼻，想着凭我这身优秀的打猎本领，遇到这些东西根本不在怕的。”
“然后呢？你去找它们了？”
“没有，没人敢这么做。”
“当时是春天，我和其它人一起上的山。山的边缘都是一些野鸡，野鸟和野菜之类的，我看不上眼，就想着再去远一点的地方。”
“我在里面转了会儿就看到了一只小鹿，然后一路追了过去，后来跑到山林深处，鹿追丢了，人也迷路了。”
“你们没有进过的山的不知道，那里面的树长得又高又大，野草和藤蔓遍地，根本分不清方向。我在里面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回去的方向，就连身后何时跟了只熊都没注意到。”
说到此处，众人心中一寒，不由地抖了下，背后的门口处又突然传来“吱呀”一声，沉重的脚步声传了进来。
“啊！”几人的尖叫声掀破屋顶。
伙计刚走进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吓得停住了脚步，见几人面色惨白，恍恍道：“怎……怎么了？”
有正听得起劲儿者道：“没事没事，快关上门进来。”
伙计不明所以，回到了先前离开的位置，重新坐下开吃。
有人急道：“接下来呢？继续说。”
少年端起杯子罐了一大口酒，继续道：“我当时太慌了，根本没想起老人们说的话，也没注意到身后的那只熊。”
“我就这么走了好一会儿，先前追着的那只鹿又出现了，它突然跑到我的面前，然后飞快地跑走了。我举着弓箭转身时，发现远处有个黑色的庞然大物正在一动不动地盯着我，那一瞬间我浑身的冷汗都出来了。”
“意识到情况不秒，我拔腿就跑，也顾不上什么方向了。那只熊突然也动了，紧紧地追在身后，我吓得魂儿都要飞了。”
“我漫无方向的在林子里乱跑，力气越来越少，脚步越来越重，呼吸也越发沉重，甚至都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情况。我跑了好久都没跑出去，就在绝望的时候，那只鹿又出现了。”
“它停在远处看着我，那两只大眼睛又清又亮，随即就朝着一个方向跑去。我当时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觉得它是在给我带路，我就顺着它的方向跟在后面跑。”
有人好奇道：“那头熊呢？它有追上你吗？”
“我被它追上了。”少年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起来，“先前在林子里耽误太久时间了，我渐渐体力不支，随后被地上的藤蔓绊倒，那头熊紧随其后，咬上了我的腿。”
“啊？”有人惊呼。
“它的牙齿又尖又利，只轻轻一碰，我的腿就开始流血。正当我觉得会命丧于此而感到懊悔时，一支箭射了过来。”
“是先前和我一起上山的众人找来了，他们搭弓射箭先去吸引注意力，又举着树枝点火试图驱逐它。那只熊被激怒了，它咬着我的腿试图将我拖走，后来我就晕了，等我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家里了。”
众人的目光悄悄移到他的腿上，看着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少年的故事也讲到了最后，“等我伤好之后，父母带着我去各家磕头拜谢，感谢众人对我的救命之恩。”
“那只鹿的事，我谁也没有说过。我心中觉得是它救了我，或许它是山中的神灵给我的警告，自那之后，我便放弃了打猎的生活，也再没去过那座山。”
“唉！”书生叹了口气，又觉得自己的动静太过明显，一脸尴尬，安慰道：“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兄台你能死里逃生，就是极大的幸运，此后定当顺风顺水。”
少年笑了笑，“那就借你吉言了。”
先前阴阳怪气那人又开始不屑，他冷哼一声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我看也就只能耍点嘴上的功夫了。”
书生皱眉看他，弱弱反驳道：“能耍些嘴上功夫也比没有的好。”
伙计不知前因后果，在旁边接话道：“我们掌柜就喜欢这种，他爱说还爱聊的，你俩肯定能说到一起去。”
又有几人附和道：“书生好啊……不是，读书好啊，又能考功名又能挣钱的，两不耽误。”
“还是读书好啊，我以前一看书就头疼，一写字就犯困，我爹骂我烂泥扶不上墙，没用！”
那人见有人竟替书生说话，脸色变了好几下，冷笑一声后就起身离开了。
有人问书生，“他是谁？这么挤兑你，和你有仇吗？”
书生摇了摇头，无奈道：“在下今日才和他见面，并不相识。”
话及此，也没人再多说。
众人又坐了片刻，一起将东西给洗刷收拾后，便纷纷起身离开了。
那少年依旧安稳地待在座位上，自始至终也没起身帮忙，待众人都离开后，他才拖着腿走了出去。
屋外大雪纷纷，他裹着衣服揣着手，顺着墙边慢慢地走着，若是仔细看，还能发现他的步伐有些高低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