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月在天 >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力挽狂澜(四)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力挽狂澜(四)

父亲的喜怒无常再次伤害了女儿的满腔热情,年轻人的灿烂的笑容迅速僵硬在脸上。晓晴明白,此时的父亲已经不是平日那个顺从得像只绵羊、只知一味地讨女儿欢心的父亲。形象地说,他像一枚炸弹,外表平静,却一触及发。而这次‘辩论赛’也不是平日间父女俩就着某个话题各抒己见、最多不过相持不下而了事的‘辩论赛’,它肩负着挽救家庭命运的历史重任,它只允许成功,不允许失败,连打成平局也不行。晓晴深知自己重任在身,见父亲如此易激易怒,更不敢掉以轻心,便打起精神,一本正经地说道:

“首先,我要说的是,之所以我们家出现了现在这种局面,是因是那个时代造成的。这一点,您得承认。”晓晴盯着父亲,看着他点了头,就继续又说:“其次,我要用客观的事实作为依据,来推翻您对妈妈他们的错误认识。”

“很好,一句话,‘错误认识’,你就给你父亲定了性。”父亲点着头讥诮女儿。

“是的,是错误认识,因为您是当局者迷,而我是旁观者清。现在,我要跟你纸上谈兵,把所有的事情理清头绪,白纸黑字的记下来,免得口头上说了不算数,回过头来您又要不承认了。”

“好吧,你要记就记吧,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记些什么?”

晓晴在书桌上找来纸和笔,便坐回到沙发上来。她对着父亲笑了笑说:“现在就开始吧?”

父亲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就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说:“书记官,我们就开始吧。”

于是,晓晴就道:“我们从最先说起。最先是范未苟和姨爹来抄我们的家,取走了玉镯,爷爷奶奶上吊自尽,您跟他们就结下了深仇大恨。”说到这里,晓晴便望着父亲征询他的意见,父亲点着头说道:“倒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这不是个人恩怨的事情。你爷爷奶奶的死虽然跟这个事情有直接关系,但更是因为当时的时代造成的。那个时代是一个黑白颠倒的畸形的时代,人性都是扭曲了的。‘打、砸、抢’是一种社会风气,迫害与受迫害随处可见。你爷爷奶奶过世后,你父亲后来又饱受屈辱,当然心里头还是有怨恨的,但更对整个社会感到绝望,因此,这种带有个人恩怨色彩的仇恨倒不太明显了,直到现在也是这样。”

晓晴听着父亲深明大义的话,心潮起伏,眼睛也湿润了。她紧紧地依偎着受了伤害的父亲,体贴地说道:“好爸爸,我一定不要你走,我一定要说服你,我要陪你一生一世。我现在就把这件事记下来。”说着,晓晴就在纸上写下‘抄家’两个字。

“范未苟抄了家之后,私吞了我们的玉镯,被您发现了。”晓晴边说边在‘抄家’后面打上箭头,写上‘发现玉镯’几个字,“同时,范未苟对尤不二老婆居心不良,导致尤不二家破人亡,”她又在‘抄家’后面另划了一个箭头,写上‘尤不二家破人亡’,就又道:“这就引起姨爹为尤不二报仇,杀了范未苟的事。”

“你姨爹不单是为尤不二报仇才杀范未苟,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对玉镯起了贪心,正确的说他杀范未苟是谋财害命。”父亲道。

“不,姨爹不是谋财害命。”晓晴无庸置疑地否定父亲的观点:“我先问你,从抄家到杀范未苟,中间间隔了多长时间?”

“五、六年吧。”

“如果说他要谋财害命,五、六年的时间里他有许多许多的机会可以下手,何必等到尤不二家出现了悲剧以后才杀他?”晓晴望着父亲,父亲点着头道:“我原也是这么认为。范未苟也死有余辜,我也就当没看见,就连你母亲我也没对她说过。”

“你?你原来早就知道了?”晓晴惊得瞪大了眼睛望着父亲。

父亲点了点头道:“在我发现玉镯被范未苟私吞了去之后,我一直就在暗中跟踪他,想要为你爷爷奶奶报仇,但一直苦于没有机会。那天傍晚,我看见你姨爹把范未苟邀到他家里去喝酒——他们那时已经住在河边上。尤家出事不久,他们就搬过去了。我们来鸡鸣市之前他们就一直住在那里,那时你还小,可能已经记不得那条巷子的模样。”

“记得,坡坡坎坎、曲曲折折的。他们那一段只有三四户人家,并且都是小家别院,搞得很讲究,前面有院子,后面也有院子。我还跟晓棠他们去过他们隔壁家的后花园玩过。到了晚上,那里肯定很吓人。如果要作案,那里应该是很隐蔽的地方。难道,姨爹把家搬到那里,就是为了以后为尤不二报仇。好杀饭喂狗?”

“这搬家选地方还是要靠机缘,又不是想搬到哪里就能搬到哪里。不过,他们搬到那里,确实更方便杀饭喂狗。那晚,我就一直守在他家附近的拐角处。他们喝到很晚。那时,夜已经深了,天气又冷,那条巷子前前后后的人家户都关门闭户熄灯睡觉了。我听见你姨妈他们把饭喂狗送出她家的院子。你姨妈声音很大,你知道,炸歪歪的。她跟饭喂狗说了好些客套话。我明明听见你姨爹送饭喂狗走出来。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没了声音,也不见两人过来。我躲在墙角里偷偷一看,就看见地上两个黑糊糊的人影,一个是蹲着的,一个是瘫着的。又过了一阵子,却听见你姨爹在拍门,叫你姨妈开门。你姨妈就在院子里问他把主任送到了吗?你姨爹在外面说送到了,送上街了。你姨妈就埋怨说干嘛不把主任送到家。你姨爹却说没有的事,是主任让他先回来的。两人的声音都放得很大,你想,连我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左邻右舍的人还没听见?等你姨爹进去,我再去看,地上的人也不见了。

“我就猜到饭喂狗肯定遭报应了。我在你姨爹家院子外面听了很久,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我越等越怕,就连忙走了。第二天,就听说饭喂狗的尸体飘在三道湾的河面上,那里是下游,河水回旋的地方,凡是在上游淹死的人多半都能在那里找到他们的尸体。饭喂狗的尸体上没有伤,没有捆绑的痕迹,”

“应是姨爹把他灌醉了,装在麻布口袋里淹死的。”女儿肯定地解释。

“单是灌醉还不行,肯定是用了迷药,□□之类的东西。你姨爹蹲在地上就是一直在给他上迷药,不然他不会乖乖地被你姨爹装在口袋里淹死,至少在淹死之前应该有垂死挣扎的迹象。”

“那时,晓棠晓月出世了吗?”

父亲点点头。

“多大?”

“顶多两三个月。”

“他们都在家?!”晓晴惊问。

父亲摇摇头,道:“在他们小姨那里。你妈跟我结婚之前,都在带他们。就是结婚了,有了你后,她都经常把你表哥表姐接到家中来,可能就是因为屋里有命案,对两个小孩不好。”

晓晴听得心里发悚,不敢再细想下去,便在‘家破人亡’后战战兢兢地划了一道箭头,写上‘范未苟’三字再打个触目惊心的叉。

“杀了范未苟后,姨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起了‘不义之财,人皆可得’的心思,让姨妈盗走了玉镯,却被您发现了,”晓晴跟着又划了个箭头,写上‘偷玉镯’,又从‘发现玉镯’的分支后面划了个箭头来指着‘偷玉镯’。长吸了口气,心里终于平稳些了,晓晴就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对父亲道:“您就怀着取回玉镯的目的,去讨妈妈的欢心。”晓晴又在‘偷玉镯’后划了个箭头,并在箭头处刻意标明‘怀有目的’四字,又在箭头后写上‘接近妈妈’。

“按道理说,您从一开始,就对不起妈妈。”晓晴用笔头点着‘怀有目的’等处,煞有介事地评论道:“现在,您得到玉镯后,就要抛弃她。虽然历时二十多年,但是还是可以用‘始乱终弃’来概括您对她的这一段感情。”

“你说什么?”父亲拧着女儿的脸蛋道:“你居然敢这样对你爸爸胡说八道?”

晓晴笑道:“你得承认,你对妈妈的感情一开始就不纯洁,而妈妈却对你死心踏地!您说,您对得起她吗?”

“如果,你爸爸真要用这种方法来报复他们,也是符合情理的。”父亲作色道。

“您能产生出这种轻佻的想法,真让我感到吃惊。不过,您的心眼实在没有这么坏,并且还善良得很可爱,因此,妈妈就一心一意地要嫁给你,不怕跟养育了她的姐姐断绝关系。”

“好了,我们就到此为止吧!”父亲说着,就从她身边站起来:“你爸爸现在已经成了个始乱终弃、轻浮浪荡的人,再让你划下去,怕就要变得罪该万死、死有余辜了!”

“不,还没完呢!我还没有证明到您是多么多么的可爱,妈妈是多么多么地爱您,姨姨爹姨妈也很尊敬您。”晓晴仰着脸望着受了委屈的父亲道。

“不用证明了!你的混淆是非、颠倒黑白的本事你父亲已经领教了!你跟你母亲一个样,最会翻嘴皮子。不过,你们再会翻嘴皮子,也掩盖不了你姨爹姨妈杀人卸货、鸡鸣狗盗的事实,也掩饰不了他们见财起意的凶心!你姨爹本人尚且在为过去所犯的事情惴惴不安,而你们却硬要往他脸上贴金!你们这是何苦来?你们能把弯的说成直的,把死的说成活的,就能说明你们很有本事?你爸爸再不好,也好歹养育了你二十年,也好歹没有做出过什么丑事来臊你们的脸,你干嘛要像这样来损毁你的父亲?”

晓晴说父亲‘始乱终弃’也不过是像往常一样跟父亲开个玩笑而已,她哪里就存了心要损毁父亲呢?白纸黑字的流水账还没记完,父亲就借题发挥,翻脸不认账了。晓晴壮志未酬身先死,委屈得眼泪都快冒出来了,而面临陡然剧变的形势,唯一的条件反射就是用她一贯常用的撒娇伎俩来平息父亲突如其来的怒火。晓晴不无娇嗔地叫着“爸爸!”便站起来,想要再次扑进父亲的怀里,但是,父亲不为所动地挥手制止了女儿,并且依旧气愤难平地说道:

“你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要告诉你,过去的事情并算不了什么,你父亲最看重的是现在。就凭他们在你表姐事情上的所作所为,你父亲也不能跟他们苟同!”

“表姐跟李先民是自愿的。”争论又折回到起点,面对着九头骡子都拉不回头的父亲,晓晴觉得好累,好无力。

“是的,是自愿的。一家有钱有势,一家有势有钱,两家门户相当,怎不自愿?”父亲冷笑着道。

“李先民求婚的情形,您当时也看到了。他所说的话,您也听到了……”

“是的,我们都看到了,但这是结果。你一副自作聪明的样子,那你知不知道其中的内幕?”

晓晴挺直腰身,故意板着脸对父亲道:“知道。一方面,妈妈为了帮您稳定政局;另一方面,姨爹姨妈贪慕李家的权势,所以,就把表姐‘推入火炕’。不过,这纯粹是您个人的推测。”

“在你自作聪明地嘲笑你的父亲的时候,你父亲真想给你一巴掌!”

什么时候,爸爸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什么时候,爸爸像今天这样一再地羞辱她?父亲这一巴掌,于无形中胜有形,不仅让晓晴脸上火辣辣的难受,更让她心内羞愧难当。晓晴紧闭着嘴唇,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

父亲冷冷地哼了一声就道:“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母亲他们以为利用了李家,怎不知道李家的人也在利用他们?”晓晴收起了羞愧难当的心情,疑惑不解地望了父亲一眼。父亲望着女儿说:“你母亲他们还不知道,你李伯伯已经是个名声在外的人。我告诉你的目的,就是要你去给他们报个信,不要反被李家的人利用了。”

“李伯伯,名声在外是什么意思?”晓晴忐忑不安地问道。

“你李伯伯功德无量、臭名远扬,上面已经在注意他了。”

“您是说,他的事要发了?”

父亲叹了一口气,不耐烦地说道:“官场上的事,谁说得清楚呢?”

“那,李仁厚知道他自己的事吗?”

“不知道?!不知道他就不会把他的儿子支出来。”

“您是说,李先民来追晓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父亲没有作答。晓晴望着父亲神色严峻的面庞,很快就联想到李先民堂兄弟要送她钻戒的事。她明白,父亲说的都是真的,在她们去野鸡岭之前,李家的人就已经在打他们的如意算盘了。幸好,她不是贪图小利的人,不然,她岂不又要给父亲身上再抹一笔黑?但是,她还是不解其故,要查李仁厚的又不是父亲,就算他把父亲巴结上了,上面要查他就要查他,不会因此就停下来,李家的做法岂不是南辕北辙、有悖常理?她便问道:

“那,即使晓月嫁给了李先民,他们又会得到什么好处呢?”

“他们要跟你父亲荣辱与共。”父亲又将嘴角牵出一个冷冷的嘲笑。

晓晴望着父亲,依然不解其意。

父亲想了一想,就说:“我给你打个比方吧。两个仇人水深火热在打架,一群天神在空中观战,想要帮助其中一方。后来,他们决定帮助在理的那个人,去惩罚另外那个无理的人。无理的人得知天神要惩罚他,就连忙向他的仇人求和,并制造出了他们已经和好的假象。你说,这会造成什么结果?有可能,天神会认为这个人已经诚心悔改,念及他曾经立下的功劳,从而放他一马;有可能,天神会认为他们想要帮助的人不识好歹,就会勃然大怒,反过来,他们也许就只会惩罚这个不识好歹的人,更有可能连带着两个人一起惩罚,从此两人一起臭名昭著。”

“您?爸爸,您是说,您也可能会为这件事情受到牵连?”

“你父亲已经被牵连进去了。一方面,你表姐的事情不仅让你父亲落得天下人耻笑;另一方面,它使你父亲变成了一个立场模糊、摇摆不定的人。那些一向支持你父亲的人在此刻也对你父亲产生了怀疑,你父亲就陷入了一个更加孤立、更加被动的局面,你父亲在工作中就更加势单力孤、孤掌难鸣。并且更严重的是,你父亲会因此卷入新的一轮派系斗争、人事斗争的漩涡中,这个漩涡将把你父亲撕个粉碎,因此,在你父亲还来得及脱身以前,你父亲就得尽早脱身。”

“爸爸,您是说,辞职的事情是势在必行,并非您真的厌倦了?”

父亲望了女儿一眼,不耐烦地说道:“造成一件事的原因往往有很多,这是你应该知道的。”

“但是,我要想知道的是,您并不是真的恨妈妈,您只是,有一点点埋怨她。”

“你完全理解错了!”父亲生气地走到窗前,把头脑天真的女儿丢在身后。他面向窗外,顿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与你母亲,本不是同一类人,我怎么会恨她呢?我不恨她,也不埋怨她,我只恨我自己。我这一生都做了什么?我跟你母亲生活了二十多年,我对得起你死去的爷爷奶奶吗?”

“你对得起爷爷奶奶。”晓晴冷着声调说道:“你为了替他们找回玉镯,你娶了一个也许你并不爱的仇人的姑娘,你忍辱偷生地活了二十几年,”

“够了!你给我出去!”父亲听出女儿的弦外之音,暴怒之下,就指着门对女儿吼道。

“没够!”晓晴把声音提得比父亲还高,不争气的泪水一下就涌满眼眶。父亲,这就是她的父亲!从前他是多么可亲可爱,现在他是多么绝情多么冷酷多么陌生!你看他那双眼睛,就像要把人吃掉一样!晓晴强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她压低了嗓门毫不妥协地责问道:“你以为,就你是受害者?就你被骗了?你不也在欺骗妈妈?你不也欺骗了她二十多年?也许,就像你所说,她是在为她的姐姐、姐夫还债。那,还你二十多年,够了吗?”颤抖不止的哭腔把愤怒分割得七零八落,泪水也无法抑制地泛滥出来。晓晴倔强地仰起泪水滂沱的脸,觑着眼直盯着铁青着脸的父亲,继续抖着声音问道:“她作牛作马地服侍了您二十多年,够了吗?您不用去计较她对您付出的感情,那种一往情深的感情,您是算不清的,您也是还不清的!”

晓晴刚喊出最后一句,就听外面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她心内一紧,就开了门跑出书房,正见母亲捂着脸跑上楼。她跟着就跑上楼,母亲却已将卧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晓晴拧不开锁,在门外叫了两声‘妈妈’,听着里面传出来的放声大哭,她痛极气极,心内压不住火,就又一阵风地冲下楼,跑了回来。

“您该满意了吧?”晓晴一进门,就冲着沙发里的父亲叫道。父亲抬起头来,疲惫不堪地望着他的女儿,悲哀的眼神似乎在乞求女儿停战。这时,晓晴一眼瞥见桌上的香炉正燃着火,刚才记事的那个信笺本已经干干净净地摆在桌子上,不由得她不暗叹父亲的精明细心,更惭愧自己的粗心大意,心里想着再助他一臂之力,走过去,才知多余——父亲即使在身心交困的情况下他的细心也毋庸多虑:香炉里焚烧的除了自己写的那张揭露亲人的罪状外,还连带着下面好几张未用过的白生生的信笺纸。剩下来的空白信笺页面平平整整,没有一丝痕迹可供探究,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用不着琢磨、也无从去琢磨的一叠真正的白纸。他是不想让这罪恶的东西留一丝儿在世上,所以要把它们彻底烧毁?还是跟她一样,不愿让这种授人以柄,给人以可乘之机的东西多留一分钟在世上,以维护姨爹一家?

难道说,爸爸只对妈妈不满意?晓晴疑惑,转身望向父亲,却发现父亲还在瞧自己。那眼里是什么?是奢望?是渴求?是爱?是凄凉?是沧桑?是无助?晓晴怦然心动,便好生后悔:毕竟,他是她最亲爱的父亲;毕竟,冲着父亲发火咆哮还没养成习惯。她只得为刚才杀气腾腾卷土重来的鲁莽之举解释了一句:“我还有话没有说完。”

——女儿不理解他,不关心他,不体谅他?他最爱的女儿,最让他爱的女儿,他的乖巧懂事的女儿,他认为能理解他的女儿,他希望能理解他的女儿,他不想伤她心的女儿,却一再中伤他的女儿。为什么?父亲迷惑,酸楚,伤神、失神、无神,他的精力充沛的女儿,穷追不舍的女儿,胡搅蛮缠的女儿,让他无可奈何的女儿,让他无限失望的女儿,慢慢的,在他的视野里退去。他的视野里再没有值得眷恋的物体,空茫的视线便从女儿存在的地方漫无目的地游离开去,——书橱——墙——门框——门洞里的客厅——地板——脚——膝——腿,眼睑慢慢垂下、关闭。

他不想再被打扰,他需要清静,他需要休息。他太疲倦了,他没有精力来应付他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