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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力挽狂澜(五)

晓晴一直观察着她的父亲,从未见过父亲这种失魂落魄、颓废沮丧的神情,她的心都为她无限亲爱的老父揪紧了。在她心目中,父亲永远是精神?烁、俊朗健康的。许多人都说父亲是市委里的首席美男子,虽然他已经是快到六十岁的人了,却依然风度翩翩、气宇不凡。不过,这正是因为母亲的精心呵护才得以养成的。女儿不由得悲从中来,胸中的怒气和怨气便化作无穷无尽的悲伤。她的亲爱的父亲!痛苦的煎熬已经使他憔悴得不堪一击,他已经无法承受太多的打击和伤害,尤其是来自于她的!她能够体会出她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这个地位跟父亲在她的心目中同样的至高无上。正因为此,她更需要镇静,更需要小心翼翼,她要在不触犯父亲的高贵情感的条件下,小心翼翼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来把他留下,把她亲爱的可怜的老父亲留下。她咽了一下唾沫,定了定神,就无比艰涩地缓缓说道:

“我曾经认为,我的家,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家。因为,我有一个受人尊敬的父亲,有一个善解人意的妈妈。我爱他们,尊敬他们,并不是因为他们当了了不起的大官,也不仅仅是他们对我尽了为人父母应尽的责任。二十年来,他们相亲相爱,相濡以沫,正因为这样,我感觉幸福;也因为这样,我们的家才能紧紧结合在一起,牢不可分。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完全错了。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这样一句话:幸福的家庭每每相似,不幸的家庭各各不同。长达二十多年的互相欺骗,长达二十多年的相亲相爱,有谁能相信它们竟能在一个屋檐下如此巧妙地结合在一起?这需要多大的毅力来完成它,不让它露出丝毫破绽?我的爸爸、妈妈活得有多累!他们简直就是世间上最痛苦最不幸的人。这种家庭的不幸,在世间上又有几个能跟它相比?但是,又有谁能相信这中间,他们的爱是假的,他们的恨是真的呢?我不敢怀疑您此刻对妈妈的感情,因为感情是易变的、琢磨不定、虚无飘渺、很多时候连它的主人都无法把握住的一种东西,因此,我更相信那句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要把庐山看清楚,只能跳到庐山外。”

正在晓晴思维开始连贯、逻辑逐渐清晰、口才越发流利,并且还能信口拈来一句顺口溜的时候,父亲极度厌倦地朝她挥了挥手,制止她道:“够了,你的演讲该到此结束了。”

“不够。”晓晴道。

“你明白你是在教训谁吗?”

“我明白,我正在对我的苦大仇深、心如死灰、固执己见的父亲说话。我不敢教训他,我也没有资格教训他,我只希望能够说服他,打动他,让他能够既往不咎,为他的妻子女儿留下来,因为,她们需要他。”

父亲无可奈何地蹙紧了眉头,又把他的前额搁回手中。

“我明白您此刻是多么需要休息,我也多么想能够让您安安静静地休息,但是,在这一切发生了之后,作为您的女儿,我能够心安理得地把这些事丢在一边不理不睬吗?当我回过神来后,我的父亲又去了哪儿?我到哪儿找他去?”晓晴停了一下,用指尖将再度湿润的眼睛擦干,又继续道:“趁着您还没有来得及走,我要把话说完。我要留下你,因为您是我的父亲,您是妈妈的丈夫。即使在这一切发生了之后,我差一点就瞧不起您,但是,您仍然是我的好爸爸,我仍然在为您骄傲。所以,我要把您留下来,我一定要把您留下来!

“首先,我要说的是,妈妈他们没有对不起您。不管她是否欺骗您,也不管她欺骗您的原因是什么,毕竟她的目的是为了您好。您却说您瞧不起她,说她不符合您的道德标准。但是,作为您的妻子,难道妈妈不该帮助您?相夫教子是中国女性的传统美德和天经地义的义务。只要她丈夫从政,她就有义务帮他稳定局面;只要她丈夫经商,她就有责任去帮着赚钱。不仅国内如此,国外不也是这样?只要家里有人竞选议员,全家人都会发动起来帮他拉选票,难道,您也要说这是不道德的?她有能力帮助您,这是您的福气;她没有能力帮助您,这是您的不幸。您要把您的福气看作是不道德的,看作是您的不幸,这是您思想认识上的错,错不在于妈妈。

“就算妈妈在表姐的事上动了心思,但是,她真正又做了什么?她能够阻止得了事态的发展吗?如果真要说错,那错就在于我,我不该带他们到野鸡岭,不该让表姐跟李先民接触。但是,您作为一个知情者,您为什么不阻止我们呢?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李家的目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您为什么又要答应让李仁厚替姨爹办事呢?到头来,您又要指责我们。您这样反反复复(晓晴差一点就说成反复无常),是为了什么?您要知道,这件事情,受到伤害的不只是您,还有晓月!”

说到这里,晓晴似乎茅塞顿开,刚刚泯灭了的怒火又止不住地往上蹿,于是,她忘记了她的使命,她强压着怒气,用一种对小人不屑一顾的傲慢而冰冷的腔调说道:“您,我终于明白了,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对于一个心存怨恨的人来说,除了报复,他还会想做什么?你反正是要走的,这一摊子……”

“你,你算是,把你的父亲,看穿了!”父亲指着女儿颤声说道:“你,是我的,女儿么?是我的,晓晴么?”

看着父亲悲哀的眼神和他颤抖着的手指,听着他苍凉而悲愤的声音,晓晴心内早是凉了一大截。阴了半晌,她方缓缓说道:“您,原本就打算不要我们了,您还认您的女儿么?您得到了您的祖传玉镯,您的心愿已经了结。这个地方,这个家,在您看来,也不过是您寻宝旅程中长期驻扎的一个客栈,也许,还是一个让您痛苦的客栈。您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您生我,养我,整整二十年,我们之间……您却说要走,这种话,您也说得出口……”晓晴再说不出一个字了,她捂住脸,伤心的泪水便在手中肆意泛滥。

“您把爱您的人和不爱您的人,都当作您的敌人。您拒人于千里之外,让您自己陷入众叛亲离的局面,这又能怪谁呢?表面上,您宽宏大量;实际上,您心胸狭隘。您念念不忘前仇旧恨,但是,历史毕竟是历史,谁又有能力要求它重新改正?姨爹他,难道又没有受到历史的影响?他为他的朋友报了仇,他换来了什么?几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担惊受怕、疑神疑鬼,比起您来,他难道不更痛苦?历史的错误体现在他身上,难道还不残忍?您,跟他打的交道也不算是不深。就算他不是我们的亲戚,这二十多年的来来往往,他也算得上您的故知了吧?您非但不同情他,却一直对他心存怨恨。而他呢?他何止是把您当作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夫来看呢?他什么时候又在您面前以兄长自居呢?也许是玉镯的事,他对您小心谨慎。但是,除了这,还有其他的,您就没有体会出来吗?他总爱在人前人后把您吹得天花乱坠,他那种得意劲就好像说您就是他的骄傲一样。他爱您,尊敬您,把您崇拜得五体投地。您要吃‘花花素’,他也要跟着吃。姨妈是他的妻子,长期以来,一直在为他的心病操心,却拿他没办法。您说,他这是为什么?他压根儿就把您当作偶像来崇拜着。

“妈妈是姨妈带大的。姨妈为了供妈妈读书,十二岁就进了工厂。这份感情,妈妈难道割舍得下吗?她有机会帮助她姐姐一家渡过难关,她为什么不呢?因为这玉镯是您的,她就有权利为您把它收回,她就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姐姐一家挨冻受饿,她忍得下这个心吗?我知道,您并不在乎变卖玉镯的事,因为您的善良,您能够为她设身处地的想。您心中最大的结正是因为她没告诉您,您认为她欺骗了您,因此,您不能饶恕她。但是,您又为什么不为她更深一步着想呢?您想,她告诉您,会导致什么后果?那不等于是向您坦白她姐姐姐夫的罪行?这样做,难道不会把过去的种种不可告人的事情牵扯出来?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要保护她的姐姐一家。她不敢告诉您,您难道就不能原谅她吗?”

“你好像就是你母亲肚子里的蛔虫,她的动机你倒还比她清楚!”父亲睁开眼睛用不无恶意的嘲讽打断了女儿的说话。

“只有蛔虫,跟人最亲近,却最不理解人。”晓晴反唇相讥。年轻人总是控制不住反击对手的冲动,即使在最不恰当的时候用最不恰当的语言、方式。

“你——”父亲欲言又止,他眼中的怒气却随之湮灭了。

“我是妈妈的女儿,我跟她朝夕相处了十七年,她的一言一行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失去过做母亲的尊严,我当然能够相信她,也能够理解她。我想,她不会在我上大学以后的两三年内突然就变质,她的过去也不会突然发生改变。”

父亲又闭上眼睛。晓晴定了一下,重新接上被中断的思路脉络,又说道:

“也许是为了玉镯的事,姨爹动用了姨叔公这层关系来帮助您。但是,您没有这个能力,他能帮得了您么?如果您是个小人,让他瞧不起您,他会帮您么?怕他连玉镯都不会还您。您知道了有人在暗中帮助您,您非但不感谢他们,还说自己是受到了他们的荫蔽,把自己的心血和成就全部抹煞掉了。但是姨叔公呢?您对得起他吗?他跟您有什么关系呢?他又没有得到您的玉镯,也没有从您这里得到一点好处,他要荫蔽人为什么不去荫蔽他的侄儿反要来荫蔽您?

“就算是姨叔公荫蔽了您,就算是他把您直接送上来当市长,那成绩还不是您做出来的,又有谁会因此说您无能?又有谁会因此不再认为您是个好市长?每次回家,看见我们的城市变得越来越美、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文明,我好惊喜好高兴,我总觉得它似乎就是您为了迎接我的到来特意妆扮出来的一样。每次逛商场,只要您出现在电视屏幕里,就会有人指着您说:‘快看!何市长出来了!何市长出来了!’人们为什么这样激动、这样高兴呢?如果您不是一个称职的好市长,如果您做了对不起他们的事,或者您是一个吃饭不管事的懦夫市长,他们会这样尊敬您吗?他们当时的那种语气、那种表情,好像你就是他们自己的光荣、自己的骄傲一样。我当时是多么自豪多么激动啊,我只差就要跑过去告诉他们:‘他就是我的爸爸!何市长就是我的爸爸!’

“我为什么要对您说这些呢?我并不是要恭维您,我只是要告诉您,您的政绩并没有记在姨叔公的身上,您所做出的点点滴滴的成效都是摆在天底下的,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把它们看在眼里,并且以您的名义记在了他们的心中。您不认同您自己的成就,您认为它是任何一个傻子都能做出来的,这种过度的谦虚无伤大雅。但是,您身为**的干部,目前来说还算是国家栋梁吧,您却因为个人恩怨,瞧不起您的事业,瞧不起您的祖国,瞧不起所有爱您和尊敬您的人。人不能没有祖国,不能不爱自己的祖国。当您正在受难的时候,祖国也在受难,祖国的人民也在受难。您以前总是用岳飞、杨家将、还有张骞出塞这些爱国史实教育我,那您自己却为什么不能做一个像他们那样的人呢?您把您的事业只是当作光宗耀祖的契机,您的高傲只是源自于祖上的荣耀,您的事业也只是建立在原始的小家庭观念基础之上,您身为**员,您的思想中却沉淀着许多没落贵族和小资产阶级的陈腐观念。正像**说的那样,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永远有其阶级局限性,他们目光短浅、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作为一个记性好、成绩好、品德兼优的女大学生、年轻的**员,晓晴是很能够使用这种红色语言的,只不过从前是用钢笔写在试卷上以愉悦政治老师的眼睛,还没有、也不好意思、更不敢当着外人的面从嘴里表露出来以教育他人,因为,尽管她是一个**员,她也深知,这些慷慨呈辞在同学中间是根本行不通的,她也断不会用的,除非她想别人把她当疯子。当然,只有在父亲面前,连在母亲面前她也不敢,她才敢肆无忌惮地说长论短。只有父亲,不管她说什么,似乎只要她的嘴皮子在不停的翻,父亲就会留神地听。如果她翻得好,父亲还会流露出让女儿暗自得意的赞许之色。当然,这些铿锵之声虽是脱口而出,并且大有黄河决堤、滔滔不绝之势,但是,并不说明她没有动脑筋,她深知攻心之术,因为她太了解她的父亲。父亲对爱不爱国看得极其重要,她攻其要害,再给他扣上那些高帽子,他的牛脾气一定会偃旗息鼓的。当然,不出所料,攻心之术的成效很快就表现出来了,虽然比她所预计得要过火得多。

她看到,父亲的神色陡然大变,他一只手指着她,道了声:“你——”,余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另一只手就突然去捂住胸口,表情更是痛苦异常。晓晴心内先是一惊,跟着就镇定下来。当然,她非常明白,她已经戳到了父亲的痛处。不过,看样子,父亲还没有偃旗息鼓,他的痛苦的神情说明他很不甘心。要让他回心转意,还需乘胜追击。

“都说人越是上了年纪越是豁达大度。而您呢?您的心眼却越来越小,您什么都不能容忍,以至于您的事业、您的家庭都不要了。书上总是说‘生活就是一个大舞台’,又说‘浮生如梦’,那,我们为什么不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好一点?不把自己的梦做得美一点?您说,您已经到了这把年纪了,您放弃了这里的一切,您还能做什么?您又能到哪里去?您容忍了妈妈二十几年,是因为您有一颗宽宏大量的心。您不能容忍他们,是因为您太正直、太骄傲。但是,您正直得不近人情,骄傲得近乎自卑。您曾经说过:生活容许形形色色的人存在,所以生活才如此多彩多姿。(这是初中时晓晴看了《镜花缘》后跟父亲讨论有关君子国与小人国时,父亲从根本上就否定了君子国的可行性。他说君子国是作者的理想中的国度,它是虚拟的、不现实的,并且也是极其枯燥乏味的。随后,父亲就说出了上面这句诗化的语言,晓晴当时听了,大有振聋发聩之感,遂把它记入日记的首页,奉为至理名言)您既然这样说,那您为什么偏偏要用您的道德标准去要求别人呢?您也得允许别人犯错误,也得允许别人有着自己的生活目的和生活方式。世上原本就只有两种人,一种为名,一种为利,姨爹他们……”

晓晴在用措辞强烈的语言讨伐父亲的同时,也不忘记赞叹他几句来缓和这些言辞带来的刺激作用;就像中医的配方,劲头猛烈的虎狼之药总要配几剂性味温良的药材来缓冲。但是,父亲的痛苦并没有因此而缓冲下来,他的强忍着痛楚的脸白得像纸,脸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紧闭的双唇没了血色,他眉头微耸,眼睛紧闭,他的身体在慢慢的向前倾斜。他的痛苦不只是精神上的,还是器质上的,是真实的!他甚至已经无法把握他的身体的倒向!气盖山河的年轻人终于关住了满腔正气,她微翕着嘴巴,已经惊呆了。

“爸爸——”她忐忑不安地叫了一声。

“爸爸!!!!”凭着满腔热情意气用事的年轻人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她惊叫着扑过去,紧紧地抱住她的亲爱的老父亲:“爸爸!爸爸!您怎么了?”泪花遮住了她的眼,让她眼前一片模糊。

“妈妈!妈妈!您快下来!!爸爸出事了!爸爸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