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身体在这时颤抖了一下,晓晴注意了,更觉着自己说中了关键,就更加激动地肯定道:
“爸爸,他一定是我们何家的人!爸爸,你去问问我们何家的远房亲戚,问他们我们何家有谁在香港做生意,你就一定知道他是谁了!”她说着,思维越清晰,就越发的心潮澎湃,忍不住又一把抓着父亲的肩膀还不停地摇晃,似乎要把父亲摇得跟她一样清醒。“爸爸,真的!就这样办!我们一定能找到玉镯!我们一定能让它们又合在一起!我好高兴,我好高兴!您的心愿终于可以了结了!我好高兴!”晓晴又是哭又是笑,父亲也不住地擦着湿润的眼角。
晓晴稳定了自己的心绪,就小心翼翼地道:“爸爸,既然姨爹已经把它还给了您,您就应该原谅他们了。何况,妈妈根本就不知内情,您不该迁怒于她。”
“你妈妈知道内情,她什么事都知道。就是因为知道,她才要跟我结婚,来为她的姐姐、姐夫赎罪。当初,他们一家人为了把我支走,免得我给他们捅娄子,还动用了你那个所谓的姨叔公,才把我调到这个地方来。你母亲就在中间斡旋,把我连哄带骗地哄到这里来。想那时,我对什么平反昭雪、升官发财看得狗屁不值,这个世界对于我还有什么意思?除了你,当然有你,你是我们何家的血脉,你让我生出了多少希望!生出了多少美好的感情!我看着你的可爱的、世界上最美的小脸蛋,我是多么骄傲!”父亲的眼中生出了多少柔情?数也数不清!
“爸爸,我的爸爸!”晓晴满怀深情地扑在父亲身上,喜极而泣:“我还以为我比不上玉镯了呢!”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傻孩子。你是我的骨肉,我要为你奋斗终身。玉镯虽然是祖上的东西,但毕竟是身外之物。你怎么要和玉镯相比呢?你应该知道,你是我最爱的啊!”
“还有妈妈。”晓晴轻柔地提醒父亲:“你是爱妈妈的,你一直是爱妈妈的,你甚至没有计较过她是你仇人的妹妹。”
父亲沉默了片刻,说道:“她欺骗了我。”顿了一下,他又说:“她明知道我一直在暗中查找玉镯的下落,”
晓晴离开父亲的怀抱,激动地道:“妈妈不知道!你一直是在暗中查,又没有告诉她,她怎么会知道呢?你不对我说起,我也不会知道啊!”
“或许吧,”父亲迟疑了一下,就道:“但是,她知道玉镯就在她姐姐那里。”
“你又误会妈妈了,姨妈他们怎会告诉妈妈呢?”
父亲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道:“她不仅知道玉镯在你姨妈那里。就是变卖玉镯的事,也是经过你母亲同意了的。”
“不会吧?妈妈怎会这样呢?她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父亲很生气地挥了挥手道:“你不要再用这种‘不会’‘不是’的话来为你母亲开脱!”
晓晴便嘟起了嘴唇,嘟嘟囔囔地道:“你本来就一直在误会妈妈,她为什么会答应姨妈呢?没有理由嘛。”
“她有理由。她的理由就是,她的姐姐一家因为在□□时期出尽风头,因此,□□过后,他们家的日子特别不好过,又拖了两个孩子,比我们需要钱,你母亲就自己作了主,同意了。但是,他们并没有觉得对不起我。虽然她们一家人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他们却一直在暗中努力,让我这个当年扫大街的能有今天的地位。再加上你母亲本人,他们一家对我的弥补也算是够了。你听听,多么可笑的逻辑!”父亲嘲讽的语气突然变得愤怒而又高亢:“你父亲被他们看成了什么?像他们那样利令智昏、唯利是图?他们不仅仅主宰了玉镯的命运,还把我这么大个活人都给主宰了!他们不也主宰了我的命运?主宰了我的意愿?主宰了我的道德?甚至还主宰了我半生操劳的成果!”
过度的激动让父亲疲劳不堪,他颓然倒进椅子里,长吸了口气,就淡然说道:“我,这一生,辛勤操劳是为了什么?我,在我不喜欢的人群中钻来钻去是为了什么?我的操劳,我的奋斗,难道是为了升官发财?难道我喜欢升官发财?难道升官发财是我的**?当然,有了你们,它确实就成了我的**,成了我奋斗的目标。在你刚出世的时候,在病房里,当我第一次从护士手中接过你,我看着你柔弱的小样儿,我就发誓,要为你们母女俩奋斗,要重新抬起头来做人!我的奋斗,不仅仅是为了你,还为了她,却凭他们几句话,就把我这半生的劳碌记在了他们的功劳薄上……”父亲惨然而笑,又道:“末了,他们还以上帝的姿态出现在你父亲面前,大约要你的父亲对他们说点‘感谢上帝’之类的话。”
父亲的嘴角又浮出了一个淡淡的嘲笑,随之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便疲倦地合上眼睛。晓晴看着父亲颓唐的样子,心内酸涩不堪。还能说什么呢?还能劝父亲什么呢?父亲所受的伤害是真实的,是深切的,他对母亲绝望是有绝对充足的理由的。但是,母亲是爱他的,姨爹姨妈一家都是爱他的、并且是非常尊敬他的。她,父母的女儿,姨爹姨妈的外甥女,幸而能够作为一个旁观者,能够清楚地体会到他们对父亲的深厚的感情。这中间一定出了错,一定产生了误会,是的,一定产生了误会。如果,能把这误会化开,爸爸就不会这样痛苦,妈妈也不会,大家都不会痛苦,又能和好如初。这个误会就出在爸爸身上!晓晴从父亲身边默默地走到沙发前坐下,望着父亲因为痛苦的煎熬和过度的激动之后出现的疲倦的老态,她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爸爸,”晓晴轻轻地叫了一声,父亲便睁开眼来望着她。“爸爸,我还是觉得,你误会妈妈他们了。”晓晴小心翼翼地说。
“你不用再为他们申辩什么。”父亲好不厌烦地制止女儿。
晓晴嘟了嘟嘴唇,又鼓起勇气道:“这个家是大家的,你不能只凭你一人感情用事就打倒一屋子的人。”
“感情用事?你父亲是感情用事的人么?你是谁的女儿?你不理解你父亲吗?”
“爸爸,对不起,我说错了。”晓晴深为内疚地向父亲道了歉,转而又说:“但是,我不仅是您的女儿,还是妈妈的女儿,我希望我的爸爸妈妈能够相亲相爱,能够继续给我一个像从前一样的完整的、温馨的家。”
“在这些事情发生了之后,还能希望什么?”父亲淡漠的语气透着无穷的感伤。
“爸爸!您……”晓晴正欲申诉其理由,父亲却打断了她的话,他继续用压抑着怒气的伤感的声音说道:
“在你的父亲对你说了全部的事情之后,你却给了你父亲一句‘感情用事’的评语。你不怕中伤你的父亲?你不应该是你父亲的女儿,你是你母亲的!”
“爸爸!”晓晴叫道,她怎能承受得起父亲这样重的话呢?她哪能知道会把父亲伤得这样重呢?她又着急又自责,连忙起身扑在父亲的腿上,撒着娇道:“爸爸,对不起!爸爸,对不起哦!你一定要原谅我,是我口不择言。你知道,我不是学中文的,我不善于应用成语。”
“你的口才从你能呱呱乱叫的时候起你父亲就在领教了。你虽然不是学中文的,你中学的奖状里有五张却说你是辩论赛的冠军。能怪谁呢?都怪你父亲对你管教不严,从小就赋予你跟你父母斗嘴的权利。”
好温馨的话啊!无望的心情沐浴着春风般温暖柔和的话语,恍若隔世的幸福又把她柔柔地包围起来。晓晴忍俊不禁地甜笑着从父亲的腿上爬上了他的胸口,她满怀深情地亲了亲父亲的脸颊,甜甜地道:“爸爸,我的好爸爸!感谢您赋予我这些权利,我希望您不要把这些权利收回,让我能够有权利要求您跟妈妈重归于好。”
“在你撒娇的时候,你的脑袋瓜里总是在打着你的如意算盘,你以为你父亲不清楚你么?”
“爸爸!”晓晴羞得直往父亲怀里钻:“您答应我了?”
“你是我毕生最疼爱的女儿,我总是愿意尽我最大的能力来满足你的要求。”
“爸爸!”晓晴喜上心头,激动着要去猛亲父亲一口,但是,父亲一个“但是”,将她感激的亲吻停顿在距离父亲面颊一厘米左右的半空中。
“一个人的自尊心是不容忽视的。在很多时候,它决定着人们何去何从。”
她高兴得太早了!一高兴她总是显得过于忘形。她怎么没有注意到父亲刚才是在饶舌?只要父亲在饶舌,就说明他的话言不由衷、另有深意。但是,事态的发展还不至于如此严重吧?爸爸的话是什么意思呢?晓晴疑惑不安地望着神色过于冷峻的父亲,刚刚暖和起来的心儿渐渐变凉。
“您?爸爸,您是说,您要走?”她迟疑着问,心情索然。
父亲微闭了眼睛。
她的手在父亲胸口上忽地一蹭,她便铁骨铮铮地站在父亲面前:“您,要去哪儿?”
“晓晴,你知道,这个家已经不再是你父亲的了。”
“那是谁的?”
“你母亲的。”
“那我呢?我也是妈妈的?你也不要我了?”
“晓晴,如果你愿意跟着你爸爸,爸爸当然很高兴。但是,你留在这里总比跟着我强,”
“不!你不用解释了!我不会跟着你!你找这么多理由就是想把我跟妈妈甩掉!”说到这里,晓晴再说不下去了,她已经伤心到了极点,嘴巴一瘪跟着就无法收敛地张大了,这种哭相当然很没格调,因此,紧接着的一下步动作便是抬起胳膊肘捂着眼睛——这种动作大概很多人都曾拥有过。为什么要去捂住眼睛而不去捂住最难看的部位呢?可能是害怕眼睛看见自己变得奇形怪状的嘴巴吧?晓晴放声嚎哭,跟幼时的哭法一个样。母亲不允许她这样哭,认为这样不像个有教养的女孩子。管她呢,要哭就哭个够吧,反正也忍不住了。
晓晴这次以哭为闹,比起先前一丝凄惨的感觉都没有了,但委实声势吓人,倒把父亲吓得慌不迭地就把快要落地生根的身体起离宝座。他拍着女儿的肩头一迭声地不知所云:“晓晴,晓晴!哎!晓晴,乖,啊?别哭!啊?乖,啊?乖乖,乖乖儿,不要哭,啊?……”
晓晴才不要这种没有实惠的呵哄呢。她一扭身便甩开父亲的手站到了他的对面,随着又哭了几声,才道:“你不用安慰我,你本来就不想要我跟妈妈了。你说了这么大一堆话最真正的原因还不是一个,你找到了你的祖传宝贝你的心愿就了了。但是,你还不是需要妈妈,你还不是需要一个当家儿媳妇来传给她。”
这一番话不仅把父亲弄得哭笑不得,她自己也觉得哭笑不得。眼泪已经挤不出来了,反正有胳膊挡着,爸爸也看不出来。她又声势吓人的干哭了几声,继续胡诌着:
“你以为那个宝贝就是你的吗?那还不是妈妈的。先祖母只把它传给当家儿媳妇。你有了宝贝就不要妈妈,你还找那么多理由来编排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妈妈有什么不好?她本来就是你仇人的妹妹,这在你们结婚之前你就知道了。你今天又把这些陈年老窖扯出来,你的目的还不是一个?你不要妈妈就算了,你不要我们就算了,你就抱着你的宝贝过一辈子吧!不然,你就另外给它找一个当家儿媳妇吧!”口随心至的话把晓晴自己也弄得伤心不已,她又真真实实的哭起来。
“晓晴,你不要乱说!”父亲沉下声来喝道。
“本来就是嘛!”晓晴叫着就放下胳膊把表现十分伤心的泪眼展现到父亲面前:“妈妈有什么不好?当初,你还是个清洁工,她都要跟着你。她跟了你二十多年,照顾了你二十多年,你想着想着就不要她了,你对得起她吗?你还找了那么多理由来编排她。可惜,你的理由又不够充分,你越是编排妈妈,我就越觉得妈妈好!你如果真要走,我一辈子都会恨你,我会恨你!我再也不理你了,我也不认你了!”晓晴激愤地威吓父亲,通常这种威吓一般就意味着谈话的结束,以留给听话者权衡三思的间隙,但是,晓晴不愿就这样走,她还没有达到目的,虽然激动的感情已经上升到了**,像上足了的马力蠢蠢欲动地妄图带动着她一路狂奔而去。最终,她还是强压着冲动留下来了,她掉转了动力的方向冲到沙发里去靠着扶手继续号啕。
父亲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过了许久,他才走到晓晴的身边坐下来。
“晓晴,原本,这些事情也不该告诉你。”父亲声音略有些喑哑:“‘清官难断家务案’,家庭内部的事情,原本也没有多少道理可言。你跟你母亲的感情又比跟我要深厚些,自然,你要偏向她那一方。”
“不!我对你跟对妈妈的感情没有两样!但是,你要做出对不起妈妈的事,我就不能够答应!”
“晓晴,你看,你首先就认为我对不起你母亲,你首先就在袒护她。”
“我就是要袒护妈妈!妈妈有什么不好?你总是说她欺骗了你。难道你要让她告诉你她的姐姐、姐夫杀了人又偷了原本属于你的东西?你能不能换在她的位置为她设身处地地想一想?”
“晓晴,你爸爸难道没有这样做吗?这几十年来的每一天我都知道她在欺骗我,然而我们却能够生活在一起,那是因为什么?正是因为你父亲考虑到你妈妈情处两难才没有把事情闹出来。”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闹出来呢?”
“哎!在我跟你讲道理之前,我希望你,在跟你父亲说话的时候,在措辞上还是应该注意一点礼貌,不要这样没老没少的。”
晓晴原是顺口接过父亲的话头来反问他的,她想都没想到什么礼貌问题,话一出口,她就体会出‘闹’字有些特别,再听父亲这样一说,她就只有嚼着嘴皮儿接受批评的份了。
父亲沉默了一阵,方长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又能给你讲什么道理呢?该讲的我已经给你讲过了,你却不能理解你父亲。你是我的女儿,我希望你能理解你父亲的感受。”
“我能理解您的感受,但是,我无法明白您的道理。如果,您确实没有道理可讲,那好,就先由我来讲明我的道理。”晓晴又变得理直气壮了。
父亲疑惑地望了女儿一眼,便点了点头,道:“好吧,我们家向来都是民主的。如果你真有什么道理,你就讲吧,但是,你不要试图说服你的父亲。”
最有把握的胜利莫过于来自父亲的挑战,晓晴还挂着眼泪的脸蛋不由得绽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她胸有成竹地道:“我要讲的目的,当然就是要说服你,不然,我是不会讲的。”
父亲望着女儿得意洋洋的模样,也不由得笑起来,他点着女儿的鼻尖道:“你瞧你,‘又哭又笑,黄狗拉尿’!”
“都是你嘛!你还笑话人家!”晓晴扑进父亲的怀里撒着娇。
父亲抚着女儿的头发,点着头说道:“那好,今天,我就来领教领教我女儿的本事,看你怎样来说服我。”
晓晴突然离开父亲的怀抱望着父亲的眼睛聪明地笑着道:“你同意让我说服你,说明你并没有真正地做出最后的决定。”
父亲温和的面容迅速地冷却,他深望了女儿一眼,就极不耐烦极为厌倦地说道:“你要说什么你就说吧!不要投石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