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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同床共寝

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个女孩在床上挤在一块,不敢关灯,也不敢合上眼睛。后来,晓月建议把哥哥叫来陪着聊天,但是,谁敢出去叫呢?即便哥哥就睡在隔壁晓晴的书房里,只有几步之遥。

晓晴很快想出了敲墙壁的主意,这可是从《围城》里淘来的经。晓月立马从被窝里伸出玉臂敲响了头顶的墙壁。很快,墙上就有“哚、哚、哚”的声音回应她们,原来,哥哥也没睡着。

不一会儿,就听门贼轻的动了动。晓月披上外套去开门。晓晴也披衣坐起。晓棠一进屋就问:“什么事?”满脸喜孜孜,睡意全无。

“我们睡不着觉,要你陪着聊天。”晓月说着,又一骨碌地爬上床缩进了被窝。

“两个胆小鬼!”哥哥道。

“你不胆小?你先前还不是被吓得发抖!”晓月驳回。

“我还不是被你们吓的!平白无故就叫起来,就像被鬼抓着一样。”

“快别提那事!我们说点其他的。”晓晴连忙建议。

“这么冷的天,你们都躲在被窝里,我呢?”

于是,两个女孩就将盖在上层的毛毯让出来,又蜷起腿,在脚那头给晓棠腾出些位置。晓棠便坐上床来,弄得床铺地动山摇。两个女孩吃吃而笑,连呼好重!晓棠一边披毛毯,一边自矜而夸道:“男子汉大丈夫,没点份量当风飘啊?”腿盘好,坐稳了,就问:“我们说点什么来着?”

“说点高兴的事吧!”晓晴道。

“讲点笑话。”晓月也提议。

“我倒是有好多好听的鬼故事,你们听不听?”晓棠故意要吓唬她们。

“不要听,如果我们又被你吓得叫起来,夜深人静的被他们听到多不好!”晓晴正色道。

“那好吧!我们就不讲鬼故事,讲点其他的吧。”

于是,三兄妹就天南地北地神侃了一通,后来又不知觉地讲起了□□的事,讲起了□□的事又说到尤不二和他的老婆。说起尤不二的老婆,又谈及晓晴的爷爷奶奶。晓晴伤心地道:“我爷爷奶奶都是上吊死的。也许是我从小就知道他们的事,已经适应了。但他们的照片看起来好慈祥,我爷爷年轻时还留学过日本,没想到他后来竟会死得这样惨。”

“那时越是有身份、背景的人,越死得惨,平头百姓的日子还要好过些。”晓棠道。

晓月突然神经兮兮地道:“你们相信鬼魂吗?听说吊死的人最吓人,死的时候舌头要伸出来,眼睛瞪着,还要冒血!吊死的人大都是含冤死的,死了以后,冤魂不散,变成厉鬼,去害其他的人!”

“你胡说!我爷爷奶奶才不会去害其他人!”晓晴气道。

“我说的是尤不二的老婆。我相信饭喂狗死之前一定看到什么,才好好儿的要往河里钻。”晓月越说越神,鬼话连篇,吓得人毛骨悚然,晓晴气道:“你爸爸都说饭喂狗是被投河,你还瞎编什么遇鬼投河!”“爸爸怎会知道?”晓月奇道。晓晴就压低了嗓门道:“哎!别说了,我感觉,你们爸爸跟饭喂狗的死有关系!”

“为什么?!”晓月忙问。

“先前姨妈骂姨爹时,你们没听出话中有话?”

“哎!你认为会是哪种关系?”晓月神极而问。

“还只是猜的呀,我哪知道?”晓晴回。

晓月却断然定论:“肯定是老爸找了几个把兄弟一起干的他!我老爸那时可是武工队队长!”转眼间,好似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晓月竟兴奋得手舞足蹈,就像杀人是一桩多么快意人心的事情,她几乎要雀跃欢呼了:“真要是这样,我就要崇拜我老爸了!没想到我爸还是个英雄,没想到我老爸还是个英雄!嘻嘻嘻,明天我要去问他——”

“你就不能含蓄点吗?”晓棠突然间喝斥老妹,晓晴也道:“不管姨爹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我们都不要说了,以后也不要再提这件事,更不能去问你爸爸。你们没发觉,你们爸爸已经受了刺激了?这件事都过去了几十年,今天讲起来,他还是那样后怕?”

晓月猛醒,道声:“就是!我见爸爸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他的声音有时还要发抖。他以前可从没有这种失常,所以我也跟着他怕得要命。要杀一个认识的人,肯定比杀一个陌生人更困难。就是想象他做鬼的样子,都比陌生人更形象、更吓人。”

“我真想拿张封条把你的臭嘴封住!”晓棠又凶老妹,就像突然间吃了炸药。他老妹一说话,就引发了导火索,立马爆炸不误。

这下,他老妹真的生气了!气得七窍生烟,杏眼圆睁,回击:“滚你的蛋!”晓晴见状,生怕两个家伙吵翻了天,连忙陪笑道:“晓棠真是,晓月是担心姨爹担心得太投入了,才有这样形象逼真。”晓月省悟,倒难为情了,转而一笑又道:“也许真是这样,如果我没猜错,我想,老爸他肯定早患了心病了。

“我记得小时候,那天中午,我和一个二百五(借机骂晓棠)趁着爸爸妈妈睡午觉,偷偷溜到我们家背后的河坝去捉鱼儿。你知道那时,我们老爸老妈从来不准我们下河。平时出错,吃的是篾板子炒腿鸡(肌)肉。要是发现下了河,不只打得更重,还要罚跪豌豆,扣掉半个月的零花钱。离开了老家才要好些,但只要回老家,第一条禁令就是不准我们下河。

“那天中午,我们在河边正玩得起劲,突然就看见老爸扛着一个麻布口袋从坡上下来,我们吓得飞也似地逃。我们还以为他看见我们了,没想到他竟没有看见。我们就躲在坡上最大的那棵黄桷树后,看他对直走到河中间,把肩上的麻布口袋对直按进水里。过了好久,他才将那个麻布口袋的绳子解开,抖出一个**的枕头,他却把枕头留在河里就自己上来了。后来,妈妈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她打了爸爸两耳光,爸爸却什么话也没说,就跟着妈妈回去了。

“爸爸肯定是在梦游!我已经明白了。我几乎能想象他是怎样杀死犯喂狗的,他是一个人杀的!所以他才那样害怕!那时,我们家经常换新枕头,换了多少次我也记不清。但换一次就是因为掉了一次,掉一次就是爸爸又害怕了一次。

“我也明白了,我们家的卫生间那么大,但为什么不安浴缸?并不是他们要节约什么,爸爸连淋浴都不敢洗!他不敢听流水声,不敢泡在水里面……”

“不会吧?姨爹到我们家照样要洗淋浴,还要泡澡的啊?”晓晴道。

“他到你们家才是这样,他到其他亲戚家都不敢洗淋浴。”

“那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鸡鸣市离老家远。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家刚买了桑塔娜,爸爸就带着我们一家人去兜风。开始还好好的,小车一上桥,他就驾不住了,脸色青得吓人,他把车子开得歪来歪去,差点撞着人,还是妈妈帮他掌稳了方向盘我们才过了桥……不说了,我真的受不了,老爸他表面上那么坚强,他竟一个人承受这种压力……我们就像两个二百五,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晓月越说越动容,说到最后,竟哽咽着哭起来。

“‘心病还得心药医’,我们应该想办法了。”晓晴深思道。

“没有办法能治好他的心病,”晓棠终于说话了:“除非时光倒流三十年,没有发生□□,饭喂狗没做坏事,尤不二的老婆没死,尤不二没疯,他没淹死饭喂狗,他就不会留下这块心病。我已经想好了,这许多年,妈妈一直在照顾爸爸,等我毕业已后,就该由我来保护他了。我会一直守着他,寸步不离他左右。”晓棠的语调低缓刚直,神情孝顺忠厚,他的富家哥儿的桀骜不驯已经荡然无存。

晓晴道:“你的想法固然是好,但是不现实,也不能治到根本。不说你寸步不离你的父亲究竟能不能够办到,就算你能,他的病在他的心里,你陪着他也不能将他的病从根本上祛除,他照样会当着你的面想他的心事,照样会怕河,照样不敢去洗淋浴。既然我们都知道这些事,就不该再眼睁睁看他受折磨。总有办法治疗他的心病,只是我们还没想到而已。国外有教堂,有心理医生,中国也有,但没试过,也不敢去试,不知道能不能让人信任。你们认为佛教可行吗?”

“你是想我爸爸出家当和尚?!”晓月惊问。

“不是,他只需在家里吃斋念佛就行了。佛教能够静心,化解因果,我感觉它也许能治疗姨爹的心病。只是姨爹性子急,生意忙,他怕不肯闲下来安安静静地吃斋念佛的。”晓晴道。

“你说的应该没错。”晓棠道:“爸爸之所以性子急躁,就跟他的心病有关,他的心病又跟他相信因果报应有关。既然他相信因果报应,那他就应该相信佛教。但爸爸性格要强,他不会承认他有心病,更不会去求助于吃斋念佛。”

“那为什么?”晓晴问。

“不知道,也许是怕人笑话吧。”

晓月情急反问:“爸爸怎会怕人笑话?我们家不也供了财神?爸爸财神都信,还不信菩萨?现在迷信的人那么多,已经形成一股风了!谁会笑话爸爸?我们家的那些亲戚朋友、左邻右舍哪个不迷信?我敢打赌,做生意的人,百分之百的信财神。当官的人,百分之九十以上比普通百姓还迷信,信的各路神仙菩萨还比普通百姓多得多!要是把家里的米坛子、小镜子放错了位置,人家会说你什么?说的是你连人都不会做!”

“你懂个屁!”晓棠这回更是骂得咬牙切齿。晓月正说得有板有眼,受晓棠一再闷棍,气得她面红耳赤、怒愤之至:“你今天什么疯病犯了?你下午跑出去时被疯狗咬了?”晓晴一听,忍不住‘噗哧’一声就笑出来,道;“今天下午,可只有姨爹打了他。”“我说的是出去时!”“那不是出去时?正是姨爹打了他,他才出去的啊!”晓月气笑不得地拧了晓晴一下,却听晓棠丧气地道:“信佛教也许真对老爸有用,我相信。但爸爸不会信佛教,老妈已经在他身上白费了许多力气,除了让他把神仙菩萨都得罪完了,什么好事都没有。”

“那你们是怎样让姨爹信佛教的?”

“我哪里知道?这些都是老妈一人做的,我们都不知道内情。只知道老爸胆小,经常做噩梦,神怕鬼怕的,从不敢看鬼片。老妈为了治好老爸的心病,可以这样说,世面上有多少法子——不管是道教的还是佛教的,老妈都用遍了。”

“也许,你们说的迷信,跟我说的佛教有些不同。”晓晴思索道:“我说让姨爹信佛教,主要是想要姨爹获得佛教中那种通达、清静的内心世界,排除内心杂念,也算是对他的精神世界的一种净化。”

晓月一拍即合地道:“对!我也觉得每次去寺庙拜菩萨,心理上就像得到了净化……”

晓晴却纠正道:“我说的信佛教,并不是要让姨爹信神信菩萨。信神信菩萨,就会信鬼的存在。其实,佛教中的一些思想,是非常洁净、达观、充满智慧的人生哲理,我要的,就是要姨爹认识这些思想,而不是信鬼神。”

晓棠道:“但佛教本身就神神鬼鬼的,常人信佛教也主要信鬼神,和尚也是张口佛闭口仙。老爸的文化就扫盲班的水平,对神鬼故事他还有兴趣,要给他宣传什么思想,就跟对着牛弹琴差不多。”

“你小看你们爸爸了。”晓晴道:“你说你爸爸会对神鬼故事感兴趣,那他为什么不信菩萨也不信神?更不爱、也不敢看鬼片?因为他是惟恐避之不及!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选择,要他发现什么东西对他有用,不管是佛教的还是其他教派的,他会比任何人都吸收得快!”

两兄妹听得心服口服,都目不转睛地望着晓晴。突然间,晓晴感觉自己真像个正在为佛教鸣锣开道、讲经说法的活尼姑,真是难为情到了极点。蓦地,脸就臊得通红。她不自觉地如实供道:“其实,我对佛教也不了解,只是看了一些有关佛家的小故事,觉得里面体现出的一些东西对姨爹或许有用。佛教中不只有因果报应,也是称颂杀身成仁、除恶扬善的。就像你们分析的,姨爹应该相信迷信,但他只看到里面的因果报应、妖魔鬼怪,所以更不敢信。我想要的,就是佛教中那些正义的东西对姨爹精神上的支持,还有,就是一个静。佛教中很重要的就是一个静字,佛家坐禅就取胜于这个静。我记得一则故事,是说一个宗师坐禅,旁边有老虎在他周围转来转去,他也视老虎为无物。我就是想让姨爹得到这个静,心如明镜台,在静中跟犯喂狗对垒,视犯喂狗为无物,从而战胜犯喂狗,治好他的心病。”

这一通讲经说法是极外行极困难极具挑战性的,好不容易自圆其说,把话说到点子上,脸上的灼热还停留在沸点,晓棠却激动得一拍巴掌,道:“对的,就是你说的这些道理!过去我也觉得让老爸信迷信可能有些用处,但又不知用处在哪里、错又在哪里,这下不就明白了?老妈求符回来东贴一块西贴一块,不就是在时时处处提醒老爸,这里可能有饭喂狗,那里可能有饭喂狗,空气中可能到处都有饭喂狗,你可要当心!那符又不是满屋子满空气都能贴得到的,难怪老爸不买账了。”

晓棠刚说完,晓月又担忧地问:“那——那个宗师最后被老虎吃了吗?”

原本晓棠的话都有些搞笑了,晓月的担忧却更有些对牛弹琴的喜剧性,晓晴虽还在暗自为刚才的那通演讲羞臊,却也忍俊不禁,突口笑答:“没有。”忽然又改口:“哦,不知道哈。有的书上说是老虎最终舍他而去,有的却又说老虎把他囫囵吞下,他就立地成佛了。总之佛家故事跟老虎有关系的还不少,有的还跟老虎讲经说法,但不知道这两个和尚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那不就惨了?!”晓月不安地道:“爸爸过去跟饭喂狗,不都是在静中对垒?都好几十年了,还是没有用,那不要最后被饭喂狗逼……”

“真是名扬天下的臭嘴!臭不可闻!”晓月还未说完,就被晓棠喝斥得遍体鳞伤,毫无还嘴之力。晓晴看在眼里就不满了,埋怨晓棠:“晓棠真是的,跟你说过晓月是担心姨爹呀!最讨厌看你瞪着牛眼睛骂人了。”

晓棠面带惭色,向晓月道歉。没想到,晓月竟委屈得哭了,很快又擦着眼泪难为情地笑了,也道:“我都不喜欢我这张嘴了,尽说不吉利的话。”晓晴笑着安慰她道:“好了好了,这下好了,不哭了!晓棠,这回你再不准骂晓月了。”晓棠看着晓月异乎寻常的模样,早后悔得不行,被晓晴一笑,更惭愧得低了头。晓晴就接着晓月的话头道:“晓月的担心不能排外,但那是在过去,姨爹一人孤军奋战。现在既然我们都知道了,都要帮助他。我不能保证佛教思想对姨爹百分之百的有用,但我相信凭我们全家人的努力,姨爹会克服下他的心病的。我已经想好了。从今以后,你们两个有事无事的就给姨爹灌输点那种比较符合情理的佛家故事,也就是不要神啊鬼的。姨爹不爱看书,帮他提起对佛教的兴趣就靠你们了。等他真有兴趣了,再买两本通俗易懂的书放在家里,就是你们不在,他也会自己看的。”

晓棠就问:“你家里有没有这类书?不如先借我两本观摩。”

“没有,我都是在一些报章杂志上看到的。”

“我们自己家里不是有两本?”晓月连忙道:“好像叫什么佛还是什么经来着,都是红壳子的?有一次老爸顺手拿它来垫汤盆,还被老妈骂了一顿?”

“得了吧!要老爸看那两本书,除非把他的贺字倒着写。那两本书都专业得很,不是专业和尚谁看得懂?”

晓晴听着兄妹俩的对话不禁笑得倒在床上,晓月却拍着她的胳膊急切提议:“那明天我们去书店看一看吧?”

晓晴笑着应承:“好的,但很可能没有。我也想买,但都没碰到过。”

“要真没有,就只好请你到我们家来坐阵了。你只要每天给你姨爹讲一则佛家故事就成。”

“你把我想得太能干了吧?我知道多少啊?并且佛家故事有的根本不是故事,只是两三句禅语,讲经说法,没有故事……”

晓棠却道:“对啊,就是要你讲经说法啊!讲不讲故事都没关系。”

“哎!你们两个都把我当什么了?当和尚了吗?”晓晴气恼地问。兄妹俩直笑,晓月指正:“没有,当尼姑。”

晓晴气道:“我好心好意,你们倒来笑我!”

“新年时候,不准再乱讲!”晓棠正色道:“要妹妹当尼姑,我就去当和尚。”气得晓晴干瞪眼。

大家复谈正事。晓晴道:“这样吧,我有一个主意。你们都知道,古代那些豪绅权贵都爱跟寺庙的人来往,女的爱去寺庙烧香拜佛,男的爱跟得道高僧参禅。要你们家拿出一二十万的功德钱修建庙宇,就不愁没有得道高僧跟你们爸爸参禅了,这可比让他读任何一本经书都有用。”

“但不知老和尚说的是文言文还是现代汉语?”晓棠故作忧戚地询问。晓晴愣瞪了他一眼,便噗哧一声笑出来,笑得再收不住,直叫:“叫他出去!叫他出去!”晓月也笑道:“叫你出去呢,你听见没有?”

晓棠却道:“你们躺着说话不腰疼,倒可以笑得花枝乱颤的。我在这里干坐着,屁股都坐麻了。”两个妹妹一听,真笑得花枝乱颤了。晓棠却学着她们先前的腔儿,道:“你看你看,床都在发抖,好重好重!”晓棠心情一好,搞笑篇层出不穷,把两个妹妹笑个不亦乐乎。总算收住了笑,晓棠却又慢条斯理道来:“其实呢,我说呢,要老爸去庙子也容易,但他跟和尚们的关系就是:我在庙里看风景,你们是我的风景,我也是你们的风景。”

晓晴绷紧了脸,道:“叫你别吊儿郎当的了!就你最不听话!”倏忽之间,话中之景与意又无可抑制地触动了她的笑神经,这回笑到最后,笑得她真正痛苦了,只得向晓棠告饶:“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不要再搞笑了,你出去吧。”

“那好,我就不再说话了,免得我一说话你就要笑。”

确实是,晓晴一听见晓棠的声音就要笑。晓棠话音刚落,她又笑倒,晓月没理解到个中乐趣,在旁不满地道:“我都不好说你们两个了。你们要笑就继续笑吧,还谈什么正事?我可要睡觉了!”说着就拉好被盖缩进被窝里。

晓晴深感惭愧,再笑不起来,便去拉她:“晓月,你起来吧,我不再笑了!我们差不多已经说到最后了,还是说完再睡吧。”晓月方又坐起。晓晴就说:“基本上脉络已经清楚了。如果姨爹没对佛教感兴趣,他也不会去跟高僧参禅的。那第一步就必须得让你们爸爸先接受佛教,接受了佛教才能使他接近和尚……”

“本末倒置了吧?美女。既然已经接受了佛教还去接近和尚干什么?接受和尚的目的不就是让老爸接受佛教?”

“不是,我们能想办法让姨爹接受佛教,但不能让他真正理解佛教,跟高僧参禅是一条捷径。”

“一定要跟高僧参禅吗?”晓月担忧地问。

“要你们爸爸悟性高也不一定要去。”晓晴半开玩笑地答。

“我真怕爸爸有一天真信了佛教就出家当和尚不要我们了。”

“哪会呢?你不说迷信的人很多吗?你看到哪个又把自己信进去了?”

“你的佛教跟别人的迷信不同。别人的迷信,是保佑自己怎么怎么。你的佛教,是一种净化——净化心灵。爸爸是为民除害,都为杀了个坏蛋心理不安,要他再去净化,就怕真净化去当看破红尘的和尚了。”

晓晴细想,好像真是这样,复又惴惴不安,问:“那该怎么办?”

晓棠却道:“但目前最重要的是老爸的心病,而不是他以后会不会因此做和尚。不要因噎废食。妹妹的办法是对路的。老爸以后当什么,我们还会当睁眼瞎?”

晓晴也道:“就是。我想你们以后只要孝顺能干,姨爹也不会看破红尘的。”

“就是。听见了吗?以后我们都得努力啊!”晓棠对晓月道。晓月却问:“但具体该怎样做?”

“什么具体该怎样做?”晓晴问。

“老爸怎样才对佛教起兴趣,这是最初的问题,还没想出来!”晓月竟有些不满。

晓晴便道:“叫你们讲故事,你们又说难了,把我推出来。那另外还有什么法子,只有以后再想了。”

“我就知道今天是白忙活!”晓月气道:“你们一个逗,一个笑,纯粹是把你们的快乐建立在老爸的痛苦之上!”

虽是大大的冤枉,但确实也是笑够了的,晓晴惭愧地道:“那我明天就想吧?这时已快两点钟了,我保证在假期中一定想出来。”

晓棠却问晓月:“你不会自己动动脑子吗?”

“那你呢?”晓月反问。

“我也要动脑筋啊!”晓棠慢吞吞地道:“不管怎样说,妹妹今天功劳可不小,至少把我们从魔道拉到正道上,以后我们就朝着这个方向来,让老爸不信鬼而信佛。至于具体该怎样做,睡醒一觉起来说不定就知道了。好了,散会,我要回去……”

晓棠边说边起身,话未说完,却“哎哟”一声复跌坐床上。晓晴忙问他怎么了?他两手抚腿,正襟危坐,苦不堪言地叫:“麻了麻了!不得了了,完了完了!”两姐妹见状直乐,建议他把蜷曲的腿打直,他道:“动都动不得,怎么打直?”两个妹妹就起身去帮他拉腿。这滋味肯定很难受,晓棠“哎哟”一声,却将两只手一起伸进大张着的口中,做出周星弛式的痛苦状,笑得晓晴往他背上猛擂老拳,他却叫:“好多了好多了,继续继续!”

腿总算放平了,但髋关节弯曲着,血脉回流不畅,晓棠依然动弹不得。晓晴要晓月挪过来,让晓棠在床头靠一靠。晓月却说:“我才不要他挨着我呢!”晓棠道:“你别臭美,我还想挨着你吗?我要挨着晓晴。”

晓晴便往晓月那边挤过去,把自己原来的地方让给晓棠。晓棠在床头一靠稳,就叫:“舒——坦!要老爸以后真要跟和尚参禅,我得先向他建议:别学和尚盘腿,还是躺着参禅的好。”笑得晓晴又在他胳膊上狠拧了一下。

晓月在这边想着想着却突然咬牙切齿地嘣出一句:“我真的好恨那个年代!”

晓晴道:“我们没有经历那个年代,这是我们的幸运,那个年代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晓棠却拖着长腔道:“世事难料。下头的都听上头的。上头要搞,运动还是搞得起来的。”

晓月道:“你别瞎扯了,这已经是啥年代了?还搞运动?现在的人丰衣足食,也不像刚解放时那样单纯,最多就是当会儿追星族,去崇拜一下哪个大明星,并且都是因为精神空虚、闹着好玩。”感觉上,晓月的精神在今夜确实转变了许多,说了这番话后,就更显充实了。

晓棠却嗤之以鼻:“哼,头发长见识短,说你不懂你就不懂。哪个说搞政治运动,是因为吃不饱饭才搞?是因为心地单纯才搞得起?就说打仗吧,美国人该比我们富,也不见得比我们单纯,但是,为什么上边要喊打仗,下边的人就马上把坦克大炮航空母舰开出国界线?难道说他们愿意上战场吗?难道战场上很好玩吗?打仗该比政治运动还吓人些吧?那炮弹可不像人的拳头,炸着你你就死得硬翘翘的了。豆渣脑壳!”

晓晴也道:“我不否认战争中不缺乏变态的好战分子。特别是侵略战争,无论叫嚣得再好听,侵略就是侵略,杀戮就是杀戮,抢劫就是抢劫,魔头就是魔头!它不仅摧毁了人类的良知和正义,也摧毁了那么多无辜的生命和他们毕生的幸福。原本好好的一个国家,好好的一个家,好好的一个人,就在战争中全毁灭掉了。特别是小孩子,他们好无辜、好可怜。他们原本有自己的家,有爱他们的爸爸妈妈,他们好可爱,还在幻想长大后要当什么当什么,一眨眼间,他们就死了,永远离开了人世,在他们最美的童年,他们死得多不甘心啊!要这样都好,有的被炸伤致残,有的……”

“你说的我都想哭了。你不会是在搞反战演讲吧?”晓棠道。

“就是在演讲!”晓晴气道。

“对着一个反战成员和一个二百五(这时晓月靠着晓晴的肩头已昏昏欲睡了)搞演讲有什么用呢?”晓棠问:“哪天你要上前线演讲,叫上我一路得了。”

“哦,好的。”晓晴答着,却又在他胳膊上狠拧了一下。

“我给你看看手相吧,看你将来做什么。”晓棠突然道,话音未落,就不由分说拿过她的手来,一看,就大惊小怪地叫:“哇!好长的智慧线,难怪那么聪明!哎,你的情感线好像说你要结两道婚呢!”“去你的吧!”晓晴笑骂。“我看你会生几个孩子。一、二、三、四,哇,你命中注定有四个孩子!我也是,怎么跟我一样?”“真的吗?我看我看,哪里是孩子?”晓晴痴憨地向晓棠请教。晓棠煞有介事地指给晓晴看,晓晴还未看得明白,却听晓棠悄声问:“如果真的结两道婚,你会把其中一道让给我吗?”晓晴通红了脸,又是一声“去你的!”要待把他推下床,他却如泰山巍然不动,继续胡诌瞎扯:“如果要我选择,我会要你的后一道,能白头到老。”

晓晴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两人又嘻嘻的聊了会儿,晓月靠在晓晴身上早睡着了。过不多久,晓晴也乏得上眼皮打下眼皮,叫晓棠该走了。晓棠还想再坐一会儿。晓晴要他走的时候叫醒她。

三人挤在一处,晓晴又夹在两人中间,感觉既新鲜、又暖和、又安全、又踏实,晓晴硬撑着身体背靠床头,听着表哥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不知不觉间,她也睡着了。

隐隐听见哪家还未宰杀的过年公鸡的啼叫,朦朦胧胧间,晓晴感觉背上有什么东西压着,脸上有什么东西盖着,而自己的身体却蜷伏着,睡得很不舒服。她撂开脸上的东西,原来却是表哥的手——他竟一夜都没走!而自己的上半身正被他搂在怀里!压在自己背上的呢,则是那个在熟睡中瘫软着的晓月。晓晴羞愧难当,立马支起上身,背上的晓月却一骨碌翻了个身,非常准确地缩进了被窝里,吓了晓晴一跳。见晓月还睡着,晓晴就去推晓棠。晓棠迷迷糊糊眯缝着睡眼问她:“什么事?”却依旧揽着她。

“快回那边去!天都快亮了!”

“我们再睡一会儿吧,昨晚三点过才睡呢!”说完,他竟又抱紧她,好似习以为常了。他的臂弯很有力,晓晴被他压在他的胸膛上,一时竟动弹不得。

晓晴挣扎着抬起上身,道:“你过去睡吧!爸爸妈妈他们知道了可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晓棠放开她,却自舒服舒服服地躺了下来:“我们是兄妹,又没盖一床被子。”

好像也似的。“但是,我们都是大人了呀!”她仍坚持不懈地劝说表哥,却有些不知所云的天真。

“哎呀,求求你,你就别烦我了,好吗?你让我多睡一会儿吧!”

“不行啊,爸爸妈妈他们就要起来了。”

“我就只睡一小会儿,好不好?那边冷冰冰的,你让我怎么睡啊?”

晓晴斜倚着床头,无可奈何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从毯子里伸出手按着她的肩头说:“你也躺下来睡一会儿吧,啊?”

他边说边把她往下按,晓晴将头顶的壁灯关了,便乖乖地躺下来。黑暗中,表哥也面对着她侧起身,给她让出点空间。卧室里静静的,弥漫着沉沉的睡意。一种难以言状的奇妙的舒适和安稳席卷着无边无垠的慵懒的困倦,随着表哥的每一次呼吸拂面而来。晓晴低下头,避开搅扰了她的阵阵气流,又沉沉地睡着了。

感觉上还没过多久,就听“哚、哚、哚”的敲门声,晓晴一下就睁开眼睛,见身边的表哥正睁大了眼睛警惕着门外的响动,手还搭在自己身上——何时搭的?她也竟像猫儿似的舒舒服服地偎在他怀里!条件反射般的,她忽地推了他一掌,让他下床。他便蹭地下了床,一副诚惶诚恐、无所适从的样子。晓晴见了,脸越发胀得通红。

“晓晴、晓月,快起来,吃饭了!”母亲在门外喊道。

“知道了,就起来!”晓晴大声地答着。

晓月被闹醒了,她翻了个身,对着晓晴他们问:“几点了?”

“八点过了。”晓晴看了闹钟回答说。

“才八点过!我不起来!”晓月很不愉快地赖在被窝中。

“晓棠这孩子,到哪里去了?”又听母亲在门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接着她又大声喊起来:“晓棠,晓棠——”

“你没关门?”晓晴悄声问表哥,表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瞅着晓晴的脸色。晓晴的脸越发的红了。

母亲叫了几声,没有回应,又来敲晓晴的门:“晓晴,起来没有?”

晓晴忽地忆起昨晚表哥进来时也未将门反锁,料想母亲就要进来,忙对表哥指了指厕所,表哥迅速躲了进去。

跟着,母亲一拧门锁便进来,看到一床的乱糟糟,就嗔道:“看你们两个姑娘怎么睡的,毯子都要掉到床下去了!晓月,起来了,吃早饭了。”

晓月嘟嘟囔囔地道:“我不吃早饭,我要多睡一会儿。”

母亲又问:“晓棠这孩子到哪儿去了?一大早就不见他的影儿。”

“他在厕所里吧?”晓晴说。

“没有。”

“我在这里。”晓棠在厕所里答道,晓晴一听便慌了神。

“咳,你这孩子,怎么跑到妹妹们的厕所里来了?”

“我来不及,就跑到这里来了。”

晓晴笑道:“我们怎么就不知道他进来了呢?”晓月在被窝里使劲儿拧了她一下,晓晴便“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你坏肚子啦?”母亲问她的乖外甥。

“有一点。”

“待会儿出来吃两颗药吧!”

当天晚上,晓棠又来到她们的卧室,主动请缨要陪她们聊天,晓晴毫不犹豫地把他推了出去。后来,一连好几天晚上,表哥都要扭着他父亲讲尤不二的事情给大家听,尤其是他老婆惨死的景象。如果他父亲没讲呢,他就会亲自出马编造些耸人听闻的鬼故事。晓晴知他心思,暗自好笑,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早早的把房门反锁了,不再放表哥进来。

有两个行脚僧,一个老的和一个小的,师徒二人,他们正要淌过面前的一条小河到对岸去。这时,有一个姑娘赶来了,她也要过河,但河上没有船,也没有篙,她没法过去,便央求他们把她背过去。小和尚不愿意,老和尚就背起姑娘淌过了河。师徒二人与姑娘作别之后继续默默地赶路,已经走了老半天,小和尚终于忍不住了,他甚至有些生气地问:“师傅,出家人不近女色,你先前为什么要背那姑娘呢?你不是犯了戒吗?”师傅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背的是空,而色却留在你心中。”

而色就留在晓晴心中,她有了小和尚的戒心,对表哥的拒绝也正是出于这种戒心。但是,那一夜之后,有一种奇妙的暖暖的温情,一直紧紧缠绕着她,温润着她全身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她多么留恋他的体温,他的怀抱,他的枕边的呼吸,他的亦真亦假的暖暖痴情话,但是,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