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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陈年旧事

“我今天之所以要教训我的儿子,并不是说他超车不超车的事。这开车嘛,就像操纵自己的人生一样,总想超在别人的前面。没有血性的人,才甘愿掉在别人的后面。我儿子就是我的儿子,如果今天果真是他超了车撞了人家,我倒没什么话说,因为他老子就是这样。我之所以打他,是因为他作为大哥,却不能把持局面,不懂得保护自己,任由他妹妹胡来。这因为说错话吃大亏的事我们也见得多了,是吧,老弟?还记得尤不二吧,哎,到现在,我还记得他神头神脑的样子,一说一个哈哈,抱着他的儿子到处炫耀。哎,就是因为他对别人说他的‘领袖’坏了,要补一补,就被□□揪起来,问他为什么要说‘领袖’坏了?为什么偏偏是领口和袖子坏了?结果搞得个家破人亡,他人也变得疯疯颠颠的了。”

“我当然记得他了。那时我在扫大街,每天都要看到他在十字路口挨斗的样儿。在挨斗的人当中,他是最轻松的一个,别人都要背《老三篇》、《**语录》,他只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还嬉皮笑脸地问要用普通话还是用方言,因此,我对他的映像很深。不过,后来,有一天清晨,那是在夏天,天还黑蒙蒙的,不大亮,周围的景物也不大辨得清楚,我正在街上挥我的扫帚。我扫着扫着,就见角落里有一大堆黑糊糊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用我的扫帚去试探。那东西发出一阵‘火罗罗’的声音,又动了一下,我才知道是个人。我就问他:‘喂,你躲在这里干什么?’他突然跳了起来,一下就掐住我的颈子。当时,我们脸对脸,尽管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我也认出他是尤不二了。他刚掐住我的时候,劲头还很猛,我的身体很虚,没有力气制服他。不过,只一下,他就没有力气了。我看啦,他的体力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我趁势就把他甩开了。他一下子就缩在地上。我就大声地叫他‘尤不二’,问他怎么了。他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得很惨,我听得毛骨悚然,突然他又‘汪汪’地大哭起来,跟着就跑了。我这才发现他已经疯了。”

“他这个人本来是很开朗的,最爱跟别人开玩笑。‘尤不二’这个绰号,也是我给他取的。他以前最爱说这句:‘我说话办事从来说一不二!’因此,我就给他取了这个绰号,后来就被叫开了。他是肉联厂的工人。那时,我们两家是邻居,凭着工作之便,他时不时要从厂里挪点肉回来打牙祭。哎,说来也好笑,当时,我们两口子就像馋猫一样,一闻见他那边飘过来的回锅肉的香味,就找着借口往他家里钻,死乞百赖的赖着不走,非等着他把那点回锅肉端出来吃个碗底朝天才算数。他挨斗的真正原因我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咳!就是那个他妈的禽兽不如的王八羔子,那个革委会的主任,他叫什么来着?……我一辈子都记得他的名字,怎么一时就想不起了?”

“你是说范未苟?”

“对,就是‘饭喂狗’!他看上了尤不二老婆有几分姿色,仗着他是革委会主任,就想占她的便宜。——不知道你去过我们那时的家没有?”姨爹问父亲。

“没去过,我和朝珍认识的时候你们已经搬家了。”父亲回。

“是这样的,就是因为他的老婆孩子都死在他家里,我们才搬走的。当时,我们两家只有一堵木板墙隔着。那木板墙当然不怎么隔音,因此,他家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得很清楚,我们两家还经常隔着那堵木板聊天。有一天晚上,我和朝先在家里,听到他们那边好像在扭打,又有人在呼救,那声音是被人堵着嘴发出来的,当然是害怕外人听到。我们就在想,尤不二是最爱他老婆的,从来就不见他打过老婆,就是要打,也犯不着这样闷着打吧?我和朝先觉着不对劲,朝先就支我去看个究竟。我当时还不愿意,人家屋里的事,我们作外人的还是避忌一些好。但是,朝先那个脾气,一犟起来,谁都没有办法,因此,我就来到他家的门口。我正要去敲门,朝先就跑出来抓住我,说先从门缝里看清楚,她已经听出那男人的声音不是尤不二的。我们就隔着门缝一望,看到那男人的背影,果真不是尤不二。我当时就想一脚踹开门,揪住那男人痛打一顿。朝先就让我先敲门,再学猫叫,把那男人引出来,看清楚他是谁再打。我就这样做了,那男的果真跑了出来。我躲在我家的门背后,透过门缝,把他看真切了,就是这个‘饭喂狗’。我没敢出来揍他,他是我们的革委会主任。革委会主任,算得上是当时最大的官,他要革谁的命就革谁的命,连县长也不敢惹他。没几天,尤不二就被抓了起来,他的老婆孩子就断了口粮。虽然那时我家里也很穷,但勒紧了裤腰带,也能接济一下她们母子俩,不过也是暗地里悄悄的接济她。她是□□的家属,谁都不敢大张旗鼓地跟她接近。后来,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朝先照旧给她端了一碗红苕稀饭过去,回来就说这女人看起来不对劲,我当时也没有多想,男人被抓了,她当然不好过。那天晚上,特别的清静。第二天早上,我和朝先就去敲她的门。那门虚掩着,我们一推门,门‘吱嘎’一声就开了,我们就看见她吊在屋子正中。朝先就尖叫了起来,我也吓得两腿发软,站都站不稳。街坊上的人赶来了,我们才进去,看见她的还不到三岁的儿子蜷在床上,翻过来一看,他的嘴巴和鼻子都用胶布缠上了,两只小手抠着胶布,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眼睛里渗出的血已经凝了。”姨爹脸色惨白。

客厅内的空气已经凝固了,两个女孩紧紧地抓住男孩的手臂,脸上惊恐万状。

“听说,那范未苟后来也投河自尽了?”父亲打破了沉寂。

“是被投河,不是自尽。”姨爹惨白的脸突然涌出了血色。

“这中间是怎么一回事呢?”父亲问。

姨爹看了父亲一眼,解释道:“像他这种万恶不赦丧尽天良的坏种,会去自尽吗?那女人死了以后,他不照样作威作福?当天早上,他就派人把尤不二提到他的办公室。他见到尤不二,来不来就飞起给他一脚,才对尤不二说:‘放你狗日的两天假,去给你老婆儿子收尸吧!’

“尤不二当时还不相信他的老婆儿子已经死了,以为饭喂狗起了善心要放他,还对他说了声‘谢谢主任’,才兴冲冲地跑出去。他已经跑到大街上了,可能想着不对劲,又倒转回来问饭喂狗:‘主任,你咋会说给我老婆儿子收尸?’

“饭喂狗就骂他:‘你狗日的!就是叫你把他们的尸体埋了!’

“他就问:‘他们已经死了?’

“饭喂狗就吼他:‘不死怎么收尸啊!狗日的短命贱货!’

“尤不二当时就遭雷击似的定在那儿,铁青一张脸。他站了好久,突然大吼一声,吼得墙壁都在抖,墙上的泥灰也被他震得‘簌簌簌’的往下掉,铺在地上白蒙蒙的一层。跟着他就扑到饭喂狗身上去,死命地掐住饭喂狗的脖子。当时,他也许还不知道他老婆的死就是因为这个饭喂狗,只是因为饭喂狗骂了他老婆,也许,直到他死,他都不清楚他老婆真正的死因。平时,尤不二很有人缘,在场的人大都跟他有点交情,因此,也没有去拉他。但是,尤不二被关了这么几个月,身子早就拖虚了,他哪里是五大三粗的饭喂狗的对手?只一下,他就被饭喂狗摔倒在地,跟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差点就被打死了。饭喂狗打完了以后,尤不二也就疯了。”

“开饭了!开饭了!”姨妈从厨房里出来:“哎,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个个都——?”

“姨爹在给我们讲尤不二的事情。”没有人回答姨妈,出于礼貌,晓晴便向姨妈解释。话虽说了,却感觉体内仅存的一点勇气也被掏空了。突然听见晓月尖声尖气地叫起来,也吓得魂不附地,跟着就叫起来。两个女孩一头就扎进哥哥的怀里,却感觉这个保护神也在止不住地发抖。

母亲闻声惊慌失措地从厨房赶出来,见到几个年轻人的样儿,直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哎!我说你咋了?老糊涂了?事情都过去了几十年了,你还提它作什么?!”姨妈不由得大动肝火。

“我是在教育孩子们。”姨爹为自己辩护。

“教育孩子?教育孩子用得着去提那些陈年旧事?你看你把他们吓成什么样儿了?你这个人啊,真不懂事,你承受不了,也犯不着——”

“我什么承受不了?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敢做敢当!我什么承受不了?!”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说了!你瞧你,都说了些什么?!”

经姨妈这一吵,大家才慢慢地醒过神来,于是,都纷纷起立,涌向饭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