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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峰的故事

一连串的俏皮,晓晴的心情迅速好转。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轮胎换好了,众人上了车。肚子填饱了,又受了外面冷空气的刺激,人们一下子精神了,车里的气氛热烈了许多。有几个三四十岁模样的男女,在吃饭的时候认识了,不知他们果真忘了家乡的土话,还是有意在车上推广普通话,抑或是有意在父老乡亲面前显示他们也是出去见过世面了的,竟操着带着浓浓乡土气息的“椒盐普通话”,从车下一直叫到车上,音质清脆爽朗,许多人听着都乐了,晓晴和年轻人也忍不住相视一笑。年轻人这时想起了他的八宝粥,就站了起来,从行李架上的旅行包里摸出两听,递给晓晴一听。晓晴早已是饥肠辘辘,见到八宝粥,她也就不客气,说了声“谢谢”,就接了过来。

“你一定饿坏了吧?”

“嗯,你怎么知道呢?”晓晴问,她正想着拉开八宝粥的盖子,又担心里面的东西洒在自己身上。

“我给你占了位子你都没有谢我,现在倒为了一听八宝粥谢起我来了,这说明你一定饿坏了,我的八宝粥正好比雪中送炭,比我占的位子更能打动你。”年轻人的话多了起来,他边说边熟练地打开手中的罐头,递给晓晴,又将晓晴手中的接过来。晓晴望着他说:“大恩不言谢,其实我是很感激你的。”接着压低了声音,道:“要当时就谢你的话,我宁肯不谢。”

“为什么?”

“因为挨着我坐的就可能不是你了。”

“那是谁?是后面那人吗?”先前抢座位的那个中年‘站长’被安排坐在过道后面。

“嗯。”晓晴点头,边说边吃,肚子太空,塑料调羹太小,想狼吞虎咽都不行。年轻人问她:“你不怕我在里面下了蒙汗药?”

“听说有这种事。”她对他扮了个鬼脸。

“你出门在外,一点戒心都没有,幸好你读书读得近。如果你像我,又坐火车,又坐汽车,长途跋涉,早在半路上你就要被人骗去。”

“骗我去干吗?要钱一分钱都没有,要命有一条。”

“骗你去当老婆啊。”

晓晴一听,真想赏他一记老拳,只是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呢,还是正经点好,免得别人误会。她这样想着,就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一时也不知该怎样回敬他,倒沉默了下来。“椒盐普通话”们一见如故,还在倾心长谈,谈话内容也逐渐深入。晓晴听明白了,原来他们是从广州打工回来,想必找了点钱,难免“财大气粗”——她不小心说出了口。

年轻人望了她一眼,说:“你也应该允许别人得意忘形嘛。”虽如是说,晓晴却明白他跟自己的感受是一样的。“你呢,你的得意忘形的时候呢?”她反问他。八宝粥太少,不过还很顶事。晓晴将空罐头放进靠背口袋里,又拿出一包餐巾纸掏出一张递给他。他接过一边擦着嘴角,一边回答:“有,那是在我拿到第一笔靠打工挣来的工资的时候。”

晓晴深感意外,满以为他会说是他光荣地考上北京科技大学的时候,却不料是这种答案。打工挣钱,只要打工就能挣钱,这算什么呢?这也不过是情理中的事,有什么可得意的呢?而北京科技大学,一所令无数高中生为之想往为之动容的名牌大学,要考上它,不知要失去多少人世的欢乐,洒下多少辛勤的汗水?也许,从孩提时候起,你就在开始为之努力为之奋斗了。其中的甘苦,也只有你自己最清楚,又有多少经过了高考的学生能够体味?即便你是天才,也毕竟是读了这么十几年的书才得以考进这所学校的吧,打工挣钱能和它相提并论么?

“那你考上大学的时候呢?”他既然对他的学校满不在乎,她倒还愿意为他提出来,想听听他有什么高傲的感想。,

“那是我有生以来最痛苦的时候。”晓晴想着那时,她也很痛苦,因为要离开父母亲了,但是,并没有像他说得那样深重。

“我的父亲在我高考的前一天就去世了,而我却不知道。我的母亲一直瞒着我,直到我考完了试,她才把父亲的骨灰盒捧回家。”

晓晴一听便有些呆了,她哪里知道事情竟是这样!她听得心里阵阵地发紧、发悚、发疼:“对不起,我不知道原来竟是这样。”

“没什么,人死不能复生。那时,我父亲一直在说肝区痛,到我们县上的医院一检查,就诊断为肝癌晚期。那时正是我高考复习的最后几天,母亲不愿打扰我,就回来对我说,父亲患的只是一般的肝硬化,他辛苦了几十年,应该到市里的大医院好好地治疗一下,要我不要担心,留在家里好好地用功考试。我当时也没有多想,却没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有见着父亲。父亲死了以后,母亲一直不敢回家,直到我高考完毕,才捧着他的骨灰盒回来。那两个月,是我有生以来最痛苦的时候,我一连几天粒米不进。我爸的病,多半是因为我才患上的。

“我的父母都在同一所工厂上班。那工厂一直不景气。我妈是我们厂子弟校的老师,我爸只是普通干事,他们两人全部的收入合起来一个月也只有六百来块。为了挣够我上大学的钱,我爸就出去蹬人力三轮。他白天上班,下了班回到家,匆匆忙忙扒几口饭就走。吃的几乎是白开水泡饭下咸菜。一直到深夜一两点钟才回来。第二天早上五六点钟又出门,拉几个小时又去上班。没多久,父亲就变得面黄肌瘦,时常叫肝区疼,但是,他一直忍着,说挣够了钱就去医院看病,就这样挨了两个月,最终,他还是没能熬过去。

“那个暑假,在我的记忆中,没有白天和晚上的区分。我的世界只是一片昏天黑地。我和母亲时常想着想着就痛哭不止,那眼泪也好像总是流不完,想着想着就流出来了,止都止不住。失去父亲的痛苦还没有解脱,我就接到了我的录取通知书,我和母亲就真正地犯难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父亲是为了挣钱才得了癌症,而癌症不仅带走了父亲的生命,还带走了他所挣的钱。父亲走后,家里的积蓄已所剩无几,通共只有一千来块。一千来块,能抵什么?一年的书本费、学杂费、食宿费就要好几千。母亲的收入又少得可怜,一个月只有两三百块,根本就无法供我上大学。我当时恨极了我报考了这么远的学校,也恨自己考上了这所学校。你也许不能理解我当时的心情,但是我知道,正是我从小乖觉听话、成绩优异才造成了我父亲积劳成疾离开人世。如果我调皮捣蛋,令人头疼,如果我天生愚笨,资质平平,成绩一般,我的父亲就不会对我抱有这么大的希望,也就会顺其我自然发展,而不会拼着命地去为我挣学费钱。我真的恨我自己,是我害死了我的父亲。如果再去读书,这无疑又要害我的母亲。我就对母亲说:‘我不去读书了,我要出去打工挣钱。’……

“妈妈听了我的话,哭得很伤心,她说:‘峰儿啊,你这样做是在惩罚我啊,是在抱怨你的母亲无能啊!你的父亲一直就盼着你能考进这所大学,这是他毕生的夙愿啊,你不去读,叫我怎样去对他说呀,你叫我怎样去面对他呀!你倒不如先把我杀了的好!’我们母子二人又抱头痛哭。我心里难过到了极点,一方面,我不愿去读书,再给妈妈增加负担;另一方面,我又不能辜负父亲的希望。

“任何人都得面对生活,任何人都无法逃避生活给你的压力,除非死亡。后来,我们找亲戚朋友东拼本凑,终于把我上大学的钱凑够了。为了省钱,妈妈原打算不送我去学校的,临走的时候,她又确实放心不下我,又跟着我出来。自小到大,我还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县城半步,妈妈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我们母子二人一路上相依相伴、相依为命。相依为命,在家中还不觉得,出来后,在路上经历了说不完道不尽的坎坷曲折,才真正地明白,真正地体会到这个词的意义:在这个世上,我会为我的母亲而活,她会为我这个儿子而生;我不能失去她,她不能失去我。尤其是母亲,她对我的爱,就是她生命的全部。到了学校后,母亲听说最便宜的住宿费也要五十块钱,就乘当晚的火车离开了。妈妈到过北京,却连**广场都没有去过,就回去了。我送母亲来到火车站,我们在一个楼梯的拐角处,那里没什么人,我们就在那里偷偷地抹眼泪。短短的两个月,人世间的生离死别我都经历过了,那真的叫做肝肠寸断。我送走了我世上最亲的亲人,回到学校我已经是万念俱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一个月后,我就出来找事做,我再也不能向母亲伸手要钱了,我得自己养活自己。我找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帮一家公司送报刊杂志到客户的家中。北京那边时兴在网上或者电话上订阅杂志。这相当于邮递员的工作,只是我没有邮递员的专用自行车。我的包比邮递员的还要大,还要沉,里面装的大都是书。第一个晚上下来——我一直上晚班,利用晚上的时间,就不会耽误白天的课程。第一个晚上下来,我的肩膀就给磨破了,还隔着一层毛衣,就给磨破了。以后,每天晚上,我就挨家挨户地送杂志,一个月后,我在公司里领到了我的工资,两百块钱,这就是我的一生中挣到的第一笔正式的收入。再加上客户给的小费——我们公司是不允许下面的员工征收客户的小费的,但是,如果客人坚持要给我,我还是不会拒绝的,我确实非常需要钱。这样,再加上客户给的小费,我一个月就有四百来块钱的进账。只要我节省一些,一个月下来还有点节余。我领到了我的第一笔薪金后,我当时真有点得意忘形了,我感觉我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什么样的苦头、什么样的痛苦我都能够承受,只要是为了母亲,只要能为母亲减除负担——虽然那负担就是我。我觉得我不再是母亲的累赘,不再会拖累她了,这样,她就可以过得好一点,吃得好一点。我飞快地跑出公司,马上就给母亲挂了个电话,我把这件喜事告诉了她,我要她能放心她的儿子,我不要她再为我存钱了,我要她能过得轻松一些,还要她马上改善伙食。

“冬天的夜晚,时常风雪连天。我裹着军大衣,背着大挎包,冒着大风雪,深一足浅一足地在街上走。那积在地上的雪,足足有一两尺厚,一踩下去,就直没到膝盖。一路到头,我看不到一个人影,街上只有我,路灯,和雪。路边高楼大厦里灯火辉煌,人家户里时时飘出一阵阵的酒肉香味。我又冷又饿,饥肠辘辘,我挨家挨户地将包中的杂志送到那些开了暖气的房中,感觉自己这个送杂志的大男孩,比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还要惨,手头连根可以取暖的火柴都没有。但庆幸的是,我并没有被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冻死。

“那个寒假我没有回去,我留在北京卖洗发香波。这就是我的第二个职业。我一边卖香波一边看书,预习下学期的课程。虽然,我非常想我的母亲,我也知道她也非常想我,但是,我更应该理智一些。我的父亲在生前对我的成绩是非常看重的,我不能因为受生活所迫忙于挣钱而把功课拉下。我不能让我的父亲失望,如果他泉下有知的话。我得利用好所有的时间挣钱、读书。当时,我的手里也有近千块的积蓄,我就给母亲汇了两百块过春节,又在跳蚤市场花了三十块钱买了一辆旧自行车,就去批发市场批发一些廉价的洗发香波,这样,我就开始自己做生意。我把香波拉到理发店去卖,有时,一家理发店就会要我一、二十瓶,一瓶能赚一到三块钱,那个寒假,我就挣了两千块钱。开学以后,生意就没有这么好做了,卖香波的学生多了起来,我遇到了竞争对手。有时,一瓶香波一分钱也不赚我也脱手了。周末,我就把我的生意做得更远一些,以避开这些对手。

“记得有一次,那已经到了夏天。北方的夏天,紫外线特强,风沙特大。我蹬着自行车转了一早上,也没有卖出一瓶香波。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我从来不带钱在身上,香波就是钱,但是,那天它没有变出一分钱。早上出门之前我只喝了碗豆浆,啃了个馒头,就一直撑到了中午,一口水都没有喝到。中午的太阳白晃晃的,刺得我皮肤发痛。我又热,又渴,又饿,我的嗓子冒烟,眼睛发花,完全撑不住了,只希望要是能再碰到一家理发店,哪怕亏本也要把那些破香波换成钱,就是换一顿饭也可以。我头晕眼花的,老远我就在坡底下看见坡上的一个招牌,上边竖着写了“理发”两个字。我当时那个心情哪,现在想起来也真是的,我无疑是饿狗看见了肉骨头,我满以为找到了一家理发店,就兴冲冲地把车骑上去。那条斜波并不陡,但是很长,我蹬着自行车,好不容易爬上了那个斜波,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结果一看,哪里是一家理发店,那是一家修理沙发的店子,那招牌上明明写着的是“修理沙发”。那“理发”旁边的“修”字和“沙”字,刚好被树干挡着了。

“生意做砸了。到了期末,身上就剩下几百块钱了,并且,下学年的学费又该交了。但是,无论如何,我也得回家了,我已经整整一年没有见到母亲了,并且,在家乡也照样可以打工挣钱,照样可以预习功课的。回去以后,我就暗地里背着母亲,带着自制的皮鞋箱和书,到街上去擦皮鞋。母亲很爱面子,她不会让她的儿子靠擦皮鞋来挣钱,但是,她也很忙,为了增加收入,她每天都要在家里给她的学生补习功课,因此,她也没有发觉我干了让她丢脸的事。开始,我的生意并不好,县城不像大城市,人们都很勤快,自己的皮鞋自己擦,不愿到外面多花钱。头两天,我只挣了几块钱,后来我发现,傍晚的生意最好,那些约会的,散步的,去歌舞厅的人——尤其是去歌舞厅的,他们大概就是整个县城最懒的,又爱耍派头,大咧咧地把脚往你面前一伸,你就乖乖儿的给他擦,他们就成了沙皇二世了。不过,我才管他呢,只要是皮鞋,就是好东西。有时候,一连两个小时我都在埋着头擦皮鞋,一晚上我至少能挣到三四十块。以后,我白天就呆在家里看书,傍晚出来擦皮鞋,骗母亲说我去同学家了。不久以后,母亲不知从哪儿听到了这件事,她从街上把我拉回了家。我们在家里争了起来,她说不过我,就只是哭,后来,她最终还是为生活所迫,勉强同意了。

“大二一开学,我的经济就有了转机,我如愿以偿,得到了二等奖学金三千块钱。三千块钱,我一辈子都没有拥有过这么多钱!我不用再去打工挣钱我一学期的生活费也完全够了。但是,以后的学费还要交,母亲为我借的上大学的钱还没有还,并且,打工挣钱已经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见钱眼开已经是我的本性了。在不耽误学习的情况下,多找点钱又有什么不妥呢?有了经济保障,我就有条件去寻求好一点的工作,就不用那么着急地去瞎撞瞎干。一个月后,我发现我的想法大错特错,北京人才济济,哪行哪业都不缺人,博士、研究生都在拿着文凭到处寻求职业,还不要说我这种一文不名的又只能兼职的穷大学生。我找了一个月的工作,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我最后急了,决定破釜沉舟,作最后一搏。

“我来到一家计算机公司,对主管说明来意。主管不理睬我,说公司里不缺人。我拿出了我的所有的证件还有那份二等奖学金证书,说我什么活都愿意干,只要是工作。他说,最底层的活你愿意么?我想无非是打扫清洁之类,没想到是运送计算机,将计算机送到客户那里,帮助客户组装调试。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我欣喜若狂,满口答应。

“最开始的三个月是试用期。我很清楚,在工作时间上,比起其他八小时在班的人,我有很大的不足,我只有两天没有课的下午和周末的时间上班。所以,我工作起来特别吃苦,什么样的活我都做,什么样的苦头我都愿意吃,从不抱怨。我的服务态度又好,客户的计算机出了问题,即使不是计算机本身的问题,我也上门去修理调试,从不失约。客户对我也十分信任,有亲戚朋友要组装电脑都来找我。原本试用期的工资是五百,到了第二个月,老板就给我加了两百块钱的奖金;试用期满,我就拿足一个月一千块的工资了。这点钱,在北京确实算不了什么,但是,对于一个学生来讲,它还是非常可观的。我有了固定的工作,固定的收入,我可以每个月都给母亲兑几百块钱的生活费了。眼见着我们的日子一天天好过起来,我的母亲在这时患了慢性肾功能衰竭。就是去年这个时候,我在放寒假的前一天接到了她病危的电报。

“母亲的身子一向不好,为了减轻我的经济负担,她一直加班熬夜,省吃俭用,每个月都要为我存上四百块钱。你想想,她一个月的工资才两百零点,这多出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这全是从她身上压榨出来的膏血!我拿着电报找到我们老板,向他提请辞职。我原以为我这份工作保不住了。我跟公司签订了一年的合同,没有寒暑假。公司一向没有亏待我,我打算趁着假期没有课的时候好好的工作,眼见着该我表现的时候到了,却又要溜了。老板知道了我辞职的原因,他拿出了一张牡丹卡,对我说:‘你放心的去吧,上面有两万块,你拿着仅管用。’

“母亲治病需要钱,我接受了他的施舍。不,这不是施舍,这是信任、理解、同情和关爱,这是我在那边第一次感受到的人与人之间的温暖的感情。这种感情就是在朝夕相处的同学中间我也少有感受到。和他们在一起,我就像祥林嫂,像乞丐,我渴求他们有人赐给我一种温暖的眼神,而不是怜悯和鄙夷。我最记得有个同学曾经为一件小事对我大发雷霆,他临走时丢给我的那句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一大早就看见你那张苦瓜脸也真够倒霉的。’你瞧,人与人之间,同学与同学之间——我的不幸和痛苦并没有给他增添麻烦,却也招惹着他了。他骂我什么难听的话我都忘记了,我就记着这句话。我终于明白,终日沉浸在痛苦里,只是懦夫行径,让人瞧不起,也不会给自己的痛苦增添一点光彩。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要活下来,就只能体体面面的活下来,否则,你这一辈子都教人瞧不起。这往后,我就只知道打工挣钱和认真读书。我的感情也似乎麻木了,母亲病危的消息都没有让我流泪,而老板的一张牡丹卡竟让我热泪盈眶。

“幸亏有了这两万块钱,母亲的病才得到及时的救治,但是,这病是治不好的,我知道。但是,却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在黑暗中,晓晴听到了一声啜泣,她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自己也是心如刀绞,泣不成声。

“短短一年的时间,短短一年的时间,她就要离开我了。再等半年,她只需要再等半年,她就可以和她的儿子生活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分开。可是,她现在就躺在医院里,等着她的儿子回去,好见上最后一面,她最不放心的,就是,我……

迎面而过的车灯一次次的照亮车内的两张泪眼婆娑的年轻的脸,又一次次的将他们遗留在黑暗里。

“我们厂有一个人会算命。我小的时候,他就说我命里克父母。自从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的时候,我就隐隐约约的觉得他说的没错。我从小就大病不犯,小病不断,身体非常单薄。父母亲常常为此自责,认为是家境贫寒,给我的营养不够造成的。而家境贫寒,又是因为他们无能,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能挣钱。因此,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他们总是给我留着,自己却舍不得尝一口。虽说他们对我非常宠爱,对我的管教却很严。他们不允许我**朋友,不允许我擅自离家玩耍。他们一下班回家,就监督我做作业、温习功课,一直到深夜。如果我哪一门功课掉到年级第二名,他们就会不遗余力地陪着我把那本书看到天亮。他们苦,我也苦,我明白他们是为了我好,虽然苦,我也认了。我有时对读书非常厌倦,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读书,要这么辛苦地去读书?但是每次成绩通知书下来,看到他们满意的笑容,看到他们满面春风地跟同事邻居谈论我的成绩的时候,我又觉得不管怎样,我也应该把书念好,至少这会使他们高兴。我不知道别的家庭是不是也像我们家一样,我相信不会的。别的家庭总是传出欢声笑语,周末的时候时常宾客满座,唱卡拉OK,打麻将;我的家庭除了谈谈我的学习以外,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也没有多少朋友到我们家里来玩耍。别的父母走出来都是精神抖擞的,我的父母总是面容晦暗,只有在谈到我的成绩的时候才容光焕发。别的同学会唱流行歌曲,会弹钢琴,会跳舞,我简直是五音不全,我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我的成绩。长期以来,我们做的是力所不能及的事,我们都没有遵循自然发展的规律,没有按客观规律办事,我们活得太压抑,太累、太辛苦,物极必反,超过了身体的极限,必然会全线崩溃。不管是我命中克父母还是父母命中克我,这是注定了的,也是明摆着的,只是看我们谁能支撑得更长久一些。那人很聪明,早就看出了这点,只是我的父母太傻,心眼太直,他们总是幻想着我能惊天动地,出人头地,干出一番他们没能做过的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我好比他们的产品,虽然机器已经很老朽,但是产品一定要精良,这样才能为他们争足面子。”

“你千万别这样想,他们为了你,掏心挖肝都愿意。”

“是的,他们为了我,掏心挖肝也愿意。小时候,母亲时常给我讲同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男孩子,自小和母亲相依为命。那母亲非常非常疼爱他,就像我家一样,虽然家徒四壁,却是有什么吃的、有什么穿的,总是留给孩子,从不让她的孩子受到半点委屈。那男孩当然也很爱他的母亲。后来,那男孩长大了,他爱上了一位姑娘。他向那姑娘求婚,那姑娘知他一文不名,又知他很爱他的母亲,就随便说了一句:‘要我嫁给你也行,不过,你得把你母亲的心送给我。’那男孩哭丧着脸回去了。母亲看他一筹莫展的样子,就问他什么事,他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母亲就把胸口亮出来,对儿子说:‘儿啊,母亲现在对你也没有多少用处了,你就把我的心挖去吧,挖去吧,送给那位姑娘。’那男孩果真就把母亲的心挖了出来。他捧着母亲的心急冲冲地跑去见他的心上人。由于跑得太快,在路上,一不小心,他摔了一跤,把母亲的心也跌落在地。母亲的心在地上滚了很远,沾满了灰尘。那男孩爬起来后又把心拾起来捧在手上。这时,母亲的声音从心里传出来,她问:‘儿啊,你摔痛了吗?’。这个故事你也许听过,你觉得那母亲值吗?”

这个故事晓晴当然听过,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讲?竟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他,也不知该怎样安慰他才好,只听他又说道:

“我那时听了这个故事,就特别地恨那个忘恩负义的儿子,还有那个心肠歹毒的姑娘。我信誓旦旦地对母亲说:‘妈妈,如果哪个女的要我挖你的心,我就先把她给杀了。’没想到,我原本就是这个儿子,我的未来就是那个姑娘,我的成长就是那把挖心的剪刀,这是无法挽回的事实,我一步步地把我的父母逼向死亡。”

晓晴听得心内发酸,眼泪潮涌而下。她哽咽着问他:

“你今晚一定要赶回去的?”

“嗯,妈妈在等着我。”

“她住在哪家医院?”

“可能,她现在已经回家了。”他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为什么?”

“今天中午,医院已经在抢救了。”

晓晴的眼泪又滚了出来:“我能帮你什么吗?”

他迟疑了一阵,却道:“不,对不起,我原本不应该对你说的,但是,我却忍不住想对别人诉说。我就是这种德性,总是改不了,像祥林嫂。”

“你千万不要这样责备自己,你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些。我真的希望能帮你一点什么。”

“我没有姐姐,也没有妹妹,我一直幻想能有一个姐妹,”他长吸了一口气,又道:“你瞧,我说话总是语无伦次的,我是说,你愿意坐在我的身边,也帮了我不小的忙。这个时候,我不希望旁边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打扰我。我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差点就把我给逼疯了。那火车,简直就是个难民营,车里几乎都是民工,人多,包袱也多,又臭又脏,拥挤不堪,许多人就躺在过道里,像一堆堆的死肉,就是踩在他的身上也不会动一动。坐在我身边的一个老太太晕车,吐了我一身的脏东西。我洗又没地方洗,换也没地方换。那厕所虽然又臭、又脏、又漏水,还挤满了人。车内的小偷骗子也多,明抢暗偷,让人防不胜防。肮脏,懒惰,无知,愚昧,懦弱,强横,欺软怕硬,所有人类的劣根性都可以在火车上看到。你如果见到那景象,一定也会觉得,这一火车的人其实比猪圈里全身滚满猪屎的猪也好不了多少。我的心情原本就不好,只想一个人清清静静,见到这种情景,心情更是恶劣到了极点,真想找个炸药包来跟他们同归于尽算了。

“终于到站下了火车。大清早,来到汽车站,却又见到处是人,又要排队买票。我累极了,脏极了,心情灰暗绝望透了。我原是要赶回来见母亲,却哪里都不想去了。我去了车站对门的一家旅馆,我在卫生间里一边洗,一边吐,我的胃里什么东西都倒不出来,却一个劲的翻江倒海。我把全身弄干净,整个人就像害了一场大病,完全虚脱了。

“如果我能抓紧些时间,这时肯定已经在半路上,再过两三个钟点,就能见到妈妈。你知道吗?我洗完之后,却倒在了床上。我竟然睡在床上,手里拿着老板送给我的手机,一心只等妈妈的死讯。我以为,如果妈妈死了,我就可以在同一时间割脉自杀,陪妈妈一起上路。

“等到中午,舅娘打电话来,问我到哪里了,说妈妈又在抢救了,她在昏迷中一直在唤我。她说,妈妈没见到我,她这口气恐怕是咽不下去的。我才又起身来到车站。车站那情形你也见到了,人挤着人,我直感到胸口闷得慌,透不过气来。我排在队列里,完全支撑不住了,我全身都在发抖,可能脸色也很难看。站里的一位阿姨见到我的样子,就帮我买了票,又提前送我上车。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可能就晕倒在车站里了。

“我在车上一眼就看到你。你当时看上去心情很不好,一个人孤伶伶地站在一旁,心事重重的,又被小偷盯上了偷了钱,我就起心想帮助你,把身边这个位子给你占下来。对不起,我没心情来逗别人高兴就算了,却还往人身上倒苦水,有什么意思?你本来就心情不好,我看得出来。我要帮你,也主要是因为这个,却让你陪我更难过……我还是不要说了,我就这德性,婆婆妈妈的,像祥林嫂,总想倒苦水……”

他在无边无垠的痛苦中还想到去帮助别人,安慰别人,晓晴心中好不感动,他如果是她的兄弟,她一定为他骄傲;他的病危的母亲如果知道,也一定会感到骄傲。不,他的母亲一直都为她的儿子感到骄傲,难道不是吗?她有这样一个儿子,她是怎样的一个母亲啊!有一阵冲动,她真想去看看她;有一阵冲动,她真想拥抱他!

“请不要再这样说了,不要再自怨自责,好不好?”泪水又夺眶而出。“实际上,你能告诉我你的事情,把我当朋友,正是我希望的。如果你说出来心理上能减轻一些的话,为什么不呢?你都想帮助我,难道我不想帮助你?我真想能够帮帮你,哪怕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也好。我真想陪你回去帮你看护妈妈。只要到了鸡鸣市我跟我爸爸妈妈打个电话就行了,他们肯定会同意的。”晓晴越说越激动,好似悲痛已经转化成力量,立马要付诸实践。

“谢谢。其实,妈妈也不需要多少看护了。”

“不只是看护你妈妈,我还可以帮你做许多事情。”

“真的,太感谢了,但我不会让你去的。”

“那为什么?!我真的很想帮你,我至少可以帮你做点事情。”

她的热心竟把峰逗得微微一笑,因为峰根本就不相信她的能力。“你或许真能帮我做点事情,”他说:“但反过来,你更可能会帮我惹出更多的麻烦。这个时候去,他们会误会你。就算你不介意,我也不会让你去。实际上,我自己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该做什么,还得听大人的安排。”

“你在老家有女朋友?”晓晴突口就问。

“没有,真的。老实说,长了这么大,我还从没想过交女朋友的事情。”

“你既然这样怕误会,就把地址留给我吧。只要你说一声,我就多找几个人来,误会就不会有了。”

“我在想,我再拒绝你,会不会伤害你?”他道:“实际上,我也非常希望能认识你。但是,你明白你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吗?”晓晴不明究里。“你像一缕阳光,或者一朵不染纤尘的花,你在的地方,空气都变得清新了。你让人心生温暖,心情愉悦,你很容易让人一见钟情。真的,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恭维你。我也看的出,这种话对你来说,既无聊又无礼,但是,我必须说出来,你才能明白我的意思。实际上,在这时,我已经很想,很想这个车能一直开下去,让我的身边一直坐着你。但这个车,不久之后就要到站。下了车,你将去你的方向,我将去我的方向。我尝够了人世间生离死别的痛苦,我希望我能远离这种痛苦。至少,在目前,我不愿再为我的将来增添痛苦。如果有缘再见的话,我希望在那时再认识你。”

晓晴火烫了脸,她并没有那种意思,但是,她想,她应该能理解他的意思。只是,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念头?他无礼吗?他轻浮吗?她很难从他的言语中找出他轻佻的成份。他拒绝了,倒显得自己轻佻了。在黑暗中,她尴尬地别开了脸望向窗外。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以为你会理解。”他说,他似乎已经感觉到伤害了她。

“哦,不,我理解你的意思。”她依旧望着窗外。

“那,我就告诉你吧。”

“哦别,我没有那种意思。”她转过脸来明白无误地望着他。

他望了一眼晓晴,晓晴看到黑暗之中,一种亮光在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沉默了一阵,他说:“能让我握着你的手吗?就握着,行吗?”

“为什么呢?”

“也不知道,就想握着,——也不知道将来能不能再见到你?”

晓晴将手轻轻地放在他的手里,感觉到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他闭上眼睛,良久,才轻轻地说道:“真希望能再次见到你。”

晓晴没有说话,他又说:“我能知道你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吗?”

“晴,晴朗的晴。”

“峰,山峰的峰。”

“我知道,你说过的。”

“我说过?”

“是的,你说过,你妈妈爱唤你峰儿。”

“这我也说过?但你不知道是哪个FENG。”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坚韧不拔的只能是山峰。”

他用了劲紧紧地握着她,不再发抖。

车子到了鸡鸣市,已是午夜十二点。车灯亮了,惊醒了昏睡着的人们。车内沸腾开来,人们熙熙攘攘下了车。

刚走出车站,不知从哪里钻出许多人来,吆喝呼喊着,把刚下车的旅客团团围住:“要车吗?要车吗?”“住旅馆吗?”“谁要车?要不要车?要不要车?”

“坐我的车,我的车就在那儿,你过来看嘛,小姐。”嘈杂的人群中,有人突然一把抓住晓晴的胳膊——无礼之至!

“你抓着我干什么?我不要车!”晓晴刚将他的手甩开,却又有人从身后粗鲁地半揽半推:“小姐小姐,坐我的,我的车又干净,又不乱收费。”

“你啥子不乱收费哦!”先前那人干脆一把挽住晓晴的胳膊,边拖边哄晓晴:“不要信他的!走嘛,小姐,就坐我的车,我的起步价只收十块,该呢?只收十块!”晓晴被他拖着走了几步,又有人扭住了她的另一只手,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并当面抵黄:“只收十块!待会儿打表就不晓得是啥回事了。不要信他的,就坐我的,你到哪儿?是不是市内?我二十块钱,包送到!”

二十块钱!平时只需六七块钱就能到的!晓晴听他们漫天要价,又被他们拖来拖去,挣也挣不脱,甩也甩不开,心里又气又急,连声嚷嚷:“你们拖着我干什么?我哪里都不去,你们抢人啊?!放开!放手!”

峰原也被人包围了的,听到晓晴的声音,就突围而出,喝斥他们:“哎,你们干什么?我们不要车!我们就住在附近。”那几人听峰如是说,就悻悻然放开晓晴,又去包围其他人去了。

二人走出是非地,来到路边。峰将晓晴的挎包递给她,道:“还是得去找个出租车。你在这里等着,我送你回家。”

北风冰冷刺骨,晓晴望着路灯下他的惨白的清癯的脸,问他:“那你呢?你去哪儿?”

“回家。”

“这时没车。”

“我叫出租车。”

晓晴望了望身后嘈杂的人群,想了一下,道:“你等一等,我去打个电话。”

“现在没有公用电话,就用我的吧。”

“你这是漫游电话,很贵的。”

“没关系。”他拿出手机,问她:“你的号码是多少?”

晓晴告诉了他。他帮她拨通了电话,就将手机递给她。

“喂,是——”

晓晴一听出妈妈的声音,就直问:“妈妈,爸爸在哪儿?”

“晓晴啊!你现在在哪里?”母亲惊喜之至。

女儿快人快语:“我已经到了,我正在车站,我找爸爸,爸爸呢?”

“爸爸在大门口等你,什么事啊?”

“我有急事,我要找他。”

“他身上带有手机,”

“是他的手机吗?”

“是的,你——”

晓晴未等母亲说完,就挂断电话,又拨通了父亲的手机。

“喂,爸爸,你快开车过来,我现在在车站等你,快点啊!”

“你打的就过来了嘛,哪用得着我的车呢?”

“爸爸,你快点吧,我需要你的车,你别老是这样慢吞吞的好不好?我这手机是别人的,话费挺贵的。快点啊,我挂电话了。”

晓晴不容父亲多问,就将手机关了。她转过身,见峰正弯着腰跟出租车里的司机讨价还价。她走过去,听司机正粗声大气地说:“四百,非四百不行,白天还要六百呢!你想一想,来回一趟,至少要三个多四个小时。晚上生意不好做,才免去你的返程费。你出两百,鬼大爷才理你!”

司机的话很不中听,晓晴很生气。她将手机递还给峰,气咻咻地问他:“你这是干什么?我已经跟我爸说了,叫他用小车送你。”

峰没有回答她,又转过身去,对司机说:“两百,不干就拉倒。”

司机大约把晓晴的话听进去了,就极不耐烦地道:“好吧好吧好吧!反正也没什么生意,就当是做回好事。”

峰将旅行包放进车内,转过身来,对晓晴道:“我走了。”

晓晴听着,一时间,酸甜苦辣的滋味潮涌上心头,忍不住眼泪又伤伤心心地夺眶而出。峰用双手扶住她的肩头,定睛看了她一会儿,道:“忘了我吧,别再难过。”

“何必呢?浪费钱。”

“你知道,钱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多大用处了。别再哭了,啊?你住哪?不如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爸爸的车就要来了。”

“哎,不要磨磨蹭蹭的,快点上车哦!”司机等得不耐了。

晓晴孩子气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峰望着她,摇摇头,动情地道:“你不该为别人的事这样难过,傻妹妹。希望下次再见到你时,我会让你笑,不会再让你哭。”说着,就在她的额上深深地印上一吻,又道:“我走了,忘了我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