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月在天 >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峰的帮助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峰的帮助

车找着了,一辆脏而破旧的中巴。门还没有开,许多人都挤在车门前,就像是上公共汽车抢座位一样,不嫌弃车身上风干了的秽物有多肮脏。晓晴远离人群,伤心加上气馁,更是茫然无助,无绪,无措。不明白人们为什么总是挤啊抢的?每个人都有车票,都有自己的座位,干吗老是抢?好像抢已经成了习惯似的——就像袁梅说的,凡事都要争都要抢。

车门终于开了,人们蜂捅而上,抢的抢,叫的叫,吵的吵,闹的闹。没有人按着自己的号数去找自己的座位,都拣着好的位置坐。并且座位似乎不够,有的人还站在过道内,跟车上的工作人员争吵。晓晴在车下看得明明白白,心内又是后悔又是着急,但也没法,只好耐着性子走上车。

座位确是没有了,吵架的人堵在过道的前端。晓晴无法进去也不想进去,站在车门处,好不灰心丧气。就在这时,突然发现第二排一个跟她年龄相仿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暗地里向她递眼色。原来,他旁边的空位竟没有人坐!

晓晴心下好生感激,却心领神会——众怒难犯。也不多言,就拼命挤进人堆向他靠了过去。两人虽演的哑剧,配合也够默契,却还是引起了面前几个没座位的人的注意和敌意。晓晴走近,年轻人提过里面占据空位的旅行包便站起身让晓晴坐进去。晓晴刚移动身形,就感觉身后有人紧跟着挤了过来。晓晴站立不稳,一个生扑,年轻人又倒回座位里,而她就要扑倒在地,年轻人连忙伸手将她抱住并往里面塞,晓晴从他身上一骨碌滚进去稳稳地坐住了。

至此晓晴才看清跟她抢座位的是个中年男人,背对两人,一只腿已经跨进来,似要骑坐在年轻人身上。

中年人抢座失利,扶在椅背上的拳头青筋暴绽。晓晴莫名他的凶狠,悄悄向年轻人使眼色。年轻人自是明白,却开口说道:“等你好久了,你上哪儿去了?”晓晴立刻明了,回道:“我有事耽搁了,刚来,就在车下,但没看到你。”“我碰见了我阿姨,车刚进站她就带我先上来了。”原来他是有后门的,难怪呢!

与两人对峙的中年人略略站直了,手背上的青筋也消了些。坐这趟车的多半是家乡人,还是个中年长辈,要没考虑到到这些因素,她刚才,她刚才……还能怎样呢?年轻人怀里抱着旅行包对一直挡在他前面的男人道:“师傅,请让一让,我要起身放个包。”那男人道:“你放啊,我又没挡住你。”却依旧不动身形。年轻人待要起身,那男人又欲挤进来抢占他的座位。晓晴见状也立刻起来,单腿跪在年轻人的位子上,和年轻人一起稳稳当当地堵在入口处。她一只手抓住座位上年轻人的旅行包,好似随时准备着要帮搁包的‘同伴’搭把手。

但货架已经堆满,要把包搁在上面还得腾出个位置来。这包不能立时提上去,她这忙就不能立时帮上来,她这堵在入口处的‘必要意义’就显示不出来。而她却跟他凑得是那样的近!脸正对着他的胸口,眼前晃动着是他的外套的一片灰白颜色,嗅觉细胞感受到的是干净衣服特有的清新味儿,慌忙抬起脸来却正对着他的干净的下巴颏。如此‘亲近’一个陌路相逢的异性,为的只是抢到一个座位!在旁观者的冷眼注视下,心儿在狂跳,自尊在责怪,脸儿在发烫。生平第一次为抢一个座位冒着各种风险使上各种心计和手段,真是一等卑鄙下流啊!

晓晴脑内热哄哄、乱糟糟,还能想出什么理由不打心眼里小瞧自己?年轻人放好了旅行包,随之就问她:“你的包放不放?有贵重的东西没有?拿出来,不如一起放上去。”他说着便低下头来望她,四目相对,又是那般的近——近在咫尺,眼睛里除了对方的眼睛就是对方的眼睛。两人兀自一怔,晓晴更是晕头转向,见对方的面孔也一刻不停地红起来,就更是羞得无地自容了。慌乱之中,终于反应过来他是要包,连忙就把肩上的挎包卸下来递给他。年轻人虽是通红了脸,却还有勇气目不转睛地正视她,并着意提醒她道:“有贵重的东西要拿出来吗?钱最好放在自己身上。”这种关心明显的就是小瞧了她照顾自己的能力,要嘛就是他看出自己正在为他晕头转向智能大崩溃。钱夹就在自己身上,晓晴答“没有”的时候,已经在为他的过分提醒好不惭愧地冷静下来。

包放好后,两人就坐稳了。中年人没的坐,又去占据年轻人的椅背,斜斜地靠稳了大半截,势要三分天下才能罢休。年轻人有人垫背,却兀自端坐闭目养神。晓晴心里厌烦,也不敢帮他出头螳臂挡车。中年人占不到多大的便宜,又找不着两人的茬儿,僵持了半晌,终究还是舍了二人,就抓住工作人员的一句话,雷霆万钧的挤到前面去喝斥他的工作态度,发泄一肚子的火气去了。晓晴望同座会心一笑。这时,同座已经睁开眼睛,但他似乎并未留意到此等趣事。他的神情好不凝重哀伤。晓晴的笑让他留意到她的存在。好似出于礼貌,他老成持重的冲她微微点了点头,问她:“你才出来读书?”

“不,我已经大三了。”晓晴答,心里纳闷如此自作多情地帮助自己的同龄人干嘛显得如此深沉严肃?他自始至终没有笑过。

“你很少坐车?”

“嗯,只坐过两三次。不过,都没有这样挤。”她把跟父母出游时坐的公共汽车也算上了。

“难怪你看起来就像没出过门。”

“是吗?”晓晴不无惊讶地反问。一介弱冠书生、学府子弟,年岁跟自己差不多,却有如此老道的眼力,如此深沉的气度!连他都看出来了,那些惯于盯梢作案的小偷劫匪难道还看不出来?!好一阵紧张,摸了摸胸前,沉甸甸的,钱夹还在——她不是在上车之前工作人员查了票后才拿过它,还把车票顺手塞在里面,怕车上人多手杂又把它安全转移到这上衣内口袋中来的么?真是少有的好记性!瞬间又了然于胸,不外乎他就是因为看到她没像其他人一样抢座位嘛。作为出门人,她自忖还是很有经验的:论行李,她收拾得妥当,该精简的就精简,精简到最少最好;论身上带的钱,两百来块,不多也不少,不至于让小偷占太多的便宜也够应付路上临时急用;论反应,更没的说,排队买票无望,就立马放弃队列四下‘钻营’到处找‘熟人’——果断机敏!都令自己叹服。要不,她还能有这机会让他做好事当活雷锋?

年轻人半阖着眼,略微点了点头——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也是没兴趣继续说话的样子。他好似要昏昏欲睡了,却又听他勉为其难地找话问:“你读哪个学校?”

“这里的财经大学。”晓晴轻描淡写地报出师门。想必再怎么着他也会强打精神来恭维两句,但是,他没再说话。他已经阖上了眼睑,她的学校的名头没能使他感受震动,或者他就没存心要听。

于是,她又问他:“你呢?”

“北科大。”北京科技大学,那是金字塔尖尖上的学校啊,难怪他对自己的学校满不在乎。仅三个字,字数比她少,说得又何其不耐,倒比她更显谦虚,因此就更显骄傲。总算被人比下去了。晓晴也没有说话,他的态度已经使她的自尊心受到了那么一点点小小的伤害。

沉默了好一阵子,晓晴讶异他干嘛不说话了?难道真睡着了?转过脸来一看,发现他真像是睡着了:两撇浓密的睫毛,落在瘦削苍白的脸上,深锁的剑眉,深深凹陷的眼窝,挺直的鼻梁,略欠红润的嘴唇……‘眉清目秀’这个词便毫不耽待地出现在脑海里。眉清,就是指他现在;目秀,便是在他睁着眼睛时:黑亮的眼睛,倦怠的眼神,隐隐透着深沉的忧郁,却不失精明。

在这么乱哄哄的车上,他竟然睡得着觉!没来由就想起了沈浩,感觉沈浩倒比不过他了。身边这个,让人一看,就知他是个精明细心、沉稳可靠之人,并且是胸怀正气的人,一个热忱的人。他有一颗乐于助人的心。他身上有着一种被生活锤炼过了的气质——尽管被他伤害了自尊心,从不欺骗自己的内心还是能够坦白中肯不遗余力地褒扬他的。沈浩呢?花花——花花倒无须说,但纨绔子弟、自命不凡就真是了。

突然就听他呢哝道:“原谅我,我很累,我不想再说话了。我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这时只想睡觉。”

晓晴再转过脸来看他,照样儿的闭着眼睛。知他真是累极了,心里顿时生出了丝儿柔柔的情愫,体贴地道:

“你睡吧,我不打扰你,我帮你看着包。”

年轻人翕开嘴唇,似要答谢,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呼吸就加深了。

车里闹嚷嚷的,站在过道内的人吵着要工作人员重新调整座位,不然就退票。他们都有票,就像晓晴一样,以为有票就有座位,没想到座位根本就不够。车站为了疏散旅客,不仅增发了加班车,也卖出了超载的客票。车上的工作人员解释了一遍又一遍,仍然无济于事。大家越吵越烈,于是,站里的工作人员出来调解,并说:“不愿坐这趟车的旅客,可以马上退票,不增收退票的手续费。”这句话也确实管用:车站已经做到仁至义尽,无可挑剔。你对车站不满意,你要退票就尽管退呀,车站可以无条件地答应你。但是,这样辛辛苦苦买来的票,一说退就退了,到头来又得重新排队退票排队买票。那排队的滋味难道还没受够吗?且下一辆车就能保证能抢到座?真是谈何容易!这是春运期间,你硬气,舍了这家车站,到另一家车站还不是照样排队?人们无可奈何地抱怨着,手中接过工作人员从座位下面抽出的小凳子,就在过道内将就着坐了下来。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了,紧挨着过道坐的乘客就遭了殃。过道里除了乘客,还有那些不能搁在行李架上的大件的皮箱啊背兜啊、脏得一塌糊涂的编织袋之类。放在年轻人身边的就是这样一个编织袋。晓晴深知他为什么让她坐里面:里面靠窗,不仅空气好,可以看到窗外的景物,最重要的还可以避开过道内这些肮脏的东西。晓晴不无感激再度回望身边这个萍水相逢尚且不知姓名的年轻人。他睡得好沉好熟,却依旧眉头深锁,好像在梦中也丢不开他的烦心事。

要查票了,晓晴叫醒了他。他睁开眼睛懵懵怔怔地认了一会儿晓晴,又懵懵怔怔地四下里望了望,好似不知身在何处。晓晴瞧着,真被他逗乐了,告诉他道:“你在车上呢!”

“还没出站?”

“没有。要查票了。”

“几点了?”他边问边抬起手腕看表。

“三点了。”晓晴告诉他。

“三点了还没上路?”年轻人讶然,语气不无抱怨。

“就是,”晓晴边说边打开钱夹取票,她的附和的抱怨还没跟出口,钱夹内的景象就把她惊住了,忍不住就大大地“咦?!”了一声。

“钱没了?”年轻人不惊不诧地问她。

“但车票还在!”她不可思议地惊叹,惊叹之后才又蓦然记起车票是在要上车时才放进来的。

“你身上另外还有钱吗?”

“没有了!”她急得欲哭无泪。

“别难过了。你要多少,到时我拿给你。”

“你看见我被偷的?!”

“你在怪我了?”

“没有。”她气鼓鼓地道。

“我在车上看得很清楚。那几个人一直围着你转。他们从你包里掏出皮夹,取出了钱后,又把你的皮夹放回去了。”

晓晴听他原来是在车上看到的,对他的气就蔫了。就算他当时就在附近,她也没理由来怪罪他。现在的人明哲保身,但求无祸,谁会干涉小偷惹祸上身?

算了,就算是失财免灾吧!不过,想着就晦气!自从跟那一帮妖精吵了架后就诸事不顺干什么都晦气,就连跟袁梅交朋友谈心也尽说那些令人丧气不愉快的事情,还有那个李梅,还有忘恩负义的高俊,总之,这一切都要怪沈浩!就是他!不是因为他,她今天就不会到这个倒霉的车站来!自从圣诞晚会后,就没有哪一桩事情令人畅快过!

年轻人开导她道;“其实,你应该感谢那些偷儿,他们只偷你的钱其它都没动,还算是对得起你了。要把你钱包一起拿走,把你的车票倒卖了,你连车都没的坐。”

“不,我已经记起来了!车票一直在我手上。我是刚才在车下查了票后才把它放进来的。”

“你当时都没发现钱不见了?”

“我是发觉有些不对劲,感觉里面是少了东西变空了,但我当时没留意,以为钱夹在就没什么问题。没想到小偷还会来这一手!都怪我太粗心大意了!早知道要被小偷偷,我只带几十块钱出来就行了……”

“你被偷了多少?”

“两百——不到两百,一百九十多。早知道,我就把钱分散来放。他再偷也只偷到一部分,就不会搞得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些小偷太缺德了,都是赶路的人,一下子就被他们偷光了!要是又要转车,又要打旅店,人家该怎么办?”

“别想了。到时你还需要多少,我送给你。”

“不,我并不太需要钱,只是心里不舒服。如果路上不顺利的话,可能我还是得找你借,我会还你。你家是不是在鸡鸣市?”她想到哪说到哪,喋喋不休。

年轻人摇摇头,道;“到时再说吧。我太疲倦了,先让我睡一觉。”

说话间,年轻人的眼皮儿又阖上了。晓晴兀自一人生闷气。过了一会儿,他又强打起精神安慰她道:“别再生气了,到时你要多少,我都给你。”晓晴自己倒不好意思了,见他依旧闭着眼睛,模样实在睏得不行,就道:“你好好睡吧,我给你看着包。这回,我可要把你看紧了,人多手杂,免得——”年轻人在唇上竖起了食指。晓晴立时又意识到自己的敷浅,感觉真被他比下去了:祸从口中出。这种无稽之谈一无用处,只会得罪周围的人。

客车出了站后,一路上停停走走,又装了好几个乘客。抱怨之声不绝于耳,但也没有办法,开车的不是自己。车上人多,相互挤着,倒也暖和,大家都昏昏而睡。行了约两个小时,车里出现了一股焦臭味儿,并且越来越浓烈,引得车内人群一阵骚动。停下车来检查,原来是水箱烧干了。这前不挨村后不沾店的,到哪儿弄水去?于是,积压在人们心中的怨气终于爆发了。大家都骂司机只顾找钱,不晓得事先准备一下。司机满脸苦笑,说哪里有时间来检查哟。他早上七点钟出车,从鸡鸣市那边过来,一点过才到站,就要他开两点半这趟加班车。他连眼皮都没来得及眨一下,吃饭也像打仗一样,吃了饭就又马上上车。大家见他说得这样可怜,也就不好再说了。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司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桶水,将水箱装满了。于是,车子又能正常启动了。

车内吵成这样,身边这个年轻人还是没被闹醒。他睡得好香呀。坐了这么久的火车,他一定累极了吧?

大概是因为前面耽误的时间太多了,车速在明显加快,沿途也不加载旅客了。这倒不是司机不愿加载,而是车子实在装不下更多的人了。一路还算顺当。大约已近一半的路程,听着“噗哧”一声,车身颠了一下,车子停了下来,原来轮胎爆了。遇到这种破车,大家连呼“倒霉”。没有办法,得找一家修理店换轮胎。于是,车子又慢悠悠地向前拖了一阵子,终于停在一家极其简陋的路边修理店的门口。乘客们都下了车。

晓晴身边的‘睡狮’也醒了,问晓晴怎么又停车了?晓晴说轮胎爆了,正要换呢。两人也随着众人下得车来。晓晴要上厕所,厕所在修理店隔壁小餐馆的后屋。晓晴循着女客们走的方向,进了小餐馆里屋的通道。通道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通道两边还放着主人家的物件。晓晴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行。有一种异样的气味儿越发浓烈,猪们的吭哧声也越发清晰,便依稀辨出了前方几个黑色人影。晓晴细问人影,探明厕所就在猪圈里,并未专设小间;且还爆满,都等在外头。她再不敢留下,又只得摸黑躬身引退。

天下之大,岂无方便之地?晓晴又绕过餐馆旁侧的小路到了屋后的菜园子,却见一女人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滤潲水。晓晴尿急,只得强忍着空气里无比猛烈的酸臭味。终于等到女人完了一个段落抬头发现自己,便连忙向她道明来意:“阿姨,我想小解。”女人倒也爽快客气,指了指菜地边儿,道:“解吧。”“我想请您帮我看着。”“我给你看着的。”女人回答。她的大度倒让晓晴始料未及。晓晴只得道来:“我想请您帮我守着这路口。”“不妨事儿,你尽管解吧,没有人来。”晓晴不好再提要求,一时间倒僵着了。女人倒是爽快人,见她这副羞答答的样儿,将潲水桶提到墙角,就走到路口,背对着她道:“解吧。”

晓晴连忙松解裤子,刚蹲到地上,就听前屋有男人在喊。原来司机拉了一车的客来,男人忙不过来了,要女人打帮手。女人高声应着“来了来了!”晓晴回头看她,见她还在,略放了心。却听女人问:“好了没有?”晓晴答:“就好了。”回头再看,路口已没了女人的影。

晓晴羞得面红耳赤的出来,却见那女人已在屋头操起一块熟肥的猪肉在做白案了。晓晴想她洗手没有?店门口有一小盆昏浊的水,还挂了方毛巾,那是供客人们洗手用的。屋外的门面都如此,刚才的事就只有她知我知,还勉强得来么?所谓眼不见为净,就是如此了。

未去餐馆的都围在不争气的轮胎处看着修理工将它卸下来,又将一个看上去更旧更脏的轮胎换上去。晓晴闲得无事,也凑近看热闹。在修车的过程中,天色迅速地暗了下来,垂挂在店铺当中的唯一的一盏电灯也不明不暗地亮了,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堆栈在屋子里的破旧家什。

晓晴走到公路边,看路边的广袤的田野,田野当中几户透着光亮的农家,和田野尽头那依稀可辨的山峦的黝黑的轮廓。空气冷而清冽,带着泥土的芬芳。晓晴将搭在肩上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把下巴颏也围住了。这时,她听见一个沉缓的脚步声在走近,踩着泥沙‘沙沙’的响。她猜想是他,转头一看果真是他,她就对他笑了笑。

“饿了没有,要吃饭吗?”年轻人问。

“不饿。”

“真不饿?”

“有一点。”她羞涩地笑了笑。

“想吃饭的话,我给你钱。”

她连忙推辞。人食与猪食平等对待,这时想起来就翻味,还不要说请她吃,就打死她她都不会吃。

“我有八宝粥。上车后我请你吃八宝粥吧。”年轻人说。

八宝粥这三字在这时出现,都好像沾了一股子潲水的酸臭味儿了。她强忍着恶心翻味,向他道了谢,连忙就转移话题,把她暗中耿耿于怀的心事拿来问他:“你说当时那几个人一直在我身边转来转去我都没有发现,我的样子看上去是不是很傻?”

他望着她,好像不明白一个漂亮小姐为什么如此在意自己的形象。“有一点。”他慢吞吞地道:“不过,应该说很可爱,就显得,显得很可怜。”

她想他说的真含蓄委婉,又傻又可爱,还可怜,“我不要可怜!”她蛮横地道。傻不拉叽挨了偷,先就丢了面子;还遭人可怜,尊严又要失掉一截。谁要可怜?!

“你看上去很清纯……”

“我不纯!”她又否定,更气恼了。袁梅也说她纯,他也说她纯,她才不要纯。“要我当时就发觉,我会叫他们把钱还给我!”

他纳闷:“两百块钱对你很重要?我看你的样子,你的家境应该不会太在乎这点钱。”

“但我不想要人可怜!”她气乎乎地道:“再可怜都没有人出来帮我。怕得罪小偷提醒我一下总算可以吧?但都没有人能够!还说可怜。人的同情心又不是长在嘴上的。我挨我的偷,管他偷多少;他们爱看就尽管看,不要说可怜。这是生活,又不是看电视,有荧光屏挡着,跳不进去,帮不上忙。”

他低头无语。她猛然醒悟,偏着脑袋去看他的脸:“你生气了?”他摇摇头。“没生气干嘛不说话?”“在这里,只有我一人说你可怜。”“你误会了!我没说你!”“在当时,可能也只有我一个人认为你可怜,但我也不一定会去帮你。”她勉强答:“我明白。”“你看上去是一个家庭条件好的学生。你的身上也不会有太多的钱。”“那你的意思是我再是被偷,偷个精光都不可怜?”“可以这样说。”“那你为什么又说我可怜?”“我想到,你一定在,急着往家赶。你的爸爸妈妈,一定,在家里,等你。”

两句话,若干停顿,数次颤抖。晓晴好不惊讶,暗中观察他——他的眼睛,然而他却把它们闭上了,同时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她体会着他的心情,她的心情便也沉甸甸的了。“是的,他们在等我回去。”她承认道。

“到了以后还转车吗?”

“不转了。我家就在市内,你呢?”

“我还要转车。”

“今天晚上能到吗?”

“不能了,末班车早收了。”

“那怎么办呢?你今晚住哪儿呢?”

“我在市内有亲戚,就住亲戚家。”他一边说,一边使劲儿踢着脚下的石子儿。“到时我送你。”

“我倒觉得,你后来对我的这些帮助倒比当时就去得罪小偷要强得多。”她开始为他贴金。

“不一定就得罪了小偷。如果我当时能够,我还是会想办法帮你。”他也为自己贴金。

“那又为什么?我发现你矛盾着呢!”

“因为,人的同情心不能老长在嘴上。”

但这一次,他的同情心偏偏就长在嘴上。晓晴自个儿体会着其中矛盾的妙处,噗哧一声就笑出声来,突然又有所顿悟,突口就道:“心和嘴总得发生矛盾,才能让别人知道你是个好人。”

他便目不转睛地望住晓晴,眼睛炯炯发亮。晓晴被他望得不好意思了,就别过脸去,望向他处。听他像是自言自语轻声说道:“这句话,我得记住。”便去瞧他,见他面向着田野,已不再看自己。就道:“是的。这是帮你认识虚伪、理解虚伪的一句名言,对你将来步入社会很有用,你一定要记住。”俨然一座尊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