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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同桌变了

“是的,只是一个玩笑而已。”晓晴在公共汽车上不断地对自己说。当电报发出去后,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幼稚,好幼稚,幼稚得难以教人相信这是一个重点大学的高材生的所作所为。她想起先前的谎话,这种漏洞百出掩耳盗铃幼稚得可笑的谎话,袁梅一眼就识破了,难道她们不会?袁梅可真是深藏不露啊!平时看她闷嘴葫芦似的,怎知她竟会有如此多‘理解’人情世故的小心眼儿!好些道理,晓晴可是闻所未闻,听虽听了,却像填罐头似的,填进去了,却是似是而非不甚了了,难以消化。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一个比一个聪明,一个比一个精,只有她何晓晴,才是最最笨的。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真就这么幼稚得可笑?”她咬紧下唇,闭上双眼,颓然倒向椅背。“还有随身听那件事,可见我才是自以为是,我才是蠢透顶了。我真就这么蠢吗?袁梅说她们只是半信半疑。半信半疑——只要有怀疑,再有相信都是被怀疑否定了的。——没有否定,至少是没有全盘否定!正因为这样,我这封电报才有得救。不,是她们的怀疑有得救!只要收到我这封电报,她们就会信以为真!她们不止半信半疑——袁梅的估计太差劲,她们先前的模样不像是信以为真了吗?她们宁肯相信不该相信的,这让她们心里好过,至少她们有信心笑话方颜那头蠢鹅了,可能现在她们每个人都正沾沾自喜暗自高兴着呢!这就是自欺欺人的道理。”她老成持重地总结出了最后一句,心情就平稳多了。

“她们不会对我起疑心的。就是起了疑心,她们一定猜不出是我暗中搞的鬼。她们不会怀疑是我拍的电报,因为她们对我太信任了。袁梅也说我利用了她们对我的信任。看来,这信任也会因此而土崩瓦解了。哼,我才不稀罕她们的信任。想想看,这几个有情人终于可以聚在一起了,也真教人愉快。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真想能亲眼目睹一番。当他们明白是我捉弄了他们时,一定会有所教益。我才不在乎他们会怎样看我。其实,这也不过是提前给他们过一个愚人节罢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顶多不过损失一个星期的假期。只是沈浩太高傲了,他一定会受不了的。管他呢,煞煞他的气焰,对他将来为人处事也很有帮助。”她老气横秋地兀自点了点头,至此,终有些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气魄了。

晓晴还未下车,就看见长途车站周围人如潮涌,万头攒动。她原想穿过候车厅到售票处买票,厅内却人满为患,遍地是七歪八倒疲惫不堪的旅客,只听见孩子在哭,女人在哄,男人在骂,一片闹闹嚷嚷的声音。晓晴甚感无从下脚,只好从外面的人行道绕了一个大圈去售票厅,却远远地瞧见售票厅外面的人行道上也塞满了人,走近才知原来是从售票窗口延伸出来的买票队伍。人们的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没有谁有好心情,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那可望而不可及的售票窗,只怨售票员的工作效率太慢。

这就是所谓的春运高峰。哪年春节电视新闻不天天报道?偏偏她就有这好记性,竟忘记了这一严峻现实。刘涛是提前买了票的,袁梅也是,何静、余海霞都是,沈浩还有表姐亲自负责专车接送。全校师生,就她何晓晴一人才在犯傻,还以为某个人会自作多情、情深意重送她来车站。不,真是少见多怪!她才没把他考虑进去!一顿饭、握握手,算什么?她确实是有‘个人安排’的。要没今天上午的安排,这两年时间就白过了,她的气就白受了。正因为预感到会有‘个人安排’,她前天晚上才拒绝父亲给她找‘便车’来。她何晓晴从来都是说到做到、诚信求实,对父亲说她要坐长途客车体验生活,这不,体验生活的时候不就到了?就是没有电话里那个要陪她一起体验生活的倒霉蛋同学。便车是没有了,它不会从天而降,像块如意大馅饼掉到她面前。她只得老老实实地排在队伍后面,跟所有人一起,不时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就像在跳原地踏步天鹅舞。

“偏偏沈浩才奇怪,明摆着是他表姐要来接他,却骗人说是一个朋友,还神出鬼没跑到门口去打电话,以为有人会吃他的醋。哼,真是臭美!一个大男生,还撒谎,以为没有人识得破你这种鬼把戏、小聪明?你要真行,就让你表姐隐身啊!没这能耐了吧?你有小车接送,难道我就没有吗?只是我不愿像你这样招摇撞骗而已。如果我要,难道我爸爸还不能给我找辆车来吗?说不定还是辆‘红旗’呢!”身处‘乱世’,她依旧念念不忘沈浩。

等了好大一阵工夫,也未见队伍向前移动分毫,晓晴开始急了。再这样等下去,就等到天黑也买不到票。这么多的人要坐车,也许明后天的车票已被抢光了。听着不断从里面传出来的维持秩序的深恶痛绝、义正辞严的短促的喝斥声,她开始明白,正是因为前面插队的人太多,后面的人才始终不能向前移动。

“我不能老是在这里傻站着,得想想办法。或许里面会有个熟人,一定有的,就是没有,也一定要搞张票到手。”她终于立足于现实,拿定了主意,抛开了对沈浩的‘想念’。望望身后,又排了十多个人。如果这一走,说不定这个位子就丢了,到时,又得从后排起。于是,她谎称要上厕所,拜托身前身后的人给她照着位子,就朝大厅方向挤去。

大厅里的秩序要比外面的好得多。虽然也有许多像她这样的机会主义者,但还看得出一行行的队列,不像外面人挤着人,全塞在一处。人们的脸色也要好看得多,越是靠前,脸色就越显温和。晓晴放眼望去,见不到一张熟识的面孔,却见众人都拿眼睛瞅着她,顿时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愿再倒回去像个傻瓜一样地排队。她不管别人拿她当着什么,又厚着面皮在队列中挤来钻去悠忽了一大圈,就想碰见个熟识的面孔,同时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托个人带张票哪怕加点价?又担心触犯众怒还被当众拒绝。

有人买到了票,从队列里挤出来,大家一窝蜂朝前涌,前面的阵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那个铁塔般堵在前面的大胖子趁乱挤到台前,视野顿显开阔,原来被他身体挡着的现在正在窗口买票的一个年轻人就亮了出来!他正在牛仔裤的屁股包里掏钱。大胖子挤得他很不方便,使得他不得不朝晓晴方向侧过身来!晓晴一看,心里发恨、眼睛发亮!呀!呀!呀!这个坏家伙!这时才出现,让本姑娘好找!真是个大救星!她心中暗叹,惊喜万分,快步走上去,在他肩头上使劲儿擂上一拳,同时轻踮脚尖,压下他的肩膀,凑着他耳门子大叫一声:“高俊!”,真想在他耳朵上狠狠地咬上一口!

高俊是高中时的老同桌,人如其名,又高又俊,生性腼腆内向,曾经跟晓晴非常非常好。这个‘非常非常’该怎样讲?是青梅竹马、两‘大’无猜?是朦朦胧胧、互生爱慕?不好说,真不好说,就像现在他们这种相逢的情形,毫无芥蒂、没有丝毫隔阂,亲热得不得了。如兄妹?谁有这种想法谁就是纯真的二百五;如恋人?谁有这种想法谁就是庸俗的爱情庄嫁汉。总之,这种介乎于兄妹与恋人之间的关系,这种爱你在心口未开的关系,这种令人感觉最美妙的却没有结果的关系,是天底下‘错’失良缘的一种关系。错,不是现在,是后来。生活中错的定论不总是当时就能下的,而是后来有了错的结果后才推得出前面的错误。特别是对于感情,当事人多半是不知道错的。他们已经随着感情的洪流起起落落、飘走飘远,只有岸上的人才看得清,才为他们叹息得出来。特别是对于感情,错,是旁观者的思考;对于两人,错,却是一种美满,一种维护。就如两人共同酿下了一坛蜜酒,怕它浅了少了,舍不得尝上一口,这坛蜜酒就美美的、满满的盛在两人的心里,实际上两人早都甜了醉了,还需要开坛品尝?又如两人共同栽下的一株玫瑰,怕刺手,两人都在心里暗暗地祈愿:“千万不要摘下它来啊!”于是玫瑰就长长久久地盛开着,美轮美奂地开在两人的心里。

并且,尘世间的事不是时时事事都明了,有的是若干年后才得以明了,有的甚至此生过去都未能明了。是故禅语云:人人尽有光明在,看时不见暗昏昏。人人都有光明,有幸福,只因为你暗昏昏,视而无见,才把这光明、这幸福白白地抛洒了。并且,这光明、这幸福也是旁观者来看的。你看见她面前有一堆金子。她说更珍贵的是信念,于是她就跃过这堆金子跑向前去。后来,你看到了她的悲惨的结局,你就认为她当初舍了金子是暗昏昏了。要是她后来得到了更多的金子、更幸福的生活呢?你就会认为原来光明果真在前面等着她,她心眼明亮得紧呢!

既然废话都说了这一大堆,倒不如直截了当地谈谈她与高俊之间的情谊还要干脆些。这不能就事论事。当年晓晴还是暗昏昏的,只得把几年后晓晴从高俊父母处得知的,发生在这友情背后的真相前前后后的一起融合起来,才能说得明了。

高俊跟晓晴同窗四年、同桌三年——这不是天作之缘,这是纯粹的人力所为,靠高俊的‘死心眼儿’和其父母的支持、不懈的努力、对困难的征服精神,再加一点小小的机缘,才能得到这种如意安排。

高俊一家来自河北,其父高文才原是鸡鸣市的人。几年前鸡鸣市百货公司转制的时候,高文才购下了该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成为新百货集团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于是一家人就回到了鸡鸣市,高俊就转读于晓晴所在的鸡鸣市最好的一所重点中学‘市二中’。高文才坐镇百货公司不久,就获得了‘贷款高才’的大号而成了鸡鸣市家户喻晓的风云人物。他是一个干劲实足的人。自他一上马,该公司就长期不断地抵押借贷、抵押借贷,苦心经营,众志成城,恁是把气息奄奄坐以待毙的百货公司搞成了鸡鸣市最具现代商业气息、最具规模、最聚人气的大型百货公司。原先两层楼高的黑不溜秋的百货大楼早已荡然无存。在晓晴大学毕业后为凌氏集团开拓市场求助于他时,仅仅十来年间,他的旗下已经拥有两家百货商场、五家连锁超市和一家豪华酒店。

高俊在市二中完成了初三的学业,就向他父母要求高中要跟晓晴同班,还要同桌。同班容易,同桌可就难了。那时高文才还拖着一屁股账,是鸡鸣市家户喻晓的贷款大户,说话缺少份量。那时人们的思想还不开化,把贷款的当作向国家要钱的叫花子、杨白老。现在当然明白了,十个富翁九个都是贷出来的,全搞的是杨白老的把戏,赤字越大越有地位越是火红,银行行长都要陪笑脸。既然高俊的代言人父亲高文才是落后意识中的杨白老,晓晴在当时却又是学校里的灼手可热、红得发紫的尖子生——没有之一,想要跟她同桌的学生及其家长自是不少,其中不乏鸡鸣市官居要职的人物。当高俊的母亲为这件事找到他们的班主任时,才发现个中玄机,才发现要满足爱子这个小小的要求竟比登天还难——因为要登天买张机票就行了,而这里机门都不给你打开。

当时高一的班主任老师特傲,请客吃饭不去,送礼不要。幸好那次她儿子在家里安装插座,弄碰线了,造成了短路,把家里正在使用的洗衣机、电视机的电机烧坏了,烧得一塌糊涂,想要他们公司的售后服务部帮忙修理,这样事情才有了突破。修是没法修的,送新的又不要,只好保留机壳,把里面的内容通通换成新的。在这里,高文才的心计就出来了,要把他对老师的尊重变成能够强烈刺激感观的可见之物,这就难坏了修理部的两个小子。可知进口彩电与国内黑白电视的配件与装法都不同。不过两个小子弄来弄去终于还是把它们有模有样的组装上了。熏黑了的荧光屏也懒得清洁了,全换掉。这样,熊猫牌黑白电视就变成了表面上是熊猫牌实际上是日本东芝新彩电,爱子的同桌也就换成了晓晴。

这些内幕是后来晓晴在跟高文才的商务联系中得知的,她哪里想到自己当时竟有如此‘卖座’呢?不过,当时,班主任老师家的电视黑白变彩色确是实有其事的。老师家就在学校里。晓晴是她心爱的学生,课间或放学少不了有事无事就往她家溜一圈儿,自然这一匪夷所思的变化很快就被晓晴发现了。班主任老师原是教物理的,就笑眯眯地给学生释疑:“这个还不简单吗?你想,电视是靠显像管来显示图像,把显像管换成彩色的,还附带着把集成线路的一些细小的技术问题处理好,不就显示彩色图像了?”老师多能干!不仅能教,还能实际应用于生活,竟会变电视!晓晴当时就对班主任女老师佩服得没的话说。

同期,她确实就成了高俊的同桌。高俊想挨着她坐,并没调动他,倒是把晓晴跟他同桌的女生对调了。晓晴跟最先同桌的男生也仅隔着一个通道,是一衣带水的近邻。这男生总要往晓晴的抽屉里塞小纸条,写‘我爱你’。晓晴心烦,又跟高俊调了位置,‘我爱你’的纸条就明显的少了。这个男生确实就是某某局座的爱子,也是教导主任的亲外甥。晓晴忆起这点,便知高二时她的班主任为何就好端端的下了课,还被打回初三教物理。她对高文才说:“结果,你把她害了。”高文才说:“你们毕业后不久,她不是换下了原来的教导主任吗?”他面对晓晴永远都是笑眯眯的。

自从爱子跟晓晴同桌以后,学习果然大有长进。原先是全班最后一名的高价生,竟迅速追到班里前十名,高三时是年级前十名。这让高俊父母看到了希望,打算高中毕业后就送他出国留学,高俊却偏要考晓晴要考的财经大学,第二、三志愿填的都在同一个城市。但他‘思想包袱’重,临场发挥不好,落到第三志愿一所普通工科院校,还是找了人通了关系,不然人家还不要第三志愿生。

三年的同窗,三年的同桌,三年的相互帮助和照顾。不管同学们私底下怎样议论,晓晴和高俊之间情同手足的友谊却始终不渝,真挚深厚。高俊跟晓晴不谈恋爱只谈学习,不像有的男生要给晓晴写情书,依晓晴的话说:“他一点都不讨厌。”并且,他总像一个兄长照顾着晓晴。上学包点心,好在课间休息时跟晓晴一起补充能量。放学帮她背书包,绕着大圈把她送到市委家属大院门口。晓晴值日,帮她擦黑板、打扫卫生。从北京寄回来的最新版最有权威的高考复习资料,总是一式两份,为晓晴预备了一份。有一次晓晴来例假,事先没准备,把裙子打脏了,怕羞,坐在凳子上不敢动弹,他恁是跑出学校打电话,叫他母亲送来了一条新裙子和必用的东西,还得把晓晴掩护进厕所他母亲才得走成。

高俊上课爱开小差,总要漏记笔记,晓晴就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他。高俊总有很多在课堂上听不太明白的问题要请教晓晴,晓晴总要耐心给他解答。高俊总是丢三拉四忘带教科书,晓晴就把书放在桌子中间两人头碰头一起看。有一次高俊感冒发烧没来上课,晓晴就把笔记给他复印了一份。怕他太笨理解不了(他平时的表现总让她觉得他笨),就请了晚自习的假特地上门给他补课。夫妻俩望着儿子卧室里两小无猜的一对儿喜得合不拢嘴。老婆最没耐性,晚饭刚过就开始给两人送小吃,一会儿是糕点,一会儿是鸽子蛋,一会儿是金正燕窝,一会儿是牛奶,一会儿又是芝麻糊。高文才说:“她有宝献宝,只差没把她的减肥茶端上来。”不仅如此,高俊的妈妈还要当旁听,在一旁痴痴地傻笑着,总把两个孩子看不够。被她干扰,补课不时要中止,一直到晚上十点过才结束。第二天,晓晴又来。第三天,高俊依然卧床不起。讲课时,晓晴碰到他的手——咦?不对劲;再摸他的额头——真不烫了。来时他不是说还有三十八度吗?再量体温,真正常了。晓晴就要高俊第二天一定得去上课,还教训他男子汉该坚强。她小学二年级时,有一次烧到三十八度五她还坚持去上课呢!实际上高俊生病第二天体温就下来了。怎知,让儿子继续装病不去上课是他母亲心痒难熬的鬼点子呢?

大一那学年,高俊还经常到学校来找晓晴。后来听说又来了两次,都没碰着她,留下他带来的水果点心就走了——他每次来都要带这些东西来,好像在告诉晓晴他对她还是像高中时那样。除此之外,还要给晓晴买些可爱的小玩艺儿,比如钥匙扣儿,动物小挂件儿,并且总要把自己的那个也给晓晴看,说:“我想你会喜欢,就给你买了,我们一人一个。”有一次还给晓晴买了个发圈儿,走在校园里,突然摸出来,硬要给晓晴亲自扎在马尾巴上,晓晴就由着他了。

那时不同现在,要约个会、等个人真的很辛苦。大家都没有手机。高俊倒有个BP机勉强能联系,但是是他找晓晴而不是晓晴找他。第一学年还没实行双休日,周末仅礼拜天一天,两人的学校又远。虽说是在同一个城市里,但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坐公共汽车都要转两道车,且常年堵车,花两三个钟头甚至半天才能到。晓晴听高俊等了许久,心里就难过,也很想去看他。这种看跟假期里老同学聚会时的见面意义是不同的。有同学们在,两个人都羞羞答答的,高俊更甚,本来一些极平常的话都说不出口,倒显得大家都生分了。要去看了才能真正地表示出她的心意。但来到学校里呢,她又是个大忙人,忙学习,忙开会、忙组织活动,她可是校学生会干部、文娱部长呢!她的专业课程又比高俊的紧,还有每周的个人卫生大扫除要料理,这事儿就一星期一星期、一学期一学期的搁了下来。没想到在此时此地碰上了他,并且是在这一筹莫展的关键时刻,怎不教人高兴呢!

高俊被晓晴吓了一跳,怕耳朵都要被她震聋了。一望是她,脸刷地就红了。晓晴也未在意,只是赶紧掏钱,连说:“快,快帮我带张票。”

“去哪儿?”高俊接过钱,问她。

“回家啊!”晓晴不明白高俊干嘛多此一问,看着他把钱递进了窗口,就连珠炮似的说开了:“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真让人高兴死了!早知道你在这里,我就不会在外面喝那么久的西北风了。你怎么不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怎么样,这学期你还好吧?”高俊把脸凑近窗口,只顾着跟售票员说话。晓晴也把身子凑上去,抓着他的胳膊,亲热随意地对他撒娇倾诉想念之苦。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更何况他是高俊呢!

高俊把车票和找零的钱递给晓晴,说:“两点半的加班车。”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今天赶不回家了呢!你也是这班车吧?这下我们就有伴儿了!”

高俊的脸又刷地红了:“我暂时不回去。”他的声音小得好像不愿让晓晴听明白。

“什么?你不回去!春节啊,你都不回家!你要去旅游吗?”这时,晓晴才注意到一个一直跟在他斜后方的女孩子。娇小玲珑,给人一种小鸟依人的感觉,只是那瞅着晓晴的‘鸟’眼睛就不那么温顺了。晓晴有些明白过来,心里直发酸,却还有惯性的热情横扫出来:

“哦!见了老同学,也不介绍一下,你真不够意思!”刚才,她对她的男朋友表现得那么热情,她自己才该不好意思呢。听了晓晴的话,那女孩的脸色也渐渐柔和多了,嘴角也出现了一丝笑意。

“同学,李梅。”这时,晓晴看见那女孩在老同学背后做了一个小动作,使高俊的脸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晓晴微微一笑,笑得好不勉强,想老同学这么快就被拴住了,难怪他不来找她了呢。

“你们要去旅游啊?”

高俊支支吾吾的。那女孩不住地扯他的衣袖。高俊终是道:“我马上就要上车了。我们以后再聊,再见。”

女孩也说“再见”,这时倒显畅快。

“再见。”晓晴也说,望着二人匆忙离去的背影,甚感茫然,怅然若失,心内空得发慌。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发车了,她也顺着二人离去的方向,慢吞吞地走了过去,也才慢慢体验出了这备受打击的滋味,好不伤心、伤感,愁肠百结。

他可变得真快啊!多年的老同桌了,好不容易碰上一面,却显得如此生疏。什么友谊地久天长,不说是没有的事,听起来就累。她伤心地叹道:人走茶不凉,要耗多少热能去保温?曾经相识,曾经相知,曾经相互信任相互帮助,那也是曾经的事、曾经的友谊。而时间沉淀下来的,也就只有关系。这关系也仅止于托你带张票啦办点事之类,仅止于此。人际间大概都是这样吧?什么感情、友谊全都像在演戏。上了场,碰到一起,戏就开始。下了场一分开,什么都就没了。要演朋友倒也好,好说也好散。要演仇家、冤家,不知这仇恨的感情能持续多久?要下了来,一分开就没了岂不也好?不过,要遇上些虚情假意的朋友,那倒真是白费心了!宁肯不演!不要,不要!但人际间有多少真诚?像袁梅一样的,像高俊一样的,在走到一起时不相互伤害,这也是难能可贵了,还要求什么?

“其实,这也很正常。我何须要求得太多?我没有必要在这里难过。”二十岁的她难过地想道:“只是我为什么总是这样热情似火疯疯癲癫的呢?或许我当时稍微含蓄一点,我现在就没有这样难受。老同桌找到了一个非常爱他的人,我应该祝福他才对,没必要生气,但是我确实很生气,控制不住。那个李梅,她的神情真让人好笑,好像她的男朋友是块宝,谁见了都要抢似的,这真让人反感。或许高俊真是块宝,在她看来。只是老同桌,你怎么恁小器,他干嘛不可以大大方方地邀我一道走,干嘛逃命似的跑了呢?(她想的对,他确实是逃跑的,羞于见她嘛。)是不是我刚才有些热情得过火了呢?有一点吧?他的女朋友,一看就知道是个地地道道的大醋缸子——很可能他俩会因为我闹些不愉快的事。管他呢!他们爱闹就闹吧,谁叫他去找上这么一个醋缸子?!”

“怎么一想到他们要闹架,我竟高兴些了呢?好像在幸灾乐祸?他俩闹架对我有什么好处?但我确实就想他们闹。真的,是想他们闹。我又不嫉妒她,也希望老同学过得好,但就想他们闹,闹到分手,好像闹到分手我的心就安了。看来,这人不安好心,损人不利己,真不需要理由,只要自己心里舒服受用就行了。”

后来,李梅跟高俊果真分了手,这次相遇也确实是诱因。校园里的恋人们有几人抱着终身不渝的宗旨呢?不管他们将来结果如何,就是当初恋爱时能产生一丝这种念头的怕也没有几对吧?高俊本来心里就存着晓晴。这次晓晴突然从现实中闯进他的新的感情里,她的影子就再难从他与女朋友之间抹掉了。先是李梅发难,高俊忍着。后来高俊索性就想全身引退,李梅又放不开。两人就这样生拉活扯的一直拖到大三接近尾声时。

而高俊放假都不回家,两夫妇认为李梅勾引了他们的儿子。李梅出身于工人家庭,她对他们的儿子一定不安好心另有所图。得知两人闹了别扭,夫妇俩见缝插针、立即行动,快刀斩乱麻就把儿子送到了澳大利亚留学,终算了却了当年的夙愿,要把儿子培养成高级管理人才——损失了一个即将到手的工科文凭又怎样?他们的儿子心眼儿实,要他继续留在学校里,难免夜长梦多。就这样,这一对冤家就被拆散了。晓晴得知此事,忆起李梅对高俊的紧张、她的小鸟依人的模样,也不禁暗地里唏嘘不已。

高文才在玩笑中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晓晴,说晓晴考上了重点大学就瞧不起他家的高俊了,要她肯跟他家的高俊谈恋爱,就没有后来这许多麻烦事。高俊也无须出国了,大学一毕业就跟着他出入江湖,到这时肯定是他的得力助手了。

在晓晴总算明白高家曾经对自己的盛情美意和殷切期望的时候,已几经感情的挫折、爱情的考验,又刚接受了婚姻的‘洗礼’,心境苍凉,就只能报之以苍凉的苦笑了。不过她并不后悔。到这时,她对富豪之家早有深刻的认识。她深知如果她也是工人家庭的孩子,人家也不会瞧得上她的。爱情虽不如意,婚姻虽不幸福,但要在高中时就能定了自己的终身,她就不是何晓晴了。也许,爱情真要一波三折,婚姻真要带点苦涩,生活才有味道——她豁然省悟。

晓晴虽然没能成为他家的媳妇,但高文才还是满足了她的要求,把商场中央区最显眼的铺位以低廉的价位租赁给了当时还寂寂无名的凌氏集团。在整个拉家常式的洽谈过程中,晓晴不乏讨价还价之嫌,既要价钱少又要地盘好,要换作他人,高文才早让对方另谋高就了。到最后签订合同时,晓晴却公事公办,一丝不苟,丝毫没有高文才预想的个人‘合理要求’、‘如意小算盘’,才明白晓晴一心一意只为凌氏集团谋利。他真是追悔莫及。实际上,他所让出的那部分‘好处’就是为他的侄女子‘考虑’的(他唤晓晴‘侄女子’‘小侄女’),没想到却落到一个私人老板的万贯家财中,泡都不冒一个,连声谢都没有。他难免不为此生气,又更为此迷糊,不明白晓晴缘何如此为她的老板卖力?同时,又禁不住要感叹麾下干将竟没有一个人能如此一心为他,不谋私利。

大三的何晓晴还在人满为患的车站作二十岁时的思考:“原来人人都有坏心眼儿。我也是这么坏,还气何静他们干什么?她越是在背地里对我使坏,就越显她嫉妒我,越显她比不过我。倒不用再为这些事伤心了,得实际一点,为饭盒努力。到了家后,一定得先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就算把饭盒摔坏了,也一定要带回学校,哪怕再让我看一眼也好。”

“我的饭盒!哎,我的饭盒!My lunch-box,对不起,我让你受苦了!让你受委屈了!”她情深意重、心痛难忍地暗自呼唤她的饭盒。

晓晴记挂着饭盒,好不为它心痛——就算想通了不用为自己受了伤的心而痛,但遭遇不测的饭盒还是值得心痛的。空气很差,环境很恶劣。到处是人,这候车大厅里到处都是人,满地都是,坐着躺着,连个过路的地方都没有了。还有刺鼻熏人的臭气——是了,对面就是公厕。那门口**的,臭气熏天,却还是有人坐在那里。他们真就不怕脏不怕臭?他们的眼神真叫人恶心,茫然的、无神的、放光的,紧盯着女孩子进厕所的……齐刷刷摆在那里,无可理喻地无知着。

不应该让他们坐在那里。坐哪里不好?是人都不该坐在那里,把人都贬低了。为什么公厕就可以不关门?!就因为外面守了人?要有一道大门,把那些人的视线关在大厅里都好,至少也能关住一点臭气。那女人真苦,瞧瞧她的脸色,多么晦暗,又黑又肿,就像被这臭气充胀了的一样。这些旅客倒是闻过一时半晌就要走的,她却是常年累月、整天整天地被臭气熏着。要这公厕是她承包的都要好,再闻臭气都为自己赚钱。要只为一份工作,那她这一生就确实太可怜了。就算回了家,冲了澡,换了衣服,怕呼出来的气息也难脱这股臭味了。

“爸爸年轻时不也扫过公厕,还扫了那么多年?那时的公厕更脏、更臭、条件更差,爸爸却在年轻气盛的时候去扫公厕!丢了满腹的学问、满腔的抱负……”

“爸爸!爸爸!我的爸爸!我的亲爱的爸爸!你那时好苦!你的心有好苦!难道我不清楚?”

又想及父亲遭受的苦难,晓晴的心都痛得揪紧了,眼睛兀自地发热发红要发潮水。跨过摊在地上的每一只脚,绕过一堆堆的人群,又排了队、检了票、进了站,沿着站台穿过人群找自己要乘坐的班次客车。周围依旧是乱哄哄的,心里也是乱哄哄。刚脱离了厕所的臭气,却又被站台里浓烈的汽油味一熏,脑袋也晕沉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