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得很快,老板娘还在为我打电话。我候在一旁,看着她严肃沉静的面容,我知道消息一定不好。老板娘‘嗯啊’了最后几声,道了谢,搁下电话,同时对我使了个眼色,一言不发就把我领回我的房间。
“拿到手了吗?”她问。
“拿到了,就是这个。”我把画从皮包里拿出来,展现在她眼前。
老板娘眼睛都看得直了,口内却连声痛斥“下流!下流!”
“他们还认识不到一个月。”我说。
“下流!这下,你走到哪里都不怕他了!拿着它,好生保管起来,不要弄丢了!”她义愤填膺,满腔正气,画的最神秘之处却还在吸引着她的视线。我把画又折回原样。她告诉我:“房子是一个叫李香兰的女人的。这个女人,你丈夫过去追求过她。”
又一个女人,我见过她的名字,在房契上,她就是原先的户主。但我从没有过猜疑,从没有!他说她是个老女人,她比他老十六岁!我紧咬嘴唇,心如死灰——我的心又在尘世的灰垢里打了个滚,裹满了厚厚的灰垢。
“你可能还不知道你丈夫过去在这里发生过的事。”
“不知道。”
“他以前住过这里,还对这个女人做了一桩缺德事。”
我瞪大了眼睛望着她。被蒙骗,一个坏蛋,我嫁给的丈夫原来就是个坏蛋,一个令人不齿的坏蛋,罄竹难书的坏蛋!我更加绝望了。
“你坐下,我要告诉你你丈夫的事情。”她把我按在床上,就站在我面前,开始数落我丈夫的不是:
“这个女人,是个很受人尊敬的女人。她是原先房主人的好朋友。这个房主人,是解放时期一个机电专家的小儿子。他是搞艺术的。□□时期从内地回来,精神上很压抑,李香兰每年就带着她的儿子来看他……”
“他们——两地分居?”
“不是,他们是师徒关系。李香兰是费思敏的徒弟,李香兰的技艺都是费思敏传授的。费思敏大李香兰十好几岁,听说过去是在同一个文工团工作。他们就像两父女,比亲生的两父女还显得亲。”
“那李香兰的儿子是谁的?”
“是她自己的。李香兰自己有家庭,但她丈夫好像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这个是我们旁边人看她的情形猜的哈,反正她也不怎么提自己的丈夫。她的儿子叫潜云子。他第一次跟李香兰来时只有四五岁,很有教养,小小年纪就会吹箫,跟他妈一样多才多艺。那时,我们都觉得这个孩子肯定会很有出息。后来,你丈夫来了,对他妈做了一桩很坏的事情,潜云子再回来时就变了。
“那时,费思敏已经过世了。他患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到了晚期,癌细胞全身都转移了,人瘦得很厉害,皮包骨头。李香兰一直照顾他。他去世之后,李香兰就留了下来,在城里文化宫工作,当艺术老师。潜云子也在城里读书。
“后来,你丈夫就来了,他那时还不到二十岁吧,他来这边写生。他看中了李香兰住的住处,就死磨硬泡要李香兰让他住几天。李香兰心肠好,看他穷,就同意了。他这一住就一直到现在,房子都归他了,全是白吃白住。开始,他还比较规矩,教云子画画。我们经常看见他们在沙滩上写生。云子叫他大哥,跟他亲热得就像两兄弟。后来,我们就经常看见他捧着花回去。有一天,不知为什么,李香兰就不准他进屋了。他就抱着吉他,在你们家门口给李香兰唱情歌,我们才知道你丈夫爱上李香兰了。你丈夫在你家院子门口又弹又唱,又吼又叫,左邻右舍的都为他害臊,嫌他吵,他就跟别人吵。后来,他又跪在你们家门口,跪了很久,李香兰都不给他开门,你丈夫就到邮电局给李香兰的丈夫发了电报,李香兰的丈夫就捏着电报找上门来了。他也像你丈夫那样,跪在你们院子门口,哭哭啼啼了老半天。他说的是他们潮州的方言,我们是听不懂了,但看得出来,他是在向李香兰认错,求李香兰回去。李香兰后来还是原谅了他,就带着潜云子跟他回去了。”
“回去后翰林别墅还是由你丈夫住着。说实话,你丈夫本人还是很有能力的。李香兰在时不管你丈夫惹得她多么生气,把脸都给李香兰丢尽了,最后还是把房子留给你丈夫继续住。像李香兰这种心肠软的人,只有那个年代有,这个社会是找不到了。
“你丈夫一个人住这么好的房子,就不得了了。老虎不在家,猴子充霸王。他经常带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回去,说是当他的模特。”
“真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我不无怀疑地问。
“那时的野鸡是很惹眼的,要化妆,要烫头发,我们都管这种女人叫‘红嘴鹦鹉’。其中有个女人前一阵子都来过,在你丈夫走之前。她是你家的常客,好像是你丈夫的老乡。她那时当红嘴鹦鹉都有二十好几了,这时怕都有四十多岁了吧?她长胖了,变得有钱了,还开皇冠来,看来是找了个好东家。”
“我知道这个女人,我丈夫就是跟她走的。”
“你丈夫是跟她走的?!”老板娘深为吃惊。
“是的,他们开始还装得互不相识。我就说呢,怎么突然间就找到我家来了?”
“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老板娘骂。
“她过去真是妓女?”我问。
“是的。”
“你是故意损她还是——?”
“真的,我不骗你,我骗你干什么?她真是妓女,妓女都算不上,是暗娼!那时管得严,没有妓女,只有暗娼!”爱憎分明的老板娘连妓女都不让别人做,我已经难过到发昏,更没心情为这种坏女人争名节。老板娘又道:
“除了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你丈夫还带些哥儿弟兄的去,男男女女在里面闹得乌烟瘴气!那时,你丈夫好像就赚了些钱,好像就是靠给她们画这种画。他还专门请了木工师傅来做家具.做了一张很大的床,听说有两米多宽。我们也不知道做这么大的床干什么用,肯定没好用处。
原来……原来就是原来!我头皮发紧,欲哭无泪!我浑身脏得令我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