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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第 214 章

“后来,潜云子回来了,这已经是过了三、四年了吧。他妈妈回去后就再也没来过。云子回来后,你丈夫又规矩些了,还是要叫女的到你家去,不过,不再闹得左邻右舍都不得安宁了。云子这次回来变化很大,有些玩世不恭。他习惯跑步,每天清晨五点过就有人看见他在沙滩上跑,一直到**点钟天都大亮了才见他从这条街上冲回去。那样子,就像要跟谁拼命一样。云子心情好的时候要料理花草。你们院子那些花大多都是他母亲来后种下的。他有时也要画画,但不是跟你丈夫混在一起画这种见不得人的,他是不会画这种画的。”

“可能是吧,那屋里墙上挂的都是山水画和静物写生,可能就是他画的了。”我说。

“对,他就画这种画。他的画应该都跟他一样,显得很正派。有一次他为了画海上日出,在海滩上等了好多天早上。本来在你们家阳台观赏日出位置就够好了,他还要到海滩上去,五点过就在那里等着,他说这样凑得更近、体验得更深。他下了这么大的功夫也不知他这幅画到底画成没有?他有时就是这样,显得疯疯傻傻的,大概就是他们搞艺术的气质吧?要他肯在这上头多下功夫,有个名师指点他,他肯定比你丈夫还容易成功,他是很聪明的孩子。”

“那里是有一幅海上日出。”我说。是幅油画,画得很好,好极了!整幅画除了黑色、红色,还有近处天空的青灰,最夺目的就是从云的边沿射出的灿烂光芒。没有太阳,太阳在云海相接处,欲要喷薄而出。它的生命的颜色,血红的颜色,浸淫着黑的海、黑的云、黑的夜空,让黑海淌着它血的波光,让黑云炫着它血的辉光,让夜空浸着它血的艳光。

它是被乌云挡住了的太阳,它是被黑暗笼罩着的太阳,但它是生命的太阳,不屈的太阳,奋争到底的太阳,无法阻遏的太阳,战无不胜的太阳!它要把夜之色穿破,要把夜之黑驱逐出去!

“他还给自己另外取了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好像是沉什么河,还是什么江……?”

我纠正她问:“你说的恐怕是叫‘江城子’吧?”老板娘连说“对对对”,她怪自己记性不好,突然又奇怪我也知道?

“画上有这个落名。”我说。

她就道:“他就要我叫他这个名字,要嘛就不叫。他说反正潜云子也不是他的真名。他还问我有没有过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感觉。我当时觉得他很古怪,还以为他有轻生的念头……”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他那时有多少岁?”我问。

“那时,他差不多十五六岁吧。”

“他没读书了?”

“没读了。”

“李香兰呢?她不管她儿子了吗?”

“我们当时都奇怪,那边的人对孩子的教育是不太重视,不然的话,李香兰怎么会走到哪里都要把她儿子带着?这多耽误孩子的学习。”

“但也不至于把她儿子丢开不管啊。李香兰是不是出事了?”

“你说哪里的话!人家现在过得风光得很,做大生意了。她儿子帮她做事,出来一甩手就是好几万!”但他小小年纪怎就有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感受呢!我迷惑不解,也无从跟老板娘争论,只得由她继续讲下去:

“后来,费专家的大儿子从美国回来,他就是费思敏的大哥。他跟他父亲一样,解放前就出国留学了,一直到八几年才回来了一趟。那时,他已经是六十岁的人了。他只在小时候来过几次,对他家祖屋的情况不了解,我就陪着他去。你丈夫当时正在屋里搞创作,预先没有准备。他的那些模特儿,见着生人来,也不躲着——她们都穿得很少,有的就没穿,拿件衣服挡着。老华侨来,她们还在旁边看得嘻嘻笑。老华侨见到这种情形,直叫伤风败俗!伤风败俗!举起拐杖就来撵他们。你丈夫扎扎实实地挨了他两下子。潜云子当时在楼上,他听到下面的闹声,就从楼上下来,叼着根烟,吊儿郎当的——他那时就是这样,玩世不恭的。他抓住老华侨的拐杖,还要给老华侨点烟,要老华侨息怒,不要气炸了肺。老华侨气得直说:‘无可救药!无可救药!’云子吊儿啷当的,倒问老华侨谁无可救药。老华侨就说:‘你还可救药,他不可救药了。’他说你丈夫无可救药(老板娘特意补充)。云子听了老华侨的话就笑起来,说老华侨说得正相反,他倒觉得他自己没的救,你丈夫倒是可以救药的。老华侨就说,正是这个原因,云子是有救的,你丈夫是没救的。云子就问老华侨为什么?老华侨就问他年龄。潜云子说奔二十了。老华侨说他在这个年龄,已经意识到自己无可救药,就是小牛儿从泥潭里站起来自救的开始。你丈夫在他那个年龄做着不知所云的事情还自以为是,执迷不悟,而立之年一晃而过,你丈夫这一生就立不起来了。”

“他是当着苏水墨说的?”

“是的,你丈夫一直就在旁边。”我的心都痛起来了,莫名其妙!我恨他——不恨,倒要为他痛心,一个人可怜可卑如是,倒要人为他痛心了!一个人的嘴能振救别人一生,但也能毁掉别人一生。我不恨我丈夫,倒有些怨恨这个老华侨的刻薄了。“难道苏水墨听了这些伤人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我问。

“本来我是不想说了,老华侨的话是有些伤人,故意损你丈夫——他可能把你丈夫当成潜云子了。”

“他不喜欢潜云子?”

“潜云子的妈得了他家的房子,你想,他会高兴潜云子吗?他先看见你丈夫,你丈夫就当了替罪羊。但你丈夫在这时就表现得有些不懂事了——想来也是,年轻人,脾气燥,你丈夫在那时也没少跟左邻右舍吵过架。当时,老华侨已经走了,你丈夫像突然想起来,追到院子里骂老华侨是卖国贼、大汉奸、崇洋媚外的哈巴狗,打骨子眼儿就贱!贱!贱!还有脸回来作威作福!气得这老头儿话都说不清了。

费思敏这个大哥,我也不好说他好不好,毕竟人家大老远的回来一趟,又上了这把岁数,你丈夫却把他骂得狗血喷头。”

看来老华侨是有些为老不尊,否则是非分明的老板娘不会如此中肯地保留对他的看法。我还没想到作威作福这个词,没个自以为尊、高人一等的良好感觉这老头儿还会这样装腔作势地诋毁祖国人民的艺术家?对老美人他敢这样吗?画家请模特,祖国人民可以不理解,他长期生活在美国这样开放的国度里,还能不理解?既然封建,早就非礼勿视了,还要举着拐杖去教育一群**女人,以正风气?这种道貌岸然的老头儿,确实该当骂骂。苏水墨确实骂得实在!骂得爽快!有这顿骂,十多年后的我在此时此刻听到这桩糗事也解气多了。

“这件事之后不久,云子突然又失踪了。你丈夫不久也走了,把房子租给了他的一个朋友。后来,又陆续换过几家人,都没住多久,直到你们来,这房子才清静了,你们那条巷子的居民才清静了。”

我突然又问:“潜云子从他老家潮州回来后直到他们走,他在这边一直住了好些年吧?”

“是有两三年。不过都是住段时间,消失一段时间。”她答,同时莫名其妙我干嘛要问这个问题。

“他都没有回他老家去过吗?”

“怎么不呢!每次都要回去陪他妈妈住上好长一段时间。他不喜欢住在家里,是因为他不喜欢他老子,但他妈妈还在啊。他又没能力挣钱,还得向他父母讨生活费吧?”看来,真是我想歪了,这有艺术天分的人,是跟常人不一样。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小小年纪,谈谈生死两茫茫,倒满扣人心弦的。

“云子今年年初都来过,他就住在这间屋子。这间屋子是我们旅馆最好的一间,背街,清静,又能看到大海。你好朋友来时我就安排她住这间。你的这个好朋友,我一看就喜欢,巴不得处处都为她着想,她就是太多愁善感、太内向了。云子这次来,听我说起你们的事,他还特地来看过你。”

“看过我?”我迷惑,突然我就记起来了:“他是不是个子有点高,长得斯斯文文,还有些秀气?”但是,我没放他进门。他按门铃,我出去开门,见着一个稀里古怪的陌生男人——在当时我看来,他眼睛微红,似刚刚哭过。我就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只想看看。他用很专注的眼光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就转身走了,闹得我满头雾水,满脸绯红。当时我有身孕,挺着肚子,天寒地冻,穿得厚重,就像一只笨企鹅。

这又是一番物是人非的沧桑,我清楚,现在我更体会得到了,我先前不是想搂着院子的铁门大哭一场吗?

“秀气?”老板娘失笑,“你别看他外表秀气,人家还会武功呢!他小时身体弱,四岁时就拜了师傅,泡澡都要熬药水——到这边来做客都不马虎,每天都要泡上半个小时的药水澡。她妈妈爱得他什么似的,走到哪里都要把她儿子带上,对她儿子照顾得精细得很,从来都不曾有半点含糊。你就看他那一阵子疯疯傻傻,每天早上都要跑那几个钟头,没点功底谁跑得下来?”

“我一定惹他伤心了,那次我都没让他进屋。”我念念不忘道。

“他是有些伤心,不过他是为你丈夫还有他自己的事情。他说他总在寻找,总是得不到。你丈夫呢总是得到,却总是在搞破坏。他那天喝了好些酒,一边喝一边哭,醉得不成样儿。云子这娃娃,不知怎么搞的,我们谁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懂事,聪明,有涵养。就是他吊儿啷当的那几年,我们都没认为他有什么不好。偏偏他遇到的事情可真多。云子这次是来找他的老婆的,说是把老婆弄丢了,得到消息说跑到这边来了,他就找来了。他说他老婆好的很,是天底下最好的好。好到哪种程度呢?就是他死了,躺到墓里了,只要他老婆来了,叫他起来,他都能从墓里爬出来,跑到他老婆面前。你说这娃娃笑不笑人!一晃就是十多年了,都不肯来。一来,竟是在找老婆!既然那么好,怎么又会搞掉呢?你说这,又是什么事呢?”

又是逃跑,又是找人!都是到这边,时间也差不离,老家也是潮州,他名字中还有一个云字!我心内又一动,就问:“你说潜云子不是他的真名,那他的真名叫什么?”

“他这娃娃口风最紧,他不想说的事情他就不会说,显得神神秘秘的。他重情,出手大方,要拿几万块钱给我装修我这旅馆。我想他一定挣了大钱,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帮他妈妈做事,做什么他也不肯告诉我。”

又提到他妈妈,我又醒过神来了。世间的事哪有这么凑巧?!一家在潮州,一家在内陆,远隔十万八千里的事儿。

“他就这样神神秘秘的,逢人只说三分话,但他对人确实重情重义。你们那幢房子,在当时少说也值二、三十万吧,他想都没想就留给你丈夫了。这次他来,我问他原因。他神叨叨地说既然他是有救的,他就要去找救他的药;你丈夫是没救的,就把房子留给你丈夫。他还没忘记老华侨的话,他跟你丈夫都把老华侨的话记着……”

“他不知道苏水墨给他爸爸拍电报的事?”

“知道,早知道了。”

“你告诉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