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十七年,青蝉八岁。
她身穿翠微衣衫甩起水袖,站在台上唱着《绿潭记》。这一场她唱的格外好,每个起伏每个包袱都甩了出去,抑扬顿挫婉转流畅,得台下阵阵掌声。
她六岁登台,要说已经唱过百场了,但这一场不同。
因为戏台在洛城,她出生的地方。
师父也不知她爹娘是谁,和他们相关的只有当时襁褓里的一块玉佩,师父让她留着。
“若有朝一日相见,你们还能相认。”
青蝉把那玉佩往地上一扔,“既然不要我了,我也不见他们。”
“这孩子!”李香香跟着把玉佩捡了回来,一边擦着一边数落:“这臭脾气,也不知道像谁。”
“你养的就像你。”青蝉梗着脖子。
“行行行,练功去吧。”李香香拿她没办法。
要说青蝉这孩子样样好,就是听不得亲爹娘的事,可到了洛城……
李香香一想到自己可能占了人家的孩子,脑瓜子就疼。她刚坐下敲着额头,后脑上就多了一双小手熟练的给她按着穴位,“师父,好点了吗?”
李香香气也不是,欣慰也不是。叹了口气把那玉佩拿起来说:“那我先给你收着。”
青蝉不想找爹娘。
她觉得自己有。
她除了没在师父肚子里钻出来,师父和班主和她爹娘有啥区别呢?
要是等师父他俩老了需要她养着,那边生了她的人也来了也需要她照顾,她可是会毫不犹豫的选师父和班主的,所以不如不见。
但师父的头太容易疼了。
青蝉舍不得,于是一边按一边点头,“行。”接着又说:“要是戏班需要钱,当了换银子也行。”
“去去去,”李香香不用她按了,“练功去,练功去。”
“我收着,收着还不行嘛。”青蝉从李香香手里拿过玉佩,笑嘻嘻的跑走了。
李香香提起这茬,是因为他们收到了洛城府尹夫人生辰宴的表演邀请。
八年了,他们从洛城出来八年。
没辜负当年的豪言壮语。
云家班算是有了些名气,不然百里外的洛城府尹家,不会请云家班去唱。
现下云家戏班生角旦角乐手配置齐全,还收留了四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做学徒。
大徒弟人高马大唱武生、二徒弟柔美唱青衣、三徒弟活泼唱花旦、四徒弟猴一样唱丑角,还有最小的徒弟就是青蝉,啥都学,都唱的不错。
生辰宴上,几个徒弟开场,李香香压轴。
唱经典老戏,也唱云二写的新戏。
每一唱都好听,都得满堂喝彩。
众人给戏班叫好,也赞王夫人有眼光。
一场戏下来,王夫人扬着的嘴角就没落下过。
宴席结束,不光给了说好的酬劳,还给了不少赏钱。
云家戏班在洛城的第一场就打响了名头。
他们既然来了,就肯定要唱上几天的。
城里叫的上名号的酒楼都派人来请,想让云家戏班去自家酒楼唱几日。
来了五六家问的,各个都给出了大价钱,却都被拒绝了。
“难道这云家戏班是面子登了天,除了王府尹家瞧不上别处了?”
“要不就是不在洛城停了?要去别处。”
就在众人各种猜测的时候,云家戏班的马车从府尹家门口出发了。
好事的人也跟上去,想看看这云家戏班到底唱的哪出?
车上李香香正交代青蝉,“要有礼貌,笑的要柔和一些。”
坐在她对面的李香香,笑眯眯的脸上,突然咧开了大嘴,“哈哈哈,我像师父,就要哈哈大笑。”
云二瘪着嘴,转过脸去不让李香香看到自己憋笑。
李香香刚还觉得自己教女有方,被青蝉突然来这么一下,吓了一跳。
转眼就云二和青蝉笑的不亦乐乎,她舍不得打青蝉,噼里啪啦打在云二身上,骂道:
“笑什么笑!郑家大哥大嫂给了我们银子养青蝉,我总要让人瞧见我没辜负这银子,把孩子养的好好的!”
“可我觉得青蝉像你就是最好的!”云二看她,一双眼睛那个真挚啊。
李香香被他这么一看有点红了脸,用手推他,“出去,你出去!”
云二直接被推下了马车。
给刚才席上的观众瞧见了,问道:“云班主,还唱不唱啊?”
“唱!”云二一跃,和大徒弟坐在了马车前头。
“在哪儿唱?”
“德生酒楼!”
“唱几日?”
“唱十日!”
“德生酒楼?那个酒楼没啥名气吧?”路人不知为何云家班会选在那处。
可有知道根底的老人,看着名气扶摇直上的云家班的马车,摸着胡须道:“就该他们得好啊。”
德生酒楼的郑老板和老板娘正在屋里忙活,就见外面突然来了好些人,要定明日来吃饭。
俩人还没摸到头脑,就见几辆马车停在了酒楼外。
“郑大哥郑大嫂!”李香香和云二走了进来。
“这不是香香和云二吗?”郑大嫂瞧见二人不禁湿了眼眶,“回来好,回来就好。”
“我们是被请回来给府尹王大人的夫人唱戏的。”李香香上前,抓住郑家嫂子的手,郑家嫂子抹了眼泪,拍着她的手道:“就知道你们能成!”
“我们这次回来,准备再唱十天。”云二道。
“打算在哪儿唱?”郑老板问,“你们几年没回洛城了,现在名号最响的酒楼是……”
云二打断郑老板的话,“不是说好了嘛,我们就在德生酒楼唱!”
“在我这儿唱?”郑老板不可思议。
如今他们可是在府尹大人家都唱过的,他这间小酒楼……
“郑大哥你忘啦,我们可是约定好的。等我们成了,就回来再唱十天!”李香香道。
“好,好,再唱十天!”
郑大哥也不由得抹了抹眼泪,微时的一句话,竟成了真。
“青蝉,这是你郑伯伯和郑伯母。”李香香把青蝉拉了过来。
“郑伯伯,郑伯母。”青蝉上前,“谢谢当年救命之恩。”然后恭恭敬敬的鞠了三个躬。
“这……”郑家嫂子没想到青蝉竟然知道这些。
“师父说我们受人恩,就要记在心里的。”青蝉声音清脆。
“你这孩子,什么恩不恩的。”郑家婶娘想到那么小个娃娃被人扔进冰天雪地里,不由的又心疼起来,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青蝉上前拿着帕子给郑家婶娘擦了擦眼泪。
她梳着两个小辫,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带着真,“伯母不用心疼我,我爹娘虽没养我,可我遇见的都是好人。我有师父,有班主,有师兄师姐,戏班里的人对我都很好,我还有郑伯伯和伯母不是吗?我们萍水相逢,可是你们都帮了我。”
郑家嫂子又抹了眼泪,“香香云二,这孩子你们带的好啊!”
云二瞧着李香香,一副我就说吧的模样。
云家戏班在德生楼唱了六日,场场爆满。
郑大哥累的不行,但还是喜滋滋的说:“这一日的生意,都比上过去半个月了。”
李香香就拉着郑家婶子打趣道:“那就再唱十日。”
“不了不了,”郑家大哥连忙摆手,指着屋里忙前忙后的跑堂道:“就是想赚钱,也不能让这些人都累垮了。”
青蝉听了赞道:“郑伯伯真是个好人。”
郑老板一听,立刻有了精神:“青蝉想吃啥,晚上伯伯亲自下厨给你做!”
“想吃啥去厨房让李大厨给你做,”郑家婶子在青蝉耳边轻声说:“你郑伯伯做的啊……一般。”
“好嘞!”
青蝉乐呵呵的往后院去了。
刚下楼,就瞧见一个中年男人鬼鬼祟祟的往戏班子歇的后院去了。
青蝉快步追了过去。
二师姐正在后院练功,那男人的爪子往二师姐肩头拍过去。
二师姐正好闪过去了,她转头对那男人道:“听戏去前面。”
“我不听戏,我是瞧小娘子生的美貌,不若去我府上做妾?”
青蝉一步从楼梯上跳了下来,高声道:“我们云家戏班卖艺不卖身!”
男人转身,瞧见来人是个小不点,“哪儿有你说话的地方。”
男人刚伸了手要去抓小娘子。
一柄花枪,直直的擦过他鼻尖,戳到墙边的柱子上。
他转过头,就见一个人高马大的少年走了过来。
青蝉走过去拉了二师姐站在大师兄身后,她就知道大师兄能听到她的暗号!
“这不是赵员外嘛,”李香香也听见青蝉的声音了,她向赵员外走过来,“这么多年还没改了好色的毛病啊?”
“这不是香香嘛,你看你这戏班这么多小娘子,不如卖给几个,我出高价!”
“我李香香当年不买,现在更不可能买。”
李香香接过大弟子手中的花枪,指着赵员外的鼻子,“滚!”
赵员外还想往前,李香香手上的花枪根本没退半分,没办法,赵员外停了。
“滚!我云家戏班不欢迎你!”
“李香香,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赵员外甩了袖子,恨恨地走了。
***
云家戏班在德生楼唱的最后一日。
衙门来了两个人了,说德生楼里吃坏了人,要查封。
赵员外跟在官差身后,背着手得意洋洋的看向云家戏班众人。
就在几个赵员外带来的衙役上前要逮人的时候,府尹夫人从楼上走了下来。
“府府尹夫人?”官差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们本想来个先斩后奏,没想到府尹夫人竟在此。
“吃坏了什么人?”王夫人问,“你们见过了?”
“是赵员外举报的。”衙役打马虎眼。
王夫人冷笑,“那就是没见过了?你们没有证据就来抓人?”
“夫人,我们是错信了赵员外啊,是他,他看德生楼生意好,想要诬陷德生楼。”
看两人把罪责都推在自己身上,赵员外急的跳脚:“你们胡说什么啊?你们可是收了我的银子的!”
“还贿赂官职人员?一起去见大人吧!”王夫人一挥手,家中护卫跑去向府尹禀告了。两个衙役为了戴罪立功,一手一个拉住赵员外,一溜烟的跟去了。
“是他,我们就是想要查查他才假装收他银子的!”
历史重演,但有了不同结局。
郑老板和妻子上前鞠躬感谢:“多谢夫人相助。”
“要谢就谢香香和云二吧,要不是他们请我来听戏,我也撞不见这赵员外生事。香香,你是故意请我来的吧?”
李香香不好意思的笑了:“多谢王夫人出手相助。”
王夫人扶起郑老板夫妇,又道:“其实府尹大人早就知道这赵员外到处骚扰年轻貌美的女子,可又没有他犯法的证据。他就像个苍蝇一样恶心人,府尹早就想治一治他,如今拿到证据了,你们也算帮了府尹的忙。”
云家班众人见赵员外得了这个下场,都高兴的起来。
这时王夫人拿出个信笺递给李香香,“但还有一个忙,得请你们云家戏班帮我。”
“这是?”
“我姑母当年嫁进盛京沈家,姑丈生前做过翰林院学士,堂兄现任户部侍郎,姑母一家对我家大人照顾颇多。过两个月是她寿辰,我就想请云家戏班去盛京沈府唱戏,算做我的寿辰礼。”
见云二和李香香没立刻作答,王夫人又道:“我知盛京路途遥远,但车马用度都是我出,酬劳我给三倍。”
云二和李香香互看一眼,他们早就等着有一天把云家戏班带去盛京城,如今机会来了!
李香香收下信笺,“好!我们接了。今日赵员外之事夫人了帮我们,我们云家戏班也定要去盛京城,为夫人唱好这贺寿戏!”
赵员外这事引来不少人围观,其中一个穿着斗笠背着猪肉的跛脚人听到李香香说去盛京城,身子一怔,背着肉往后厨去了。
李香香觉得那人有几分熟悉,看了过去。一边的郑家嫂子开口道:
“那是宋班主。当年你走后,他就一门心思找样貌出众的当角儿。可长得出众,戏又好的人能有几个?几番折腾,戏班里的老人都走了,新来的又撑不起戏,名气就耗干了。
再后来他干脆买了个赌徒家的小姑娘打算从头教,可那赌徒是个无底洞,总是来闹。最狠的一次,那赌徒把宋掌柜的腿都打折了,宋掌柜把他推倒撞到了头,人就没了。
府尹说他是正当防卫,赔了些银钱,没抓起来。可赌场不干,把那赌徒欠的钱都算在了宋班主身上。宋班主赔了个倾家荡产,戏班也没了,腿也瘸了。后来就靠肉铺帮忙为生。他呀定是没脸见你,才这般打扮的。”
“师父!”
青蝉趁人多没人注意她,把那玉佩埋到墙根下。
她不需要爹娘,她有班主,有师兄师姐和热热闹闹的戏班就够了。
埋上土,她擦了擦手上的泥,有点心虚的来找李香香。
才拉住李香香的手,就看见个穿斗笠的人一瘸一拐的从后门出去。
青蝉抬头看了看天,也没下雨啊,她实在奇怪问李香香:
“师父,那是什么人啊?”
“那是……”李香香看着宋班主的背影,从他看见云雀一步登天的那一刻起,就把自己套进了阴暗的斗笠里,“一个忘了本心的人。”她道。
忘了本心的人是什么人青蝉不太懂。
但她见那跛脚的人顿了顿,一瘸一拐走的更快、更狼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