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十一年的四月,住在月华偏殿中的李景执满三岁了。
从这年花开起,他就看见娘常常站在院子里,望着高墙上的那扇敞开的门。
李景执知道,娘在等父皇。
父皇很忙,但每年四月他生辰都会来看他和娘。
娘平日里极为节俭,她从不穿好看的衣裳,也不在意李景执身上穿了什么?李景执身上这件冬日的软袍子,已经穿了两年了,好在他很瘦小,倒是显不出那么不合适。
但每年四月,就不同了。
娘会在过完年节后,把攒起来的例银和赏赐拿出做一件极美的裙子。有的时候是雾霭染色的广袖长裙,有时是烟笼月舞的褙子。
她也会替李景执做衣裳,做一件敞亮体面的衣裳,在生辰这日穿在他身上。还会在那天用温水给李景执洗干净身子和头发,然后在脸上涂上一层香膏。
李景执闻着那香膏,咽了咽口水。
香膏不能吃,要是真的糕饼就好了。
但他不敢说。
他怕娘。
娘会拿一根细细的藤条,一下下的打在他身上。
但李景执喜欢父皇。
父皇总是穿一身明黄的龙袍,踏着四月的飞花而来。
可父皇和他也不亲。
他不知道别人的爹是什么样的。
但是他的父皇从不会抱他,摸他的头,甚至都不会和他多说话。
每年生辰,父皇只是把他叫到面前,和他相对而坐。
就那样的看他。
李景执会想父皇在想什么呢?
会不会想把自己带走?
但父皇没有走带他。
所以他有时也会想,父皇到底是不是真的?
关于他生辰那日发生的一切,会不会是一个梦?
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梦。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因为娘不知从哪儿学了一种占卜父皇会不会来的方式。
她会拿来一头大蒜,把大蒜粒一颗颗剥出来,然后摆成长长的一排。
然后用手掌根一颗颗的压碎。
如果蒜粒被压的四散开来,就代表父皇会来看她。
如果一下没压开,就代表父皇不会来。
有的时候,结果是很好的,娘就高兴。高兴她就会唱曲,还让李景执坐在一旁听着。
李景执听不出好坏,只觉那声音,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挣扎着想要飞出去。
但更多时候,结果是很不好的。
没有压开的蒜粒多,就代表着父皇不会来。
娘就会生气,会用藤条抽李景执,怨他没有用,不能得父皇喜欢,不能让父皇留下来。
她气极了,会抓起那些压开的大蒜往李景执嘴里塞。
一大把混着土的大蒜被塞进李景执嘴里,鼻子里。
辛辣呛的他好几次差点窒息过去。
还好被婢女看见,把他拉开,把蒜抠出来,用水冲了一次又一次。
李景执最讨厌大蒜,他吃不得任何带大蒜的东西。
但御膳房的饭菜不会因为他的喜好而改变。所以他从小就练就了挑蒜的本事。
因为如果不小心吃到了,他整个身子都会陷入一种僵直,然后呕起来。
***
李景执三岁的时候,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知晓,其他皇子三岁起都要学东西了。
云雀不会教什么,于是决定教李景执唱戏——唱青衣。
李景执不肯,云雀就用藤条狠狠地抽他。
那一次,李景执被打晕了过去。
睡了好几日,才缓缓醒了。
睁开眼,云雀问的第一句便是:“唱不唱?”
“唱。”
李景执看着那藤条,开口答应的一瞬眼泪也落了下来。
从那日起,他便跟着云雀学咿咿呀呀学唱戏。
好在云雀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时间不多,她教上几句就忘了。
她更多的时间是站在院子里,愣愣的看那扇开着的门。
李景执知道娘在等父皇。
娘不打他,他就安静的坐在她身后,静静地看她,静静地等着。
那明明是没有落锁的门,可是他们好像就是走不出去了。
他突然觉得娘也是可怜的。
下次云雀再教他唱戏的时候,他虽然学的不好,但态度认真了许多。
咿咿呀呀唱的云雀高兴。
练完了,云雀难得和他说起旧事:“练这么点儿你就嫌苦,当年我和师兄师姐们练功,每日都要七八个时辰呢。”
李景执从未听娘说过从前,他听得很认真。
“若不是这般苦练,我怎会被选进宫来唱戏,又被你父皇一眼相中呢?”说起平宣帝云雀变得絮絮叨叨。
李景执已经分辨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她陷入了回忆,那段因为时间越来越久已在渐次消失的回忆。
李景执知道,她会在这记忆里陷好久。
也许一日,也许五日。
他五岁了,月华偏殿这一处小小的天地,囚不住他了。
他想出去,父皇不来看自己,他就去见父皇。
他趁着宫女不注意,冲出那敞开的门。
门外竟是个如此辉煌气派的世界。
他一路看红色的高墙、青石路、白玉石的台阶、琉璃的宫殿,望不到边际湖。
最后,他在花团锦簇的花园里停了下来。那里面有个比他大的少年,在婢女和太监的陪伴下玩耍。
“你是谁?”
少年看见了他跑了过来。
“二殿下。”宫女和太监追了过来。
“我是李景执。”
少年身后的宫女和太监,连忙低头行礼唤他:“九殿下。”
“他就是那个戏子的孩子?”二殿下大笑,“我听说他一个皇子还跟那疯嫔学唱戏呢。”
近前的宫女连忙上前捂他的嘴,连哄带拉把他带走了。
只留下李景执留在原地。
“他住的那月华偏殿什么样?”二殿下的声音飘过来。
“一处什么都看不着的地方,起名的人图风雅,想着那处至少能看见月亮,就起了这么个名字。”
“下次见了二殿下不要上前,您看他一身臭味,二殿下莫要被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李景执第一次知道,
原来皇子是不能学戏的!
原来他是被人嫌弃的……
回去后,李景执不肯真的学戏了。
他应付着云雀,只为等到自己下次生辰父皇到来,下一次,他无论怎样都要请父皇带他走。
李景执六岁的生辰的时候,平宣帝来了。
云雀为平宣帝准备了特别的礼物。
她给李景执画上了妆,穿上了青衣的衣服,“陛下,就让阿执替妾身为您唱上一曲。”
平宣帝抬头,看见浓妆艳抹的李景执,握着茶碗的手起了青筋。
“荒唐!”
茶碗落地,平宣帝起身就走。
这一次,他不光没有和李景执说话,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云雀追了出去,她跪在地上拉住平宣帝的腿。平宣帝满身愤怒,狠狠一脚落在她身上,
“是你害了阿挚!”
“臣妾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
云雀跪在地上不停地道歉,却再也等不到平宣帝的转身。
从这日起云雀再也不让李景执唱戏了。
她日日外出,除了月例,月华偏殿里能拿出去孝敬的都拿出去了。
换不来再见平宣帝一面,却带来了一件隐晦的旧事。
阿执,平宣帝连名字都没想给他起。
云雀疯了,她唯一的依仗没有了,不,从未有过。
她手中那根细细的藤条肆无忌惮的地打在李景执的身上。不光打在她身上,也打在在偏殿伺候他们的婢女和嬷嬷身上。
没几日,偏殿的婢女和嬷嬷就跑光了。
云雀关上了月华殿的门,还在里面落了一把锁。她时而以泪洗面的唱曲儿,时而拉着李景执讲父皇害了她的一生。
他不爱她,哪怕初见也没有爱过她。可她也是舞台上众星捧月的角啊!
她不让李景执睡觉,整夜整夜的拉着他哭诉。
某一天晚上,李景执的头突然就痛了起来。
他想睡,可云雀拉着他细细的手腕,不让他睡。他头痛欲裂,他想逃,可却挣脱不开。
于是他就用拳头砸自己的头。一拳一拳砸下去好像不那么疼了。过一会儿,又疼起来,他就用头撞床板。
直到撞出了血来,云雀才停下来看着他:“阿执,你怎么出血了?”她伸手过来摸他的头,他趁机跑了出去。
门落了锁,他跑不出去。
“阿执。”
“阿执。”
云雀追了出来,一声声的唤他。
那声音像来自幽冥地府索命的魂,他怕这声音,怕见到娘,怕那将他牢牢扣紧的手。
李景执跑到墙角,躲了起来。
突然,他连着偏殿唯一有的月光都恨了起来。月光将一切照见,要不了多久,娘就会找过来,找到他。
“阿执……”
云雀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突然他看见草丛里有东西动了。一只猫钻了出去。墙上有一个洞,一个猫能钻出去的洞。
他爬了过去,那有一个通向外界的洞,他要逃出去,现在就逃出去。
可那洞太小了,他出不去。
云雀来了,叫他的名字:“阿执,你受伤了。”
李景执坐在地上挡住那个洞。这一次他没有拒绝,拉住云雀伸过来的手,跟她回去了。
从那以后,他只要一有机会摆脱云雀,就跑来用石头小声磨这个洞。
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逃出去的。
他也相信,那个穿着明黄色皇袍,踏着花瓣而来的,像天上神仙一样的父皇知道这一切,一定会带他走的,一定!
因为这个洞,他活下来了。
忍住云雀的摧残,忍住了每每突如其来的头痛,只为有一天能从这个洞逃出去。
***
这年上元节,宫里放烟花。
云雀的目光突然清明了起来,她给李景执换了干净的衣服,自己也穿上了好看的裙子,还化了妆。
她给李景执唱戏。
唱的那么好,像一只冲向长空的云雀。
唱着唱着,云雀推到了烛台。
烛台烧着了床上的帷幔,“走水了!”李景执跑去拿水盆扑火,却被云雀拉住了。
李景执第一次看娘露出灿烂的笑容,满脸明媚。
“阿执,娘带你走,我们一起走。”
李景执已经明白云雀要干什么了。
不,他不想死。
他用力挣脱拉住他的那只手。
可他太瘦小了,那怕云雀瘦弱,他也挣脱不开。
火漫过床榻,烧到柜子上,桌子上,房梁上……
“娘……”
李景执挣扎着,云雀却不肯放手。
直到有火星子落在云雀手上,她下意识一缩松开了手。
李景执把腿就跑。
当他跑出去的时候,听到云雀的叫声。回过头,断了的房梁砸在了云雀身上,火顺着断的房梁漫上她的身子。
***
姜氏是在月华偏殿的一处狗洞里看见李景执的。
平宣帝只看了他一眼,再没有他出生那日,花瓣下脱口而出的炙热。
“这孩子就养着我跟前吧?”姜氏问。
平宣帝点了头。
有太监把李景执拉出来,带到姜氏面前,教他叫母后。
李景执跪在地上,俯身叫:“母后。”
起来时,他看向正走出月华偏殿的平宣帝。
原来,娘的天神不会来救她——
也不会来救自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3章 李景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