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九年。
上元节这日，洛城下了雪。
大雪纷纷扬扬，出门的人少，连灯会都受了影响。但大户人家不出门，自然还有消遣。
比如刚死了妻子的赵员外，便把洛城有名的宋家戏班请到自家来唱戏。
宋家戏班唱了一下午，晚上赵员外留了班主和几个角儿一同吃饭。
席间，赵员外有意无意的夸赞青衣李香香。班主明白赵员外意思，把李香香叫到自己身边，让她给赵员外清唱几句。
李香香看着赵员外那猥琐的表情，忍了忍，还是开了口。才一起头，她就觉出腿上多了一只手。她往后退了退，那手不仅没拿开，反而直接拍到她屁股上。
李香香抬起的手用力往下一甩，打开了那咸猪手。
然后对班主说自己突发病急，恶心想吐。说完，没看班主使劲儿给她使的眼色，直接走了。
赵员外脸上挂不住了，高声道：“你家这角儿端什么架子呢？以为自己是云雀，能一飞冲天呢？”
人人都知晓，熙和七年，云雀入宫唱戏，得了天子青眼。
第二年生下皇子，母凭子贵，登了天。
至此民间戏团热闹起来了。
戏班子一家家的成立，人人都希望能捧出下一个云雀，一个能逆天改命的戏子。
一些穷苦人家，也把孩子送到戏班。他们给不了孩子青云梯，只盼在戏班能有条路。
李香香和云雀本是这洛城不分上下的两个角儿。
若非要说有区别，那就是李香香泼辣，虽生的不错，但比不上云雀的温柔和那天仙般的脸。所以宫里人来选戏班子的时候，宋家班被比了下去。
宋班主心里一直堵着的气，平日没人提才堪堪压下去，现下听赵员外这么一说，心中不快，讪讪道：“要说唱，我们香香可不输云雀。”
赵员外本就在李香香这儿吃了亏，又听宋班主来了这么一句，更气了，把手中的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让人把宋家班的几人直接撵出去。
“心比天高！”
赵员外甩了衣袖离开。
宋班主饭也没吃痛快，憋了一肚子火准备找李香香算账。
这头，李香香一路小跑回了戏班的住处。
一到门口就瞧见一个包裹。
上前打开一看，里面裹着一个小婴儿。
“有人吗？这是谁的孩子？”
回答她的只有簌簌落下的大雪。
见没人，李香香抱起孩子进了屋。
在灯光下，她瞧见孩子黄不拉几，营养不良的模样。
她伸手戳了戳孩子的脸，孩子睁开眼，张张嘴，冲她笑了。
这笑一下化开了李香香心中的不快。等宋班主回来拿话挤兑她，她也听着，没顶嘴。
孩子是在几天后被宋班主发现的。
李香香上台唱了戏，可不在外面吃饭。
宋班主还以为她是因为赵员外堵着气，决定晚上找她谈谈。她得知道自己想当台上的角，就不能得罪金主。
哪想这李香香不光没一个人赌气，还抱着个孩子逗着玩呢。
宋班主这个气啊，让她哪儿捡的送哪儿去！
李香香养了这孩子几日，有了感情，辩解道：“人家爹娘很快就会来找了，就在我们这儿放几日。”
宋班主把桌子拍的啪啪响！
“一日也别想，你就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还想弄个来路不明的让我养活，你做梦！”
“不用你养，我唱戏养！”
“你养，你靠什么养？你又能唱几年，等你不唱了，带这个孩子能嫁出去吗？谁愿意娶你？就说赵员外对你有青眼，他能容这个孩子吗？”
李香香冷笑，终于说出心中委屈：“你就是想把我卖给那个赵员外！”
宋班主一脸理所当然：“卖怎么了？我供你吃喝，教你唱戏。你没有云雀那个命，就给我老实点！你以为你是谁啊？没有我宋家班，你啥也不是！”
李香香直挺挺的立在原地，她当父亲一样敬的班主，竟然真的想买了她!
李香香也发了狠：“我自小来学戏，是我爹娘给钱的！我唱戏挣了钱，堂堂正正吃饭，不是你赏的！要不是我爹娘没时你说的那些好话，你以为我会留在你这破戏班？”
“那你走啊！”班主眼一横，“还想捡个小的，我倒是想看看你离我宋家戏班，还有没有去处，能不能活！”
李香香咬着唇，把襁褓往椅子上一放。
“云二！”
李香香和宋班主吵架，戏班的人早都围了上来，只是看他们都在气头上，没人敢上前。
云二听李香香叫自己，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你不是说要娶我吗？”
云二有点为难，声音不大：“我还没凑上十两银子。”
李香香指着襁褓中的孩子高声道：“我不要银子了，这孩子就是我的嫁妆，我要带着她，你娶不娶我？”
云二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好的事，一下乐了出来：“愿意，我愿意！”
周围的人瞧着他那痴笑样，也都跟着笑了出来。
宋班主听了更气了，“好，你们一个个的都硬气！滚，现在就带上这个野种，给我滚！我宋家班从此就没有你们两个人！”
李香香也硬气，“走就走。”转回头要去收拾东西，却被宋班主拦住了，“这戏班里的一分一毫你都别想带走！”
“不带就不带！我李香香不稀罕！”李香香抱起椅上的孩子，抬腿就往外走。
云二立马跟了上去，“等等我！”
上元节的夜里，身无分文的李香香和云二，抱着个孩子挤在破庙。
破庙四处透风，过了半夜李香香就被冻透了，可她脸上带着笑，看着怀里的宝宝，对云二说：“你瞧她笑呢。”
云二点点头，伸手逗她。
襁褓里的婴儿咯咯地笑。
“她的声音多好听啊。”李香香脸冻得通红，眼睛里却都是希望，“等她长大，我就教她唱戏，让她成为最好的青衣。”
“你想她像云雀师妹那样？”
李香香摇头，“被锁在宫里，哪儿还能叫一只雀啊？”她戳了戳婴儿软软的脸，“我养大的孩子，要叫青蝉。就像蝉一样自由自在，永远不用担心被卖掉，想在哪儿唱就在哪儿唱，别人气死也打不着。”
李香香嘴上说的不着调，可那真挚的眼神却戳了云二的心，“好，想在哪儿唱就在哪儿唱。”
李香香没看他，笑着举起手中的小婴儿：
“青蝉，以后我养你喽。”
这天夜里，李香香突然发了头疼，头晕目眩，像要炸开似的疼。
云二给她按了好一会，才稍微缓和了些。云二不敢耽误，找了间从前认识的小酒楼，身上没钱，说先赊着。
酒楼的老板姓郑和老板娘都好人。
知晓他们因青蝉被赶了出来，直接给他们安排了住处。还宽他们心：“你们白日在我酒楼唱戏，就抵这住宿的钱了。”
李香香保证：“我好好唱，你酒楼不愁客人！”
李香香在酒楼唱了九日，日日爆满。
第十日傍晚，衙门来人封了酒楼。
说这里的酒菜吃坏了人。
郑老板被带去了衙门。
这一夜他被折腾够呛，但好歹当差的松口吐了实情。宋家班的班主给了上头钱，封杀李香香。
如今这洛城中，哪家都不能留李香香唱戏！
晚上，郑老板回来。
他留不住他们了。
“要不去和宋班主说说呢？毕竟你是宋家班出来的。”老板娘劝李香香。
李香香摇头：“回去也是要被卖的。”
她知道云雀一步登天后，宋班主就想换人了，他不在乎唱的如何，只想找个好看的，能入贵人眼的当角儿。
接触几日，郑老板和老板娘都觉得李香香唱的好，性子也爽朗。可毕竟也是小家业，帮不上忙，只能叹气。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李香香反倒安慰长吁短叹的郑老板夫妻。
“你们打算去哪儿？”
“走到哪儿算哪？”李香香道：“有本事在身上，去哪儿都能活。”
老板娘佩服她的勇气，去后厨拿了好些吃食，给他们带着。
住了几日，小青蝉脸上的黄褪了下去，白白净净模样标志。老板娘心疼她，还准备了些小包被和垫子，让李香香带在身上。
郑老板和妻子一样不舍，他拿了银子给云二和李香香。
“要不了这么多。”云二没接。
“是我们给青蝉的，小家伙在我家住了几日也算缘分。这银子是我这个伯伯和伯母给的孩子的。”
“拿着吧。”老板娘劝道，“我和你大哥也是无依无靠来洛城打拼，开始的日子最难捱，你们还带着个孩子，有点银子傍身才行。”
李香香给宋班主唱了这么多年的戏，他却盘算着把自己卖了。而和郑老板夫妻不过几日相处，他们便如此为他们着想，李香香心中生出感动道：
“若有一日我们成了，再回来给你们唱戏。”
“好。”郑老板点头，“唱上它个十整天！”
第二日一早，一辆马车从酒楼出发。
“云二你再讲讲你被云家班落下的事。”路上李香香问云二。
“还不是我在路上吃坏了肚子，被留在了半路。班主说回来带我却再也没回来。后来我才听说云雀师妹得了天子青眼，戏班了的众人都得了泼天的赏赐。有人的拿着钱回老家，有的人留在盛京城了，班子就这么没了。”
云二叹了一口气：“要说这洛城出去的云家班，回时就剩我一人了。”
他不羡慕泼天的富贵，可他无父无母本是把云家班当家的。
李香香看出他的失落，勾住他的肩膀高声道：“那我就替你组一个新的云家班。”
“新的云家班？”
“对，你就是云班主！”
“那云班主定会把李香香捧成——响当当的角儿！”
朝阳照在路旁的积雪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车上坐着的这对年轻的男女，带着生机勃勃的朝气，把小小的婴儿举进晨光里：
“青蝉，我们有云家班喽！”
在这个冬日里，马车向前。
他们也一起，向未来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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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