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郡,博平城。
下雨了。
寒冬的雨只需一夜便能将土冻住,无论是挖刺马槽、挖壕沟还是搭建掩体,都变得异常艰难。
每当这种时候,月灼都特别希望月夕能在这里,只要她轻松施个火系术法,便能眼下解决一切难题。月灼盘算着,回去以后一定要和沈和容城主聊一聊,从察心院选几个胆子大的学女作为随军术士。尽管她也知道,像月夕那样能同时统御理性和感性并凌驾于两者之上、通过直觉直接抵达事物本质从而操控五行的术士,放眼全天下也寥寥无几。
又挖了两铲子,原本柔软的土地此刻坚硬到直接将铲子硌出了豁口。月灼死了心,不再在冷风冷雨中和刺马槽硬磕,下令全军撤回营地。
奶奶最近病了,她也想早点回去看看,顺便去附近林子里打两只山猪给奶奶炖汤喝。月灼一边想着,一边翻身上马。
最近唯一的好消息是斥候探到雍门章泽遇到了个大麻烦,他的三十万齐国大军经过沼泽的时候被困其中,少说会拖慢他们十五天进度。据说被困的原本只有一百余人,经过主帅雍门章泽的不懈救援,现在大几千人和上十架战车都被困在了泥潭子里扑腾挣扎。
很好,尽管老天不作美,但不美得很平等。
月灼穿过一片草甸,进入一座小山上的树林中。小时候,奶奶常带她去临湘城郊的山上踏青,奶奶有一个小锦缎包袱,里面装着她喜欢吃的糕点和水壶。奶奶会教小卓辨认哪些是能吃的蕨类,采摘开得最艳的杜鹃花,在山顶最高的松树树干上刻下当年小卓的身高。
“等明年,小卓就会长到这么高啦。”奶奶总会指着她头上几寸的树皮,对她这样说。
春风和畅的时候,她会和奶奶一起在山脚的草地上放纸鸢,有时候也会一起脱掉鞋子踩进水塘里抓蝌蚪,她用奶奶的茶杯将蝌蚪一路带回家,养了两个月后再气愤地把丑陋的大蟾蜍扔出去。
月灼在山脚下拴好马,拿上弓和箭袋,找了棵树埋伏起来。这一带有山猪活动的足迹,她需要做的只是等待狩猎时刻。
-----------------------------------
一个时辰后,月灼马上挂着两只猎物满载而归。
亭南在营地大门外等候已久。自从那位老人来了后,月灼的所有空闲时间全部陪在奶奶身边,她几乎没有机会再和月灼单独待在一起,而她有许多疑虑想和月灼聊聊。
“你怎么受伤了?”迎上前去的亭南惊呼道。
“想弄点肉给奶奶补补身子,不小心划伤的。”她看着亭南一脸心疼的神情,安慰道,“别说受这点小伤了,就是要折损我三十年寿命,只要能让奶奶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我也乐意。”
亭南拧眉:“可是谁会为了所爱之人折损自己的寿命?”
“嗯?”月灼奇道,“你难道不是吗?这不是表达爱意的方式吗?”
“当然不是。如果她真的爱你,唯有你活得快乐、活得尽兴,才是爱她的最好方式。”
“……嗯?”这个回答令月灼陷入了沉思。很有道理,无法反驳。可是这么一来的话,岂不是她从没被“真正”爱过?岂不是她得到的一直是打着爱的名号的剥夺与吸食?
不,肯定不是这样的。她又不是个傻子,她能分辨什么是爱。
“我现在把肉拿去给奶奶炖汤喝,这总是正确的爱了吧?”月灼扬扬手里了猎物,自顾自转身走向军帐。
亭南注视着月灼离开的背影,思索着自己应该怎么组织语言、从什么点切入,才能在下次打开她的心扉。
“你随她去吧,她现在意识不到的。我从寿春跟了她一路了,她灵台还很稚弱。”九婴蹭地一下跳到亭南的肩膀上,“不见自己,见不了众生。”
半里外的军帐前,月灼甩甩脑袋,把杂念甩开,走向军帐拉开门帘。
帐篷里,姜氏倒在地上,呼吸微弱。
“奶奶!”月灼一个箭步冲上去,扶起老人,“你怎么了?军医!快给我进来!”
“没有用的……我需要的,是你的心脏。”老人吃力地说道。
“可是……我只有一个心脏啊。”月灼喃喃,“能不能……晚一点?起码等我把这场仗打完。”
老人猛然一阵痉挛,气息几欲停顿。
“我给你!你现在就拿去!反正如果失去奶奶,我也会像死了一样心痛,不如给你,起码能让你是快乐的。”月灼扶着老人,仿佛又回到八岁那年,她无力地低吼,“谁?谁可以帮我把心脏给你?我愿意的——我愿意的——只要能救奶奶——”
这世间所有理智和边界,在一个人面前永远是无效的,那就是一个人生命最初的重要抚养者。这个人有时是妈妈,有时是嫁嫁,有时是奶奶,有时是姨姨……那是我们一生中最爱与忠诚的人,我们在还没有判断能力的时候便认同了她们、无条件信任她们……那本是孩童给这世间最珍贵的礼物。
门外不知何时停落了一只翼蛟,月灼头昏脑胀地跟着奶奶,骑上了蛟的后背。
“走吧小卓,我们去找解决的办法。”
翼蛟起飞,扑扇着短窄的翅膀,在夜空中径直向上党郡飞去。
------------------------------------
昆仑,晏危城。
雪停了。暮色中,一个渺小的人影艰难地行走在茫茫的雪原中。
——那是神女教年轻的新任祭司,归海月夕。
她穿着厚厚的羊羔袄子,呼出的热气瞬间便在睫毛和眉毛上结成霜,她脸上有几道褐色的疤痕,是脸颊被风吹皲裂后迸出血又变干结成的痂。她的双脚早已麻木没了知觉,左手也冻得僵紫。
对了,她早已不再有双手。羊羔毛皮袄的右袖管空空荡荡,那是雪原给她这个无知的南方人上的第一堂课。如果脱下靴子的话可以看到,她的一节脚趾也已经因为长久的寒冻而坏死,不得不被她亲手截掉。
一年前,她还是万海学城里无忧无虑的天真学女,因为灵力极高而总被认为不接地气。但北上昆仑的这大半年来,雪原如同最严厉而现实的老师,教会了她如何生存。
前面有一棵七叶南天草,这是雪域高原上特有的植物,果实多汁,可以充当两三天的水量。月夕走上前去,用左手老练地避开尖刺摘下果子。
突然,她睁大了眼睛。
七叶南天草的上方,一块灰扑扑的石碑上,不起眼地刻着一个圆形的图案。
“三鱼共尾!”月夕惊呆了般定住,连果子撒落一地都没有察觉,“我终于……找到了!”
石碑上,三条鱼共用同一条鱼尾,鱼首各自弯曲着朝向不同的方向,按顺时针形成一个圆形——这是上古神女的标志,分别代表着创生之神女娲、死亡与重生之神女姞和不生之神妊好。
月夕顾不上捡果子,她飞奔起来,沿着石碑的东方一路跑去。很快,她便看到了她从踏上旅程之时便在期待的场景——
广袤的高原上,暮光显得格外纯净明亮。有十座城池那么大的晏危湖如同一块剔透的蓝宝石,镶嵌在落满了雪的山谷中。湖面云烟杳霭,宛如流玉。
湛蓝的湖水正中,是上古九大圣城中,被誉为“神的后花园”的晏危城遗址。两只神兽英招石雕立在垂拱门两侧,仿佛万年之后还在尽职尽责地守卫着入口。
夕阳已经落到雪山之后,只余下深蓝色的天幕和烈火般鲜红的晚霞。月夕估算着自己和圣城之间隔着的数十里路,决定今晚先找个避风的雪洞休息,明日一早再前往圣城。
-------------------------------------
上党郡,长子城。
高达数十丈的鲜血祭坛前,一只翼蛟停落下来,月灼跟着奶奶茫然地走了下来。
“您终于回来了,姜妤神尊。”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正清教主越彭率先下跪,四肢匍地,向两人行礼。他身后黑鸦鸦的正清教众,包括衡中书院的留光,纷纷跟着下跪行礼。
我奶奶竟然是邪神姜妤?月灼惊呆,奶奶这次回来以后,样子是有点古怪没错,但竟然是万恶之源本人?未免也有点太夸张。
可是紧接着,她身旁的奶奶也跪下,头顶朝她匍地行礼。
“真龙不死,我族永恒——姜妤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奶奶随着众人一起齐声山呼,呼声透着一股振奋人心的亢奋,好像拥有了必胜法宝的底气。
月灼打眼四顾,全场只有她一个人还笔直站着。
谁?
我?
……万恶之源竟是我自己?
祭台最顶端,原本的犼形石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青石雕成的犼形王座,一条黑玉台阶从王座前方伸下来,笔直伸到月灼脚边。
“恭请姜妤神尊开启祭仪,成我族真龙之心。”越彭俯身,示意月灼走上王座。
“真龙?”月灼打出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她不禁转头,“奶奶,你究竟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姜氏没有开口,代替她说话的是正清教教主越彭:“你的奶奶是第二十七任姜妤,她诞下了你的父亲,你的父亲诞下了你,所以你,即是第二十八位姜妤——世间最伟大的真神。请你用血肉化为父全天龙的心脏,带领我们龙族走向永生。”
“在您完成献祭之前,我们还有一个小仪式要做——您的灵台中,还残留有恶鬼女娲的神识碎片,我们需要先替您清理干净。”他走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拂尘,“作为真神后裔,万万不可再将恶鬼的神识碎片留在灵台中。这种脏东西,就由我为您清理干净吧。”
“闭嘴吧你!”月灼吼道,“你们联手骗我来也就算了,竟敢当着我的面诋毁神女?罪无可恕!”
幸好,尽管这一路过来得恍恍惚惚,但她的剑还在她腰畔。月灼不耐烦地打断了越彭,抽出长剑。越彭立刻后退了几步,其他的教众就没有这么幸运,霎时被月灼刺中要害,接连倒下。
不对,按他们的说法,要紧的不是这些教众……月灼猛然看向水箱中昏睡的龙形动物,一把夺过一个教众的剑,抡圆了胳膊向那条龙掷去。长剑顷刻没入父全天龙的腹部。
“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十余步之外,越彭急得大喊,“姜妤神尊,给我一炷香时间!听我说几句话,就几句!”他一边乞求着,一边却又用拂尘勒住了姜氏的喉咙。
月灼顿住了。她不知道奶奶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挂念她的安危。
越彭见这招有效,又退回了一步,急急说道:“您虽然流着姜妤的血,是龙族的最大真神,但您出生于凤族,灵台中又有恶鬼神识。那么,我先为您讲述凤族的累累罪行吧——一万年前,正是凰族差点毁灭了人类!”
月灼挑眉,一脸“我倒要看你能放出什么屁”的神情,不为所动地盯着越彭。
“万年前的末世大洪水,正是凤族亲手酿造的血案。”越彭说道,“世间有一种矿石,叫做海蔷银石,它被用来制作一种非常特殊的棱镜——凤族人称其为‘量天镜’。凤族人认为,这世间种种的不公,均是由于受到‘二八定律’的支配,即二成的人占有八成的财富,且穷者愈穷富者愈富。而之所以形成二八律,是因为她们观测到寰宇之间,物质与暗物质出现了显著失衡。”
乐羊院长在苍梧之野矿洞里挖掘海蔷银石的样子蓦然出现在月灼的记忆里,她不自觉竖起了耳朵。
“按理来说,一阴一阳方为调和,但世间物质远远多于暗物质,凤族人认为正是这种不均衡导致了寰宇间风水的扭曲,为此,她们发明出‘量天镜’,试图将逃逸的暗物质捕获回来,将寰宇回归为阴阳平衡。”
那不是大好事吗?月灼挑眉。
“结果并不如凤族人所愿,‘量天镜’确实发挥了作用,只不过是破坏作用罢了——千年盛典上那道强光闪过之后,整片天空都被撕裂了,巨大的洪水从天上涌下,吞没了九州。愚蠢的凤族人作茧自缚,最后尽数死在了这场灾难里。”
真的么?月灼在灵台中拼命问,然而女娲九魄的神识碎片只是沉默。
“凤族人高傲、散漫而又怠惰,总做些异想天开的事,又丝毫不曾为自己曾导致的灾难怀有歉意,因此,我们只能替天行道,清除这个愚蠢的种族。”
他伸手一推,原本站在月灼身边的奶奶姜氏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下去,露出一副骇人的样貌。
“不瞒您说,您身边这位,是我们劝您回家的一个工具罢了。您真正的奶奶姜氏、第二十七任姜妤,肉身已经毁灭许久了——否则我们也不必大费周章把你找来,直接用她的血肉便是了。”
越彭见月灼手中的剑垂落下来,声音越发蛊惑:“只要您走上这个高台,坐在那王座之上,您的奶奶的魂魄正在那顶端等着您,等着和您重逢。只要您走上去……你们就永远不会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