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晏危城。
第二日一早，阳光极好，万里无云。月夕花了一个时辰，沿着一片稀疏的草甸走到了晏危湖边。
晏危城四面环湖，连接湖岸和晏危城邦的是四座极长的石桥，其中两座桥已经坍塌至水面以下，只露出些许残垣断壁。月夕选了东边一座看上去最牢固的石桥，小心地走了上去。
石桥上间或出现半圆的拱廊，其上攀缠着茂盛的藤蔓，在冬日雪原上竟也翠绿一片。映着桥下的碧蓝湖水，让月夕有恍如置身江南水乡的错觉。
石桥的尽头便是晏危城门，门廊刻着三鱼共尾和水波纹的繁复图案，基座是石刻的英招。城内铺着石砖路，除此之外，竟还有三条琉璃铺成的道路，从上方可以清楚地看见下面的水波，甚至连游过的小鱼也都清晰可见。
月夕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跟着其中一条琉璃道，向城邦中央走去。
万年前，这里已经建起了三层楼高的民居。城中的建筑风化都已严重，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繁华。街边有时会看到几具骸骨，形态各异，月夕不禁遥想，万年前她们是在怎样的景况下离世的。
蜿蜒的琉璃道的尽头，是城邦中央的神殿。月夕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没有关卡。没有结界。从她进入晏危城开始，一路上不断考验她生存意志的试炼全都消失了，仿佛是某种对她试炼之途的认可。月夕一时间都有些轻松得不适应。
从踏入大门那一瞬间，月夕便感知到神殿内有巨大而汹涌的灵力涌动，有什么接近于神祗的力量存在于此处。
又或许，就是神祗本身。
月夕踏着晨光，走进第一重宫殿，高墙上，雕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
《九主图》！
神恩河两侧，座落着九座王城，王城之名用女书文字工整地写在最上方，分别是昆仑之上的晏危城、蜀郡的伴月城、滇南的虎母城、贾湖旁的河洛城、澧水旁的嫄澧城、不咸山下的赤诵城、薛河旁的鹿薛城、炬莽海旁的姝鸠城和相虑海旁的始安城。
九座圣城中居住着九位君王，分别是法君、劳君、半君、寄主、破邦之主、立邦之主、灭社之主、育社之主和专授之君姒婤。
她们的名字和画像被镌刻在光滑巨大的石壁上，足有十人高。
在九位君王的视线交汇处，也就是壁画的对面，有一处隐蔽的突起。月夕伸出左手，轻轻碰了碰，掉落下来一个晶莹剔透的物件，月夕连忙接住——那是一个棱镜。
棱镜不大，宛如一柄收拢的折扇，两端用秘银收边，饰以眼睛形状的花纹。据月夕所知，世上只有一个棱镜上有这种花纹。她急忙将棱镜放到眼前，透过棱镜打量身边的一切。
——果然，这就是传说中那个能直接看见四境叠态、看见人的灵台、甚至看见神祗的清定棱镜！
因为透过棱镜，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神殿之中，一个巨大的被金链锁住的身影！
女神三面一体，创生之神女娲双目泣血、不生之神妊好双手被缚、死亡与重生之神女姞脖颈被捆。在她们身畔，层层叠叠的金链将她们死死缠住。
她们似乎想要对她说什么，可月夕什么也没听见。
有没有什么和清定棱镜一样能从虚空中传输声音的神器……月夕情急之下胡乱想着。
突然一个声音在昏暗的角落中响起，干涩而嘶哑，是个老人的声音。
“过来。”
月夕吓得将举着棱镜的手垂落下来。没有了棱镜，漫天神祗骤然消失，但眼前的黑影却一动不动。
那么……是个活人？
月夕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那是个坐在地上的老人，全身连着密密麻麻的绿色藤蔓，鹤发鸡皮。
月夕猛然想起了什么：“你……你是无涯祭司？”
老人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她：“我是归海无涯，神女教的祭司。”
“我是归海月夕。”
老人打量着她年轻的面容，帮她补上了后半句：“神女教的新任祭司？”
月夕点点头：“您……这是怎么了？”
“借着神殿灵力，维持最后一点生命。”老人简短地说道，“往前走十步，最下方的柜子里，有一本书，你去拿出来。”
月夕依言前行，抽出一卷帛书。
这卷帛书所用的丝帛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本当世帛书都要厚实而柔韧，似乎不是用普通蚕丝织成，拿在手里有一种永远不必担心它会破损的手感。卷首用女书赫然写着五个大字——《金乌岁华书》。
“年轻的祭司，我在此等候你已久。我将告诉你，万年前末世大洪水的真相——一切都和月亮有关。看东边。”
月夕抬起头。东边高墙的壁画上，用一颗巨大的淡粉色宝石镶嵌出桃核形状的椭圆，椭圆之内用草绿色、靛蓝色、深紫色的宝石细细密密地勾画出圆润饱满的线条，其上又用明黄宝石镶嵌出星点。结构精巧繁复，华美绝丽。
“这是胎核，是我们的生命之源。而上面黄宝石镶嵌的小点，则是生命密语。每个人出生之时，胎核上已经写满了密语——是女是男、眸色如何、发色如何、是否易胖、易发疾病等等，那么，是谁决定这些密语的呢？”
月夕答道：“月时权杖。妊好的法器月时权杖，负责决定和筛选胎核的质量，对吗？”
无涯祭司颌首：“创生之神女娲的宝器是灵乳瓶，里面盛满灵魂母乳，能够灌溉心田；死亡与重生之神女姞的宝器是黄泉幡引，能够指引女人重生；不生之神妊好的宝器则是月时权杖，能够撰写生命密语。”她转而问道，“那么月时权杖的力量来自于什么呢？”
月夕顿了顿，一个令她感到非常惊讶的答案浮现在嘴边：“难道是……月亮？”
“没错，正是月亮。月时权杖只是一个接收器，真正撰写生命密语的是月亮。
“所有的生命密语自古以来随母系血脉传递，后来，随着蛟族渐渐脱离凰族掌控，凰族为了重新夺回控制，开始建设坤泉——也就是代替蛟族坤液的泉水。她们想从根源上将蛟族彻底抹去。
“意识到不对的蛟族在千年盛典之时登门发难，凰族原本也是应对有余。但是不巧的是，凰族的量天镜出了问题。”
“量天镜？”月夕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词。
无涯祭司低声道：“凰族的大学士认为，世间之所以做不到人人平等，是由于物质远远多于暗物质，导致了寰宇间力场的扭曲。为了消除这种扭曲，她们造出了量天镜，想要捕获所有逃逸的暗物质。结果千年盛典之时，原本是矫正明暗失衡、使寰宇重归平衡平等的量天镜酿成了大祸，不仅引发了末日大洪水，还熄灭了月亮。”
“……‘熄灭’了月亮？”
“谁也不知道月亮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当时我们派出了嫦娥去查探，但她再也没有回来——但我知道月亮原本是会发光的。末世大洪水之后，月时权杖和月亮之间的联系似乎也被切断了。”无涯祭司声音沉下来，“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凰族自此一蹶不振，蛟族占据了大半江山。”
遥远的雪原响起巨大的风声，神殿内却温暖如春。月夕沉默许久，问道：“女神也是此时被封印的吗？”
“对。朱厌、穷奇、饕餮、犼、烛阴、土宗虫，六大凶兽凝结出六处封印，就是你在这里看到的重重金链。只有将它们全部战胜，才能重新唤醒女神。”
月夕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她有些紧张，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即将接近最大的真相：“那么，是谁封印了女神？”
无涯祭司眼神暗了下去。很久以后，她才缓缓开口：
“是号称‘不死之神’的姜妤。
“世间万物有灵，许多生命和人类不同，它们或许更强壮更敏捷，但未必拥有智慧。而我们人类之所以摆脱了茹毛饮血的命运，是因为我们找到了三圣器——能够看见世间本质规律的清定棱镜，代表的是‘看见’的力量；能够装下世间所有喜与悲的无垠之杯，代表的是‘接纳’的力量；能够消除隔阂、无限延展的金线甲，代表的是‘联结’的力量。
“我们人类，因为充分开发了自己的脑子和灵台，学会了使用圣器，但我们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人类幼崽的成长期有十八年，要完全发育成熟更是要三十年。
“人类的头颅越来越大，但为了直立行走，人的骨盆却越来越窄。因此，为了获得‘智慧’，人类不得不在大脑根本没长成时便提前分娩。
“当人类处于婴儿阶段的时候，非常脆弱无能，吃喝拉撒等任何生存需求都需要靠她人来满足，偏偏人类自出生起就开始有心理活动，为了抵御这种极其无能的感觉，人类幼崽发展出了‘姜妤’。”
月夕奇道：“原来姜妤是这么来的？”
“对。姜妤的本质是为抵御婴儿时期的无能感而发育出的虚假的全能自恋感，本质上是一种‘我执’。在金华王朝时代，人类母亲们有专门的‘灵乳瓶’哺育孩子，里面装的‘灵魂母乳’，能够帮助孩子在适当的时候走出姜妤带来的全能自恋，适应现实世界。
“蛟族因为没有灵乳瓶，姜妤的力量便愈发壮大，直至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集体潜意识块团，也就是对永生的追求、对不死的向往，这种向往带来了一种僵化瘀滞的行为方式，因此，姜妤成了邪神。
“当时，蛟族有个叫鬼发的男青年，他的生命密语非常奇特——他的血液内同时拥有两个乾配子和一个坤配子，既可以表达为女，也可以表达为男。他发明了某种禁术延长自己的寿命。他想要获取权柄，但众人只信女神，他又不能伪装，便打着姜妤的旗号寻找女子，号称为姜妤找到了肉身，实则是作为自己控制的傀儡。他使用邪术使她长生不老，然而即使如此，也只能维持最多五百年寿命。鬼发便不断更换姜妤的肉身，对外宣传是同一个人。
“人如果一心追求不死，便会陷入僵瘀；如果一心追求占有，便会陷入匮乏——这或许就是姜妤与鬼发之名的谶言。”
神殿外风声呼啸，无涯祭司结束了她漫长的讲述。
“好了，让我们最后说回你的使命。看向北边。”无涯祭司指示道，“这是凰蛟相斗图。”
月夕在蜀郡看过这幅画，但此刻这幅画被雕刻在水晶之墙上，画面上墨色漂动，竟仿佛能动一般！
画上蛟龙居北，凤凰居南。而画面的背景，正是大川全境地图。
细看的话，蛟龙的头身尾由六大凶兽组成——阴谋之兽穷奇、邪宗之兽犼、贪婪之兽饕餮、邪学之兽烛阴、宗族之兽土宗虫、战争之兽朱厌。
而凤凰的头身尾亦是由六大吉兽组成——明治之兽吉光、神使之兽英招、丰饶之兽当康、勤学之兽甘华、复仇之兽朱颜雀、和平之兽鸑鷟。
不是错觉！这幅画真的会动！
月夕透过清定棱镜细细打量。她能看见鸑鷟和朱厌即将汇集于东郡，虽然不知为何鸑鷟的主星此刻正待在上党郡；吉光和穷奇背后各有两团庞大的墨色，剑拔弩张对峙于长安；朱颜雀有一股年轻崭新的力量正在向东进发，似乎是要去挑战位于泰山的土宗虫老巢；甘华和烛阴一南一北，在各自加紧研发自家的杀手锏；位于闽越的饕餮悄悄北上，正在筹划给长沙国的当康致命一击；而她自己所代表的英招，和上党郡的犼，都在如燕子衔泥般构筑自家祭坛，春泉祭坛和天罗泣血祭坛积蓄的力量都在渐渐升满，快要溢出。
无涯祭司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当六大吉兽战胜六大凶兽之时，你要及时截获牠们的力量，灌入春泉祭坛，解开神女的封印。”
“好了，现在可以翻开你手中那卷帛书了——你就按照《金乌岁华书》上的指引，搭建春泉祭坛。”
月夕垂首，向她行了一个教中至高之礼：“我明白了，无涯祭司。”
女神是被谁封印的、怎样才能解开封印，在摸索了将近一年后，这一章是我给出的答卷。至于这份答卷是否自洽、有没有逻辑bug，就要在接下来的大决战中跑跑试试看，跑得通就说明是逻辑自洽的，跑不通我就回来重新修改这一章：D
一些辅助说明：
1.上古九大圣城设计原型参考九处新石器时期母系文化遗址。鹿薛城对应的是北辛遗址，晏危城原本想借鉴石峁遗址，碍于资料太少最终选择完全架空；
2.《九主图》及九主名称原型参考湖南长沙马王堆出土《九主图》、《伊尹》；
3.《凰蛟相斗图》原型参考湖南长沙马王堆出土《龙凤仕女图》；
4.胎核原型为卵子，生命密语原型为基因，月时权杖原型为基因编码和基因调控；
5.量天镜原型参考“双模交叉克尔型耦合系统中宏观量子叠加态的制备设备”，论文作者韩佳秀、龙玉梅、郑丽、张雪、孙迎春、郑泰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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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英招与犼（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