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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英招与犼(一)

齐国国都临淄。

天空乌云密布,沉沉压在飞檐上,仿佛随时会下起大雨。

三十万将士在军营中收拾自己的武器,准备整编列队。他们来自北境不同的国度,燕、赵、代、楚的口音交杂在一起,彼此都未必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只能连猜带比划。

他们被各自的国王派遣来齐国,并不知道自己具体的使命是什么。极少数人心里隐约猜到,也不敢言说。齐王暴虐成性,在他眼皮子底下多嘴,掉脑袋的速度可比在战场上快多了。

“列队——”传令官的角声响起。兵士们迅速整装列队。

一位身穿黑色大氅的男人骑马缓缓步入营地。

“叩见齐王——”

十万军士纷纷跪倒,激起一片扬尘。

“众将士平身!”雍门章泽在马上挥手,脸上浮现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军士们起身,一片甲胄相撞的声音,混杂着嘈嘈切切的低声议论。但雍门章泽并不在乎,他知道自己说的话会吸引每一个人的注意力:“川王无道,今日众将士随我兵临洛阳,立为国都。”

果然,营地里迅速安静下来,一时间连风吹沙砾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所有人都等待着他继续讲下去。

“孤之王父,前任齐王,乃是川王长兄,一生戎马,为川朝开国立下汗马功劳。然而川王却受娥陵荷姁那毒妇唆使,做出悖逆天道之事——不孝不悌,不顾长幼之序,以幼弟之姿上位,反而将长兄驱赶至万里之外!王父仁厚,不愿内讧,但一生郁郁而终。孤王身为人子,却必要了解父亲心愿。川王雍门邦止倒行逆施,不配为天下之主!川后娥陵荷姁恶毒挑拨,罪无可恕!”

天色越来越暗。雨还没下起来。一道闪电陡然劈过,照亮了雍门章泽一身黑衣骑在马上的身影,紧接着响起隆隆雷声。

“我雍门章泽今日自立大齐王朝,定都洛阳。在座诸位,随我起兵征伐。斩十人者赏地,斩百人者封侯,斩五百人者拜将!诸位!便是我大齐王朝第一批功臣!”

将士们沸腾了。

“齐王万岁——”

雍门章泽手指西侧:“诸位请看,这是攻城利器——盘龙破城锥。有此神机,必能拿下洛阳。”

阴云下,立在地上的巨大的军械宛如妖兽,带着威慑人心的压迫感。

“孤王在此立誓,大齐的铁蹄必将踏破川朝,君临九州。”

然而他并没有划破自己的手指。他拍拍手,十个被绑在刑架上的俘虏被抬上来。

“我以敌人之血,献祭战神。佑我将士,战无不胜。”

雍门章泽话音刚落,鲜血从她们心口流下。

“大齐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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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燕城外,杜楼村。

三河一带河流交错、丘陵众多,和许多村子一样,杜楼村也有一南一北两座小山做屏障。此刻,数十个巨大的树干从山上滚落下来,将山脚的月灼军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大量战马受惊,有的骑兵甚至被自己的战马摔落在地。

月灼气急败坏地传令旗兵:“骑兵营全营西撤!”

月灼早听闻杜楼村的村长早年间在齐国当过兵,没想到竟难缠至此,用涂了油的滚木直接破了她的骑兵冲锋阵。月灼眼睁睁看着几匹战马不慎被滚木砸中后腿无法站起,驾马的骑兵也被甩出三丈远,头盔都跌落在地,被滚木碾压变形,她心头恨意骤起。

杜楼村是最后一个村子,再往前五十里,便将到达此次真正的战场——东郡。

东郡作为一片夹在河内、齐国、淮南之间的三不管地带,下辖二十二城,南燕城位于东郡最南端,古时称为南燕国,是自南进入东郡的第一扇大门。

据军中斥候消息,雍门章泽三十万大军已经从临淄出发,估计四十日内将抵达东郡的最北端博平城,月灼必须赶在他之前,在博平城外挖好防御工事,做好守城准备。

从渠家村到杜楼村,月灼一路经过了七十四个大小村落。每经过一处,便将渠家村那套战术如法炮制——杀族长、砸祠堂、解救被困之人。按照她和姬斐达成的以一换一约定,她在一路前行的村子里每救出一人送回朱雀乡,姬斐便调出一位朱颜雀与她们月灼军随行。朱颜雀虽然根本不服军中管束,但她们武功奇高,一旦超过百人形成建制,杀伤力惊人,是奇袭队的绝佳人选。而临时成军的月灼军也在这近百次的磨合中,逐渐做到了战损为零。

更重要的是,每一个族长和他沆瀣一气的兄弟叔伯们,都私藏了惊人的财产。月灼给当地的被困之人留下一部分用于重建村子和维生,给朱雀乡送回一部分用于购置箭矢炮石,剩下的全部充入军费。也因此,军士们越打越来劲,从之前绕着人群聚居处荒野行军,发展到现在只找有村庄的路行军——反正她们一路走来,没发现一个村子是无辜的。

“要我们上吗?”一旁的樱歌问道,“从正面强攻?”

“好吧,只能这样了。”月灼无奈叹气。这种棘手的情况,只能让朱颜雀以彪悍的大火冥刀强硬开路了。只是若要如此的话,此战战损就不可能为零了……

樱歌领命而去。月灼注视着她们的背影,仔细观察着战场上的微小变化。

突然她耳尖一动——身后有人在靠近。

月灼陡然拔剑,回身一刺。剑精准送入对方死穴,可月灼指尖传回的手感却没有任何刺入血肉的感觉。

月灼回头,大骇。

——跟在她身后的竟不是人,而是一个浑身血红的怪物!

月灼足尖点地回旋,接连刺出三剑,直封对方咽喉。但那个怪物身手极为鬼魅,它看上去是个女婴,身形却足有三尺余高,飘浮在空中,双手还放在嘴中仿佛吮吸,好像轻松得不能再轻松地避开了月灼的杀招。

“金木水火土。”月灼手上不停,脑中剑光火石般运转,“孝兽属木,蜃尘兽属水,土宗虫属土,眼前这只大概是属火了。难道此行我得打完金木水火土才能通关?”

仿佛为了印证月灼的猜测,眼前的怪物突然欺身而上,双手交叠划过,一朵巨大的火焰莲花直直冲月灼面门而来。月灼退避不及,只能就地仰倒。即使如此,那朵硕大的火莲依然堪堪快要把她面皮烧焦。月灼上半身一落地立刻向左翻滚,试图躲过这可怖术法。

突然这婴孩抬起手,一朵雨云凭空而降,瞬间浇灭了火莲。月灼躺在地上,被兜头浇了个正着。

眼前满身血红的怪物仿佛一个真正的婴孩,被自己方才喜怒无常的恶作剧逗得咯咯直笑。

“竟然能同时驾驭水火?”月灼满脸暴躁地坐起身,擦了把脸上的水,心里却是大惊,“这她爹的是什么怪物?”

陡然间,婴孩又收了笑意。似乎月灼已不再引起它的兴趣,它倏地回身,向樱歌那边掠去。

月灼惊呼:“樱歌小心——”

樱歌带着五十多个朱颜雀,正在山坡上被不断落下的燃烧箭弄得左支右绌。箭矢上没有金属箭头,可能敌人并没有冶炼能力,但都抹了大量火粉,可以引发轻微爆裂。

密密麻麻的燃烧箭在山坡半空下了一场没有空隙可躲的火雨,纵使朱颜雀们靠着刀法护住周身,依然被燎得四处是泡。她们浑身破绽越来越多,只能任雨点般密集的火焰兜头浇下。

就在朱颜雀的头发衣物要被烧起来之时,山坡上凭空下起一场雨,将山上射出的燃烧箭全数浇熄。

“嘻嘻。”血红的婴孩发出清脆的笑声,好像对自己刚刚的聚云成雨之术感到得意。

月灼吊起的心放下一半,看样子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怪物并不是针对自己来的,更像一个四处捣蛋的游魂野鬼。

山上的敌人似乎也对突然冒出的怪物有些疑惑,他们不再射燃烧箭,又重新落下巨大滚木。

咻地一下,滚木还没落到朱颜雀们身前三丈,便被凭空冒出的一把火烧得只剩灰烬。

此后,无论山上落下多少滚木,都被血红婴孩的火焰迅速吞噬。

月灼抓紧机会,五个步兵营跟上朱颜雀的奇袭小队,一举上山进村。

两个时辰后,随着“轰”地一声,杜氏祠堂土崩瓦解,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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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仗终于打了下来,月灼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慢慢地坐到地上。头很痛,从进入寿春开始,她时不时头痛发作,有时候半夜都会被痛醒。

月灼军和朱颜雀们开始清理战场,她就近找了个清净地方盘起腿,闭上眼睛调息运气,试图缓解这贯穿太阳穴的抽痛。

“错误!!”

灵台中突然蹦出来两个巨大的红字,占满了月灼的整个内在视野。

“致命的——错误!”

有女人的声音在灵台中怒吼,伴随着无数声绵长的叹息。

……这是什么?

许多陌生的画面在月灼的灵台中纷纷落落地掠过,破裂的棱镜、从天而降的巨大洪水、衣饰古雅的女人手握权杖双目泣血……

真的陌生吗?为什么又透着一丝怪异的熟悉?

“我们曾经……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灵台中女人的声音平静下来,只流露出深沉的、近乎怮痛的悲哀。

完了……又要走火入魔了。月灼猛地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从灵台的幻境中逃了出来。

眼前天光明亮,血红的婴孩不知何时坐在她身边,脑袋还是婴孩的模样,身形变成了既像兔子又像羊的小小一只。

“小兔羊?”月灼惊喜道,认出了眼前这个小怪物,正是在寿春地牢里见过的那只能变化形态的小家伙。

“姐姐!”小怪物声音清脆地开口喊她。

“不对,你应该是妹妹。”不等月灼说话,小怪物马上又改口道,“虽然你年纪比我大,但我出生比你早。”

它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想法。

“我不叫小兔羊。我是九婴。”它把肉乎乎的小手放进嘴里吮了吮,“我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活的你啦。”

“你认识我?”月灼疑惑。这个小怪物喜怒无常,说话颇为流畅,却又令人摸不着头脑。

“我就是你。”九婴瞪圆眼睛,认真地说道,“我是失败了的你。你是成功了的我。”

见月灼眼神依然无动于衷,它不由分说拉住月灼的手:“走,带你去看我的‘家’。”

两人走到一座石头垒成的塔前,塔有两人高,不算太大,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芜的空地。

见到石塔的那一刹那,一阵剧烈的疼痛流过月灼的灵台,宛如一道闪电将她的天灵盖劈开。月灼痛苦地蹲下,紧紧捂住自己的脑袋。

是了……她想起来了……这里是……她的坟墓。

一万年以来,她从来没活到成年,大多数时候在三岁之前就被溺死,偶尔侥幸活到十岁以上,则会被一群黑衣人追杀。

她以无数种形式在九州无数个地方重生过,灵魂聚了又散,灵台碎了又重筑,但总有人坚定而执着地一次又一次掐断她的生命,有时候是黑衣人,有时候是她的父亲,有时候甚至是……她的母亲。

“邪魔转世,必当除之。”他们这样说。

无数次的死亡在她的灵魂中留下了无尽的痛苦烙印,此时这些被唤醒的痛苦一齐冲刷着她的灵台,几乎将她的脑袋和心脏击成碎片。月灼面色青紫,头和心脏的剧烈抽痛令她吸气都费劲。

“一万年以来,你是第一个活着走到这里的。”九婴把小手放在她肩膀上,似乎是想给她些安慰,“这说明蛟族已经开始衰落了,他们已经顾不上你……或许,龙蚀时刻即将降临。”

“什……什么意思?”

“还没想起来吗?”九婴撅起小嘴,突然跳到石塔上,一瞬间变成了无数个血红的婴孩和少女,“你的灵台中藏有女娲的魂魄碎片,所以你生生世世被蛟族追杀。我是被杀死了的你,你是还没死的我。”

那个声音——月灼捂住脑袋,猛然想起方才灵台中那个女人的声音和陌生的画面,那是——

“那是金华王朝最后一任君王姒婤的记忆,也是女娲被封印前看到的最后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