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灼被提审完，又重新被关回地牢里。
她坐在黑暗中，思考起自己的姓氏。
自从在河底溺水醒过来之后，她开始对自己感到陌生而不知所措。想起的这许多被尘封的记忆和“嬴”这个姓氏一样，她知道属于她，但因为过于陌生而没有亲切感。
她以前一直默默在心里叫自己春月灼，随师妇的姓。师妇是她见过武力最强的人，也是她一直以来崇拜又想要挑战的人。后来她知道了师妇也不是姓春，平民很少有姓氏。像月夕就是当上了神女教的祭司以后，才得以继承历代祭司专属的姓氏归海。妘亭南则是加入万海珠妘屋后，随了妘屋的姓氏。月灼自己在尧光镇妘屋的时候，看着妘小花的破壳典，也动过念头退伍以后去建设万海珠改随妘姓。
乱七八糟的念头有过很多，但月灼从没想过自己姓嬴，是临湘城城主的独生女。她领命从临湘城出发前往东郡讨伐齐王雍门章泽的时候，只当是接受一个任务，和往常一样，按师长的吩咐执行就好了。
但这一路见识的都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目睹皇太女娥陵始妧和皇太男雍门风盈的别扭关系之后，她开始意识到一些潜在的风险。而这次被卷入当朝九卿鲍玉茗离奇死亡的案子里，第一次让她直观地意识到，这世上有许多武功高也解决不了的难题。
从毕业那天，她就不再是万海学城学女这个简单的身份，只需要做好师长交代的事情就可以得到所有人的表扬。她今年十八岁，是自立的年纪，可要立一个怎样的自己？
万海学城军武院学女月灼只需要按照城主沈和容的指示守住东郡，可她从没想过为什么要守东郡。而临湘城城主嬴避大人的女儿嬴月灼需要干什么呢？嬴避大人和娥陵皇后是年少挚友，长沙国的许多诸如兴建南北市的专属政令都是嬴避大人争取来的，所以嬴避城主和沈和容城主背后，都是娥陵皇后，和她掌控的神机阁。
娥陵皇后的敌人又是谁呢？齐王雍门章泽？少府太人扁程？
月灼懒得想了。她只觉得无边迷茫。有些时候，她对自己的定位一直是个颇有将才的土匪，吃好喝好练好武功，快乐过完每一天，就是她认为的美满人生了。但在另一些时候，她又隐隐觉得，她的精神和灵魂有一些巨大而不知名的缺口，这些缺口靠吃好喝好是补不上的。
在苍梧神殿里找到金筒看到帛画的时候，她有一种被远古惨烈往事激出的愤怒，她想找出罪魁祸首，让牠血债血偿。可一旦走出神殿，回到日常生活中，看着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市井烟火，被封印的女神和三圣器顿时显得虚无缥缈，谁知道三圣器埋在哪里？谁知道怎么解救女神？影子都摸不着的事，该怎么努力去完成？
月灼心里烦闷，想找人聊聊天，可地牢里乌黑一片，连之前那个兔羊小妖怪也没有再来过。
月灼站起身来回瞎走，借着一点微弱的光，突然看见自己方才坐的枯草上有一滩血迹。
“……我来月经了？”月灼伸手一摸，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她没带荣耀带，只能任血染满裤裙。不过问题不大。月灼重新坐下来，月经的按时到访给她带来了熟悉的安全感和归属感，即使身处暗不见光的地牢，她依然和月神和海洋潮汐和其她人保持共振。“众女为溪，汇经为海”，月灼在心里默念一句，静下心来感受连结感。
突然，两个狱卒走进来，打开她的牢门，将她带了出去，还解开了她的镣铐。她被带到了停尸房，一眼看见了站在尸体旁边的妘亭南。
“亭南！你怎么在这里？”月灼蓦然惊喜道，“你来找我了？”
“怎么样？头痛好些了吗？”亭南关切道，“我去找了那家医馆，可是医女还是没在。”
“你去的是槐花树下那家医馆吗？”旁边突然有个女人开口道。月灼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穿着囚服的陌生女子。
“对。”亭南答道。
“那个医女就是我。”穿着囚衣的孙申屠咧嘴一笑。
亭南张大嘴：“孙姑娘，原来是你，难怪医馆一直没医女。”她转头向月灼介绍道，“月灼，这位是孙申屠孙医女，也是这次鲍玉茗一案的嫌犯之一。”
“我先给你诊下脉吧。”孙申屠指尖搭上了月灼的手腕，“这位姑娘没有大碍，就是最近可能突遭悲喜，心脉受损。我待会调些温和的进补草药，给姑娘补补上焦，很快能恢复。邱大人，你工房中可有荣耀带？方便拿一条过来吗？这里有位正在流淌月神红色之河的红河神，需要承载她的荣耀。”
“有的。不过寿春一般叫月经带，南方才叫荣耀带。”邱池答道。
“女人的流血创生，男人的流血赴死*。所以月经当然是一种神圣的荣耀。”孙申屠作为医女，熟读金华王朝时代流传下来的医书，随口背诵道。
邱池不置可否，转身想走，又觉得不放心，最后交代妘亭南去跑这趟腿，自己则守在停尸房里。
邱池看了眼鲍玉茗的尸体，又看了一圈停尸房里的三位女人——俞四娘、孙申屠和月灼，说道：“现在将三位嫌犯带到这里，是有些事要和诸位商量。鲍玉茗被害一案，案情复杂，牵涉甚广。但是寿春是个三不管的小地方，县衙现在打算将案子压下来，誓死不认。这样一来，二位的冤情，还有胡劲妻子的案子，就都被永埋地底了。”
邱池简明扼要，将前前后后发生的事向月灼、孙申屠和俞四娘说了一遍。
“县衙现在要我烧掉鲍玉茗的尸体，明天将两位送去斩首。”邱池总结道，看到俞四娘和孙申屠的脸色突变，话锋一转，“但我不这么想。我想带两位主诉人一起，去长沙国递诉状。”
亭南拿着荣耀带进屋递给月灼，接过话说道：“长沙国是最安全的一条路。我也考虑过送几位去距离更近的淮南，但老淮南王刚刚离世，新淮南王上任月余，局势未必稳定。这是一件大案，我必须确保两位主诉人和邱大人到达最安全的地方。”
月灼走到角落里垫上荣耀带。
“为什么不去长安呢？”孙申屠问道。
“长安太远了，起码要四五个月才能到，而且有几处郡县对我们来说极为危险——想要把我们灭口的，可不只寿春的欧阳这一股势力。”这个问题邱池和亭南仔细讨论过，最终认为不可行。
俞四娘：“我明白了。我们去长沙。”
亭南转向月灼：“月灼，你能抽调月灼军二十军士护送她们去临湘城吗？”
月灼暗忖，她手里有一枚皇太女给的牡丹令，别说月灼军，就是徐州驻城军她也调得动。但这种事紧要机密，绝不能经外人的手，虽然月灼军人不多，月灼舍不得放人，但综合考虑，抽二十月灼军随行是最优解。
“行。”月灼点头。
“那你在这里和邱大人一起守住尸体和两位主诉人，我去给月灼军传令，她们现在应该还在我追得上的地方。邱大人，可否借你快马一用？”
邱池：“请便。”
亭南转身出去。
月灼听她们聊起长安，想起了结灵术。结灵术的原理是月夕使用灵力将三人各自灵台的一个小角落连在了一起，用神识探触自己灵台中这个角落时，就可以连上另外两人的灵台。之前都是月夕和暗月主动探触灵台，月灼还没试过。现在她很想和在长安的暗月说说话。
月灼试着用神识探触，结果心脏一阵抽搐，袭来剧痛。她现在心脉受损，没有心力去探查灵台。
“孙姑娘，能为我开些药吗？我需要……提升心力。”
孙申屠：“抱歉，我的药箱被狱卒收走了，现在没有药。”
月灼无奈，这下没办法了。
突然，月灼灵台中那个角落跳了一下，原来是暗月那边主动探触灵台。
“月灼，你到哪了？我有个事问你。”暗月的声音从灵台中传来。
“我在寿春。”月灼打断她，“我先和你说个事，我的事比较着急。”
暗月无声翻了个白眼，小半年没见，这个人还是这么自私又霸道。
“当朝九卿廷尉鲍玉茗死了。”
暗月没想到月灼第一句话就把她震得大吃一惊，只听月灼继续说道：“被人在寿春一家客栈里行凶而死。我前两天被误认作嫌犯关进地牢，现在刚刚释放。嫌犯共有五人，其中三人是因为鲍玉茗残害她们的家人，前来寻仇，还有一个自称是被徐州的贵人收买来取鲍玉茗性命。现在寿春县衙压下了这桩案子，打算毁尸灭迹，伪装成无名尸体的普通意外案，并要把我们这些知情人灭口。”月灼一口气说完，“你在神机阁，有没有什么办法？”
暗月听到一半，双脚就不由自主往外走，待月灼说完时，暗月已经站在了线报署门口，她在灵台里对月灼说：“等我片刻，我来想办法。”
说完，抬腿走进了房间，行礼道：“安金大人，下官有要事呈报。下官方才接到线报，当朝廷尉鲍玉茗鲍太人，在寿春遇害了。”
安金妩三十**岁的年纪，被称为天生的“变色凰”，因为她的五官和身形极具可塑性，稍作修饰就可以让人完全认不出来。
此时安金妩坐在楠木桌后，闻言抬起头：“线报准确？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准确。十一月五日申时被发现死于寿春一家客栈里，死法奇惨无比，可能是被人寻仇。”
安金妩手指轻轻叩着桌面：“鲍玉茗上月回家省亲，他老家在齐国临淄，曾有一条无法溯源的线报上说，他是齐王雍门章泽的远房表舅。阁里当时也有人怀疑，他此次省亲其实是要和齐王密谋造反。结果他在这个当口被人刺杀了？”安金妩手指顿住，“暗月，你盯住这条线，再去给我挖，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记得全部核实来源和真伪。此事重大，我要先去向皇后陛下禀报。”安金妩说着，匆匆走出了线报署。
“下官遵命。”暗月冲着她的背影行礼道。
*本句引自Monica Sjoo和BarBara Mor著作《The Great Cosmic Mother》
最近一个月在三次元经历了跌宕起伏的职场变故，现在终于阶段性完结，走向全新开始。书里的角色们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我上章结束的时候想的并不是现在这个发展方向，但邱池和亭南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把作者带向了未知的路。无论是我的生活还是书里剧情，都开始脱离熟悉走向未知，但这未必是坏事。之前埋的一些伏笔可能已经成了无效伏笔，但新的可能性的出现更令我感到兴奋。总之作为一周目，就是尽情放飞自我探索各种可能性，修改优化调细节都是二周目的事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囚笼（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