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镇的停尸房里,月灼灵台里一片安静,暗月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窗外天色黯淡,像要下雨。时节已是仲秋,雨落一场寒意便重几分。
邱池坐在停尸房门口,看向俞四娘,问道:“是你砍的最后一刀,是吗?”她语气平淡,没有审问时的压迫感,似乎只是纯粹好奇。
俞四娘扫了一眼旁边鲍玉茗的尸体,嘴角忍不住上扬:“是。”她从来不知道亲手复仇的滋味是如此爽快,这几天,她在牢里夜夜安睡。只要一想到鲍玉茗头颅被斩那一瞬,她就感到抑制不住的快活。
刚刚失去女儿的那几个月,她完全被击倒,日日夜夜以泪洗面,片刻也无法合眼,只是力竭昏睡,醒过来继续落泪。乍见女儿遗容的那一瞬,她的心仿佛被雷劈碎,每每回想起一次,那种痛彻心扉的疼痛感便又会袭来一次。
周围的邻居和心善的工友给她捐了不少钱,没想到,竟然有些心眼脏的碎嘴之人,说她靠卖惨赚钱。依然有人给她捐钱,但渐渐地,也有好事之人开始砸她的窗户、向她家扔烂菜叶。
她努力从悲痛中走出来,不愿让女儿在天上看见她这副样子。当时正是采春茶的时候,她是龙坞的熟练工,几十年练就的绝活,采的茶叶又快又多,质量极高。她和工友们一起上山,没想到,经过重重刺激,她一向稳如凝铁的双手,竟然一直颤抖,别说曾经的一芽一叶了,她现在连采下一芽三叶都做不到。
接连采坏了几十棵茶树后,她被工头赶下山去。
没了女儿,也没了生计,万念俱灰之下,她打算寻死。但她俞四娘这辈子从不做吃亏的买卖,她死可以,必须拉着害她女儿的畜生一起死。
打定主意,她磨好茶刀,打算去长安行刺。说来也巧,途经彭城时,正好得知鲍玉茗也在此地。她一路打听,便跟来了寿春。
“另一个人是谁?”邱池问道。
“我不知道。”俞四娘被问住,“那天我跟着鲍玉茗进了客栈房间,我试着从背后偷袭他,结果被他反制了,他正要拿花瓶把我砸晕,结果从窗外进来了一个小妹。她个子很高,腰上别了一把短斧。我也没见她怎么动作,就制住了鲍玉茗。她和我说话,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就全部和她说了。她听完,让我先动手,我不懂章法,差点几刀就把鲍玉茗捅死,小妹拦住了我,让我看她的。她足足折磨了鲍玉茗一个时辰,最后全身都没有完整关节和皮肉了,小妹还很好心地把最后一刀让给我。我没经验,砍歪了,听到脚步声,我就着急忙慌跳窗了。”
孙申屠惊讶道:“竟然还有一个小妹?我的计划真是全盘被打乱。原本是我写信将鲍玉茗引来客栈,没想到他后面还跟了一个女子。我怕那女子跟上来看见我行凶,便想着先将那女子弄走。没想到才和那女子聊到一半,客房里就已经出事了。”孙申屠说着,心里懊丧起来。早知道,她就不去管那女子洛蝶,都是被她耽误的,害她错过了精心筹谋的大事。
孙申屠为了给姐姐复仇,准备了整整两年。在确认姐姐不是意外坠崖,而是被她丈夫鲍玉茗亲手推下悬崖之后,孙申屠痛哭两夜,开始了复仇之旅。
她想过报官,但她在寿春生活多年,知道此地风气,绝不可能为姐姐申冤。只能她自己动手。她行医多年,医术精湛,可以选的法子很多,针刺也好下药也好,只要把鲍玉茗引过来,她有十成的把握将他送走。
她以姐姐在寿春的遗产地契为饵,写信给鲍玉茗,邀他赶来寿春处理。她也知道鲍玉茗对自己一直心怀不轨,多次开玩笑要将她们姐妹二人一起纳入房中。孙申屠暗下决心,即使最后被迫要在床笫行刺,她也忍得。只要能将鲍玉茗送到黄泉,她做什么都行。两年里,她选好了行刺地点,准备了十余套方案——在茶和蜡烛中下毒、假意为鲍玉茗针灸然后刺其太阳穴、用簪刀割断他的喉咙……没想到,最后她连鲍玉茗的汗毛都没碰到,他就已经死了。
孙申屠苦笑道:“我一直以为俞姐姐你就是最大功臣,原来还有一位?”
“我哪是什么大功臣,不过阴差阳错,在那小妹的帮助下才成了事。那小妹是朱颜雀的人,估计级别还挺高。她还和我说,如果有麻烦,都可以找她。”
眼看着这群嫌犯当着她的面开始彼此崇拜了,邱池觉得很有必要打断她们:“朱颜雀并非善茬,我们惹不起但躲得起。等妘大人带军士回来后,我回家去接上我女儿,然后我们便启程前往临湘城。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即使我们能将二位亲人的冤案立案、重审,二位也是难逃死刑的。”
俞四娘说道:“虽然都是死,这区别可太大了。无名无姓死在这里,只是一缕刀下冤魂,而他鲍玉茗还是九卿太人,说不定尸体还要被长安那边厚葬。而如果我们能立案,鲍玉茗便是数案并犯的大罪人,我女儿的冤屈也得到洗刷,我虽然还是要死,那天下人也都知道,我是为女儿复仇而死,我死也要死得光明磊落。”
孙申屠点头赞同道:“没错。”
月灼垫上荣耀带后,舒服多了,闻言鼓掌道:“诸位说得都很好,我只有一个小问题。”她看向邱池,“你那个上司欧阳这么信任你吗?放你在停尸房就不管了?我看我们还是主动出击,去把欧阳扣下,才好放心。”
“没必要。欧阳一向粗蠢,没什么脑子。许多衙役随意糊弄他,他这么多年来从未曾发现。既然他让我来烧尸体,就起码要到明天早上才会来问我情况——而那时,我们已经在去临湘城的路上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说什么来什么”,邱池话音刚落,月灼耳尖一动——“别说话,有人来了。”
她凝神细听:“来人起码有两百号,都有武功。从西南方位过来的。”
邱池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邱池没走出两步,便和她嘴里“一向粗蠢”的上司欧阳碰了个正着。欧阳带两百余个衙役,已将停尸房围了起来。
欧阳看着停尸房里两个穿囚衣的女人:“大胆邱池!你为何私放凶犯出狱?难道你是同党?”
“不是!下官只是……”
“将她们拿下!”欧阳径直打断邱池,下令道。
邱池原本还想跪下辩解,可欧阳已经指使衙役连她一起抓捕。她手指紧紧抠住剑柄,双手发抖,她只是想偷偷绕过寿春,可她从不曾敢反叛寿春——但如今,不拔剑便前功尽弃束手就擒,拔剑,却是正儿八经违逆朝廷!
她看不起朱颜雀,因为她心中有她的正义,朱颜雀滥杀无辜,不过是仗着暴力为所欲为的法外狂匪罢了。她生在寿春这个小地方,唯一的“法内圣地”便是县衙,她虽十几年郁郁不得志,起码一直在用她的方式为百姓带来公平——她办的案从来不偏不倚,不收权贵贿赂,只用证据说话。
但那只限于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罢了。她的职级根本接触不到大案子,唯一一次,便是这一次。
这世上这么多人,活在一起便要遵守秩序。如果说她忍辱受气十几年图个什么,或许她所图的就是维护这份秩序——县衙里,就算背后有再多小心思,人人张口闭口也都要讲个法理。有法,有理,有冤能伸,有案能诉,这已经是寿春最有秩序的地方。
而此刻,这份秩序打算要她的命。
衙役刀光闪过的时候,邱池的身体快于脑子,已经本能地拔出佩剑,利落反击。她的内心一边惊涛骇浪,无意识地思考着殴打官差要判几年,一边恶狠狠地攻向衙役。
邱池身后,月灼一个箭步将俞四娘和孙申屠护在身后,徒手夺过一个衙役手中的长刀,刀锋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
“放火!放火!”欧阳见两人身手不凡,颇为刺手,不愿再折损自己人,高声喊道。
“跟上我!”月灼冲俞四娘和孙申屠喊道。她顾不上鲍玉茗的尸体了,先顾活人要紧。她提一口气,想尽快带她们杀出停尸房。可她从在纪南城溺水以来,一直没好好吃东西,加上心脉受损,此刻竟提不上气来,一身武功有八成施展不出来。
孙申屠看出月灼气越来越虚,力有不逮,她捡了两把被捅衙役落下的佩刀,和俞四娘一起帮月灼守住后背,可她俩武艺实在不行,处处是破绽,很快被划出许多血痕。
月灼心里明白,仅凭她们四个,是杀不出去了。不知亭南现在到哪里了,她如果带二十人小队及时回来,场面还有救。否则,亭南要么又得去地牢把她捞出来,要么直接把她埋在寿春得了。
突然响起一支竹枝小调,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女随性而至地哼:“轻我者,杀,厌我者,杀,劣精烂精罪精者,杀杀杀;欺我者,杀,骗我者,杀,伤我辱我族女者,杀杀杀。”
曲调婉转悠扬,像是江南小镇街上最常见的折枝词,细听歌词,却饱含令人讶异的血腥之气。
一位紫衣少女出现在墙头,颇有兴致地看着底下的混战。
“小妹!”俞四娘惊喜道。来人竟是在客栈房里剜掉鲍玉茗皮肉的那个姑娘!“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小妹!”俞四娘大声喊道。
紫衣少女轻快地站起身,掸掸裙摆上的灰:“我们朱颜雀,有求必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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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囚笼(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