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嫌，亭南没有旁听这一次审讯。月灼被带上来的时候，和其她几个囚犯一样蓬头垢面，没精打采。
“你是何人？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我叫月灼。”月灼犹豫了一下，或许自己应该叫嬴月灼，但她对这个姓氏还完全没有实感，所以现在懒得自报家门报得这么清楚，“万海学城军武院学女，现领命带兵前往北方作战。”
邱池心里一咯噔，她只知道月灼是个武人，万万没想到竟是个将军，无论她是不是真凶，事情都变得更棘手了。
“你十一月五日都去过哪些地方？”邱池问道。
月灼皱起眉努力回想：“十一月五日我还在马车上，直到十一月八日上午，我才进了寿春镇，因为我头痛，我的朋友替我寻了家医馆，可惜主治医女不在，我们便寻了家小客栈住下——当时出事的那家客栈已经被封了。我在客栈里躺了没多一会，就莫名其妙被人抓走了。”
见邱池不发一言，月灼继续说道：“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我理解你们的工作流程，但我真的不是凶手，事发那天我离寿春还有几百里远，正在马车上昏迷，我的朋友可以为我作证。”
“你把两只手伸出来让我看看。”邱池突然说道。
月灼依言，将两手伸出。她的右手虎口和指关节布满茧子，左手却没什么茧。显然她是个右利手。
邱池心里叹了口气，看样子确实不是月灼，自己何尝不是病急乱投医。从尸检来看，有高超凌迟技术、能剜掉多处皮肉而不死的那位是左利手，而斩断头颅的那位右利手应该没有武功，全靠情绪发泄制造伤口。
“带她下去吧。”邱池向狱卒道。
月灼被带下去，亭南重新走进审讯室。
“怎么样？她的气色还好吗？”亭南在窗外全程听墙角，但看不见月灼的状态。
“不怎么好。没人在地牢里关着能气色好的。”邱池说道。
亭南眉眼间有些担忧：“她可以放出来了吗？她原本就溺水昏迷了许多天，我们进寿春也是为了寻医，她真的得吃些药了，否则身体会垮的。”
“基本可以排除她的嫌疑了。”邱池思索道，“你先陪我去一趟县衙。”
审完四人，天色已接近黄昏，晚风轻柔拂过，将审讯室里那锈铁一般的迟滞感给吹走。
邱池边走边说道：“唉，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能同时满足七尺五寸以上和有凌迟技巧的女人太少了，既然不是月灼，那大概只能是朱颜雀了。”
亭南心里想着月灼方才虚浮的声音，没怎么注意听邱池的自言自语。
“最近两年朱颜雀大肆扩张，自建了一个‘朱雀乡’，从洛阳城外以东南两百余里都是她们的地盘，现在似乎寿春以北都成了朱雀乡了，时不时能看到有红白女神狩猎。她们以虐杀劣男为自己的天职，若是她们中有人听说鲍玉茗这种手里沾满女人血的大官经过此地，干出这种事来也不足为奇。”邱池一个人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宽慰自己还是吓唬自己。
-------------------------------
县衙的旁室内，邱池拿着卷宗递给上司。
“综上所述，下官认为本次凶案的真凶共有三名，将鲍太人引到客栈的是孙申屠，她同时负责放风；实际行凶的是俞四娘，她造成了最终的执死伤。除此之外，还有一位身高七尺五寸以上、有娴熟凌迟技术的女子，在俞四娘行凶过程中剜掉了鲍太人的皮肉，这名嫌犯经属下排查，应该是……朱颜雀某位贵女。俞四娘和孙申屠的行凶动机，是因为她们自诉鲍廷尉生前曾残害她们的女儿和姐姐，另有嫌犯胡劲自诉鲍廷尉曾侵害他妻子，下官特请对以上三案立案调查。”
邱池的上司欧阳太人是位五十余岁的老男人，他听完邱池的报告，眉头皱得像一条黑虫：“你是说，还有一个真凶逃脱在外，而且是朱颜雀？”
“是。案件特殊，下官特请对以上三案立案调查。”邱池又重复了一遍。然而欧阳太人仿佛在她面前连夜失聪了一般，对立案之请充耳不闻。
欧阳太人满是赘肉的脸上挤出不满的神情，他瞥向妘亭南，欲言又止道：“这位是？”
“这位是我朋友，万海学城侦讯学坊的坊主，兼学城副主管，妘亭南。她正巧经过，我便请她助我些许。”邱池现编了些名头，一本正经地安在妘亭南头上。
“噢，原来是妘大人，久仰久仰。”欧阳作揖道，万海学城背后是神机阁，这传言他早有耳闻，这也是个得罪不起的祖宗。
欧阳作苦恼状：“妘大人呐，你有所不知，在我们三河一带，惹谁可都不要去惹朱颜雀。那个朱颜雀的教头姬斐，喜欢生食人肉，每日不喝上两斤人血便大发狂性，四处杀人。”欧阳边说瞎话拖延时间边在内心纠结，他此刻很想把妘亭南赶出屋外，单独和邱池谈话，但此情境，邱池带她一个有背景的外人来汇报，就是想逼他同意立案，此路只怕已经走不通，索性把她一起拖下水，事后再解决她。
拿定主意，欧阳又恢复了颐指气使的语气：“这样，小邱啊，你去让仵作将鲍廷尉的尸体烧掉，烧到无法辨认。为了保护你啊，我到现在都没有将这个案子报给郡衙。这可是当朝九卿之一的廷尉太人，谁也担不起这个责！到时候上面如果查下来，你我抵死不能认，我们从未见过什么鲍廷尉。”
邱池愣住。
“这是一起咱们寿春本地人因为失火导致的案子，死者是本地人，凶手是他的两个情人俞四娘和孙申屠，因爱生恨才做下这等蠢事。明日便将两名真凶问斩，晚上将切结书写出来，明白了吗？”欧阳本想推到月灼身上，毕竟他从一开始将这个初来乍到的外地女人抓进来，就是准备推她顶罪。但看这位妘大人似乎和她有些交谊，欧阳脑子紧急转弯，将罪责推到了绝不可能有后台的俞四娘身上。
“此事办好，今年中秋过后，便给你升一级官职。”欧阳笑眯眯地拍了拍邱池的肩膀，“还不快去？”
“妘大人，我还有要事，不陪你了。”欧阳又转向妘亭南说道，边说边回身去柜子中取出一个木匣，递进妘亭南手中，“改日再登门拜访。一点薄礼，略表歉意。”
-------------------------------------
妘亭南被这通突如其来的逐客令赶了出来，和邱池一起走出挺远，才想起来打开手中的木匣——匣子里竟是满满一盒银锭！估摸着有上百两。
“竟然贿赂我？”妘亭南匪夷所思，“什么路数？他刚说的是开玩笑吧？”
妘亭南历事虽多，但也没亲身遇过这么奇葩混账的县衙，一时间实在难以相信。
邱池很有些羡慕她的天真，可想而知这位学城副主管生活在一个被保护得还不错的地方。
“他说的当然每一句都当真。别做梦了，快想想怎么办吧。”邱池语气焦急，“他现在这样做是暂时稳住我们。他做事谨慎，对他来说最稳妥的法子一定是等我把脏活干完以后把我们灭口。”
“必须先救下俞四娘和孙申屠——明天一定不能让她们被行刑。”
两人走回审讯室。亭南搬了张椅子坐下，开口问道：“为什么你宁可被打压十多年也非要挤进县衙，你明明有能力也有抱负，为什么不去朱颜雀呢？”
邱池瞪大眼睛：“你疯了吗？！我怎么可能去加入那群以犯罪为乐的邪徒之女？我虽然只是个小小游雟，但依然不可能与她们为伍。”她也在樟木桌后坐下，“再说了，你以为朱颜雀是想去就能去的地方吗？或者努力读书考一考就可能考上？”
亭南着实对朱颜雀的入行规矩没有了解，做出洗耳恭听的神情。
邱池冷笑：“朱颜雀除了总教头姬斐，下面还有九大贵女和二十一红尘长老，再下面是数以千万计的红尘迷雀。你知道哪怕想当上红尘迷雀需要什么吗？需要九根罪男手指。”
亭南不解：“哪怕县衙要把你推出去顶罪处死，你也打算为县衙而死？”
邱池脸色难看之极：“你们万海学城就是这样教书育人的吗？”
妘亭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邱池。
这目光仿佛有着无声的压力，片刻后，邱池捂脸说道：“……我见过朱颜雀的死状。很久以前了，但我一直记得……并不比今日的鲍太人好到哪去。朱颜雀行事张扬跋扈，四处树敌，一旦落单被抓，下场惨不忍睹。而且她们门规森严，清理门户也从不留情。”
“所以你现在宁愿留在县衙等死，也不愿意加入朱颜雀？”
邱池猛地站起身，俯身探向亭南：“你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不是吗？你答应过我，可以给我机会去学城应试，如果我能考进神机阁，为何要加入朱颜雀？”
“邱大人，我只是问一问，没有要劝你的意思。你愿意怎么做，都是你自己的事。当然了，你能考进神机阁的前提是，你得先活到那个时候。”
“还没那么糟糕。我们能活下来——还没到非切九根手指去投奔朱颜雀不可的时候。”邱池打起精神，盘算道，“当务之急，先去停尸房，守住鲍玉茗的尸体，不能真让欧阳一把火给毁尸灭迹了。我们人手不够，我先把你那武功不错的朋友放出来，让她来帮把手。”
邱池边说边想：“妘亭南，我问你，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能在这里联系到你们学城的人，将这份卷宗和立案申请令传给神机阁？”
“我传不到神机阁。但可以试着先传出去。”邱池不退反进的斗志感染了亭南，她停止了对邱池的试探，一起思考起来，“别着急，我有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