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年殿——
丘堃缓缓睁眼，入目是锦色浮金的床幔。丘堃闭眼又睁开，不在梦中，也不在雾林，而是温暖柔软的床榻。混沌顷刻变得清明。
“你醒了？”少年的声音响起，丘堃依稀记得在不久前听过。正欲起身，发现身体不听使唤，剧烈的疼痛袭来，还有些头晕目眩。少年轻手轻脚地将丘堃扶起靠坐在床上，转身去唤案前写字的人。“阿兄，那人醒了。”
“好。”丘堃随着少年的声音望去，只一眼心跳紧跟着慢了一拍。真实的，梦中才会出现的桃花仙子。桃花仙依旧穿着那身脱俗的梅子青，没了暖阳的映衬更显端庄肃穆。收笔的动作漫不经心，随意一撇就游走在人心里。丘堃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人家看，耳根蹙然发红，慌忙移开视线。桃花仙似是没注意到他，捻起写好的纸随意扇动两下，忽现一簇火把纸烧个干净。
丘堃被火光吸引，细看才觉不对，屋内并没有点火烛。
“喵？”你在看什么？
花色黑灰交杂如虎纹的“狸花猫”正用苦杏般黄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奇怪的是，这只“狸花猫”额上有一抹鲜亮的红色竖纹，耷拉着长耳。尾巴如虎豹般的蓬松且长。前爪有条繁复曲绕，变化多端的花纹。上肢还缠着一圈渗血的白布。这只奇怪的猫见丘堃不答话，头凑近他的脸又叫了声，“喵——”
“他在同你道歉。”少年一把将猫捞进怀里，轻挠它的下巴。猫蹭了蹭少年的手，舒服得直打呼噜。
“他？”丘堃不解。他是谁？为何要同我道歉？
“舍弟贪玩，冲撞了贤家。如若不弃就在寒舍住下。待伤养好便让舍弟送你回去。”朝宁不疾不徐开口，走近查看丘堃肩背上的伤。像是看穿丘堃所想，又道句“不必客气。”
言罢，不等丘堃拒绝朝宁就先离开了。丘堃呼出口气，觉着自己很没劲。明明有很多问题想问桃花仙，可一见他就紧张得说不出话。
“你不记得了？”少年抱着猫满脸疑惑道，“别是真摔坏了吧。”
“在下少皞（hào）祁年，叫我祁年便可。他是獍，可唤他华源镜。”少年见面前的人直愣愣的，趁机捏揉獍的爪垫，亮出爪子给丘堃看，解释道，“是他刺穿了你的琵琶骨，没稳住脚还撞伤守境的树灵。树灵疼得厉害把你给甩飞在地，之后你就晕了。阿兄碰巧来寻我，是他带你回来的。”
“树灵？”丘堃的记忆中，为避险而攀上树，莫不成真有树灵。亦或是他真磕坏脑子。
少年以为他担心树灵的伤，解释道，“鹤还羽给他看过伤，并无大碍。獍亦被你的尖刀所累，就当扯平吧？”
“喵——”
丘堃晕眩感突袭，面前的人变得模糊，说些什么也听不清。彻底晕厥前，他想，忘了问桃花仙的名字。
“无碍，先前有伤在身，又摔了脑子。多休息即可。”丘堃清醒地听见如隐逸之地的鹤鸣般清脆有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丘堃想起身，却浑身使不上劲，觉有千斤压身，手不听使唤地抓住正给他号脉的手。手挣离丘堃，拨开他的眼睛道，“醒了。”
丘堃眼睛被强行打开，入目的仍是方才那片锦色浮光的床幔。丘堃适应一会儿转着眼去看坐在身侧的人，一袭清逸白衣，长发由丹红色发带束起，后坠一根类似白鹤的尾羽。典雅风流，颇为仙风道骨。
丘堃的目光没有停留，他现在急切地想找桃花仙，想知道他的姓名。眼球胡乱转个不停，而屋内已然没有桃花仙的身影，丘堃一阵后悔，暗道自己没有出息。
“啧啧啧，凡人可真是脆弱。”丘堃转动眼球，就见先前那只奇怪的“狸花猫”压在他身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拍打他的胸脯。丘堃瞳孔睁大，意识到这只猫在说人话。獍见人突然傻愣愣地盯着他，想着是不是吓着了，用凡人熟悉的方式唤他，“喵——”
“你你你，会说话！”丘堃觉着自己的话，又弱弱补了句，“会说人话。”
“有何稀奇？只要吃人就可以说人话。”獍看着丘堃慌乱无措的模样，亮出利爪轻轻挠过他的胸膛，斯条慢理道，“像这样，一口，一口，吃掉你还在跳动的心。”
“胡闹。”为丘堃号脉的白衣人轻声呵斥。丘堃眼珠轱辘地转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转瞬就听见白衣人一本正经道，“怎可独食！”
……
对话一来一回间，丘堃被强烈的刺激冲击，再一次昏迷。
——桃源仙境，芳菲殿——
朝宁垂眸看着祁年新写的字，苦恼不已。此刻殿外来人，慌乱的步子愈来愈近。来者头发花白，大袖捂着半脸，眼神胡乱瞟着四周。
朝宁有些愣怔，老树掌桃源时历，负责推演星辰，起卦卜算。无需亲自来芳菲殿，有事亦可唤童子通传。不待细想，老树已慌然入殿。
“主神啊——”老树放下遮掩的手，再开口，朝宁便知没好事，“我的胡子被祁年神使给剪了啊！”
“树叔，您先坐。”朝宁扶着老树在殿内设的椅子上坐下。一手轻拍老者的背，一手拿过茶壶给人倒茶。“幺儿虽有五百来岁，仍不过少年心性。纵然有错……”
老树猛一拍桌，打断朝宁的话，哭嚎着，“老树我蓄了上千年的胡子！您得替老树做主啊——”
“您别着急，胡子没了还能再蓄，可别气坏了身体。”朝宁抬手一挥，桌上多了个看似普通的木盒。还未打开就能闻到一股药香，不消说也知是好东西。“此乃神农氏新制的丹丸，服之增寿三百，只此两粒。”
老树睁开只眼将木盒收入囊中，大袖一震离开芳菲殿，生怕朝宁反悔。胡子的事就此揭过。朝宁好笑地摇头，送老人家出殿。
“主神。”
朝宁回头看去，见鹤还羽提着药箱从后殿走来，身后缀着只全身黄绒的幼崽，“如何?”
鹤还羽挑眉看着朝宁，不言而喻。朝宁也不再多问。
“此人脉壮体健，瞧着确是个短命相，至多半载。治与不治都活不长。”鹤还羽快走几步与朝宁并肩，斟酌道，“还有，我掐算不到此人命数。还隐隐有一阵熟悉感。”
“清风教。”朝宁短短几字解释前半句，证实鹤还羽的猜想。更多疑惑扑袭而来。
“可为何？依清风教的做派，夺人命数还留一命直至及冠。事出过于反常。”
朝宁摇头看向远处，温声道，“派人去查此人来历，以及那把尖刀的术法痕迹。此前巡山的人换下，变幻布防。就说云祁独自出门赴宴，我不放心，需要人跟紧些。”
“是。”鹤还羽抬脚出殿门，走远想起什么又倒回来，喊道，“跑快点，鹤倾。”
可怜的红冠鹤幼崽发出急促的鸣叫，迈着短腿跑向鹤还羽宽而温暖的怀抱。埋怨鹤还羽走得快不等他，又亲昵依赖地蹭他羽白柔软的衣裳。
幼时的云祁手握小木剑，眼巴巴地看着朝宁撒娇道，“阿兄，我学不会，你再教教我。”
幼时的獍抱着刚上钩还在挣扎的鱼，跑向朝宁，“阿兄，我钓上鱼啦！”
幼时的祁年爬上树却不敢下来，怯怯道，“阿兄，你一定要接住我哦。”
“阿兄，立春来了。”云祁的声音把朝宁从漫长的情绪里拉回。鹤还羽早已带着鹤倾离开。云祁刚从冬桃林回来，灵桃的清甜味还没散干净。
再抬眸时一张俊逸的脸凑到他跟前，伸手揉开他的眉头，笑道，“立春仙君来矣！”
朝宁抓住他不安分的手，随即松开，“仙君怎么过来了？”
立春掸袖整衣，漫不经心道，“收到你捎的信，反正无事就过来寻你这负心的可人。”
捎同烧，神仙传信往往会烧特制的黄纸，亡者则烧白纸。为表正式会托人去送，如王母的信使青鸟，刚把百花宴的请帖送到。
朝宁没问为何刚捎的信，立春不到半日就来了。“云儿先去收拾罢，我来招待立春仙君。”
见云祁护食似的守在朝宁身边，答应又不肯离开。立春手中折扇轻敲她的头，好笑道，“小姑娘总赖着兄长会变丑。匀我一些同上神单独说话的时间可行？”
立春面上总是带笑，待人平易风趣，挑不出错处。可对上朝宁就总觉有问题。云祁不会凭直觉说话，也不是冲动的人。她有私下查过立春。
时春气始，至四时之卒始。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配上天生地养的出身。苦于无证，只得归结于这人实在讨厌，总有意无意戏弄阿兄。
立春知道后笑了足足七日，言她跟随朝宁避世久了，看谁都像坏人。为此云祁把一坛酿了三百年的百花醉挖出，堵立春的嘴。
“没事的。”朝宁都开口了，云祁只得嘟囔着嘴回后殿。见人已走远，立春才缓缓道出此行的目的，“我在人间发现‘黄金四目’的下落。信里不方便，就过来当面同你说。”
上天有三神五器之说。五大神器，分别对应五行。木器，朝宁上神的伴月桃花。火器，初施（yì）上神的长阙火尖枪。土器傩面具“黄金四目”，金器盘龙弓。与水器，淮清上神的和玉笛。可如今三神里，上神初施被剥神骨剔神力，数道雷刑下已消散于天地。上神淮清仍在天罚里轮回苦度。独留上神朝宁圈困在百花争艳的桃源仙境里。
五件神器除伴月桃花外，余下早已消失六百余年，不知所踪。立春突然来访，为的就是土神器，黄金四目。
“黄金四目。”朝宁忽而莞尔，想起一件趣事。初施曾受天道指引在凡间降神，赠傩面‘黄金四目’予方相氏，以此鬼神通灵、天地对话，并教其驱傩避疫。可后来就衍变成祭神跳鬼、旨在还愿的娱神舞。“黄金四目”经匠人之手仿制雕刻，混淆真假，多年战火颠沛已是不知所踪，有消息总比没有的好。“在何处寻得？”
“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朝宁对上立春的嘴，时常招架不住，无可奈何道，“仙君不说我一样能查。”
“在魏榆，远远看见确有神迹。不过……”
“不过？”
“我赶来告知你时，那伙人早没了踪影。”立春背手而立，佯作满目痛惜。
立春办事向来可靠，朝宁闻言放下心来，配合道，“想必你已取回才折返找我。”
“没错。亲我一下，以做奖励。”
问看官安，
1.我们小獍大人就是跟猫咪一样又皮又欠。关于丘堃老晕这点，因为他摔了脑子轻微脑震荡了，所以动不动就晕，养几天就好了。
2.还羽跟倾倾伪父子，不骨科，可乱磕（别倾注过多感情，会be）。丹顶鹤的鸟设是没错的，外表仙风道骨实则流氓一个，很有欺骗性。
3.《诗经》，《周南·葛覃》葛之覃（tán）兮，施（yì）于中谷，维叶萋萋。施：蔓延。
4.魏榆，现在的山西晋中。
5.立春喜欢朝宁，但知道他们有缘无分，所以时常言语挑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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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立春仙君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