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此间事,我打算去看看渭县县丞要债要的怎么样了。户部尚书钱大人声名在外,人称“钱貔貅”,只怕不是那么好吐银子的。
我更了衣,加了一顶帷帽,侍从们牵着马车跟在后面。
“汤大人,工部事务繁杂,营造一道更是千头万绪,你身为侍郎,统领全局,不可能事无巨细,样样亲验,本宫都明白。”
汤中燮闻言,眼中流露出些许感激与惭愧:“公主体恤,微臣……汗颜。确是微臣失察,管束下属不严,才让这等宵小钻了空子,险些酿成大错。”
我轻轻摇了摇头,“本宫看过你之前主持修订的几版工程总览与预算大纲,条目清晰,用料规制分明,各项开销估算虽力求充足,却也未见明显浮夸。尤其是对可能涉及民田民房的征用事宜,你早早就标明了‘需慎之又慎,尽量避免’,仅此一项,便可见你为人谨慎,心有百姓。实乃是好官,本宫会向父皇陈情的。”
汤中燮猛地抬头,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惊讶与动容。
“你的能力和为官的本心,本宫是看到的。” 我看着他,语气肯定,“否则,今日便不会只是当众申饬工部,私下再与你说话了。”
“公主……劳动公主为臣周全……” 汤中燮声音有些哽咽,再次深深一揖,“得殿下如此信任明察,微臣……微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我不要你肝脑涂地,” 我语气温和却坚定,“你管好手下,把该做的事情,扎扎实实、清清白白地做好。渭县的堤坝,是眼下顶要紧的事。本宫也在想办法,这副担子不轻,本宫信任你能挑起来,但渭县县令……”
汤中燮神色一肃,郑重道:“公主放心!渭县县令汪洋是臣的同窗,又与臣共事过几年。此人虽性子急躁,有些粗鄙,但县中事务打理的条款分明,绝无贪腐之心。臣以官身担保。”
“好。” 我点了点头,还想再打听几句。突然听得前面传来一阵震天的杀猪声。
我和众人皆满腹疑惑,汤中燮先反应过来,大叫不好:“好像是户部衙门,汪兄!”
郑青与张内官一左一右护在我身边,跟着汤中燮,挤进了户部围观的人群中。
一个身穿七品官服,歪着官帽的中年男人,正双臂死死箍住户部门口那个一人合抱的廊柱,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上面。三四个衙役正围着他,有的拽胳膊,有的掰手指,脸上写满了无奈和恼火。
“快松开!汪大人!您这是做啥呀!”一个班头模样的衙役急得直冒汗。
“么体统!俺要银子!恁们户部不给钱,还撵人!俺就抱着这柱子,跟他过日子嘞!恁有本事,就给它锯喽!”他一边嚷,一边手脚并用,像只树懒般死死抱住柱子。
一个衙役用力了些,他立刻夸张地叫了出来,那杀猪般的叫声就来源于此。
衙役们被他这混不吝的架势弄得手足无措,拉扯间更不敢用力,场面一时僵持不下,滑稽又狼狈。
我默默放下帷帽,早知道他这么能豁的出去,就不吓唬他了。
我同张内官吩咐几声,教侍卫们把围观的百姓驱散。借一间茶铺的位置,叫汪县丞来见我。
汤中燮几乎是连拖带拽,将抱着铺盖卷的汪洋扯到近前。隔着帷纱,都能感觉到汪洋欲盖弥彰的撇过来的视线。
远远地听到他压低声音,对汤中燮说:“乖乖!这真哩是公主?”
我的目光落在汪洋那张好奇探究的脸上,直接略过了他那句蠢话,开口问道:“汪县令,渭县堤坝,眼下究竟是何情形?”
他把怀里的铺盖卷往上掂了掂,梗着脖子,“公主!渭县主干堤,那是前朝的老底子,白蚁做了窝不说,今年开春渭河上游一化,堤根泡哩跟软膏样。泄水闸那合不上哩、生锈哩就有一半。要是夏天下大雨,上游水灌进来,闸门打不开,堤身给冲垮了,那是直接给下游南楚送个大礼了。这咋等起哩!”
“不过俺来之前,县里凑出嘞银子已经先紧着要命的开始修了,就是这缺的万八块儿钱,是最后的料钱和民夫地饭食工钱……俺来之前也琢磨来着,陛下疼公主,俺就想着要是跟公主借点……”
“那户部的欠款呢?户部尚书怎么说?”,那就是我想全给你,还有三千两的缺口呢,不还是得先要债?
“钱么有。只能打欠条……”
我叹了一口气,“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俺去御史台、谏院,去敲登闻鼓,到了御前,陛下不能不管俺吧?”他越说声音越小,甚至有些些心虚。
爹爹。我想起爹爹叫我选封地那天,他看着我指的渭县,笑着问我:“选好啦,确定不改了,爹可要盖玺印啦?!”
爹爹看起来不像不知情的样子。若是我坚持,未册封不便插手封地事宜,要有司处理的话,爹爹怕是早已想好了对策。
我唤来崔雪,“跟宫里禀报一声,今晚不回宫了,我去大姐姐那住。”
又对着剩下的对面两人说,“去户部通传,就说本宫路过,恰逢故旧。想借户部一间屋子,听听渭县的账,究竟有多难算。”
我起身,不料竟被桌子腿绊了一下,身侧郑青好似预料到了一般,已稳稳扶住我的手臂。
这细微动静全落尽汪洋眼中,他抱着铺盖卷,转过头去扯住汤中燮的袖子,压低兴奋的声音:“汤兄,瞅见没?多顺手,这不是天天伺候的面首,能有这眼色?”
汤中燮脚下一软,险些栽倒,慌忙去捂他的嘴。幸好张内官不在此处,要不然这汪县令少不得挨一顿板子。
郑青分毫未动,依旧安静地跟在我身边。
户部衙门,钱尚书早就等在腾出的一间厅堂门口,见我一行人进来,拱手行礼,“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随他进了屋内,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为难:“公主,国库确有章程,各项支出皆有定数。渭县修堤紧急,或可……用今年的春税做抵?”
春粮还没收,这就许下抵税,你搁这拿借呗还花呗呢。说的解决,不还是拖着。
我没理他这话,直接问:“钱尚书,本宫有一事不明。父皇治下,大节尚俭,未兴土木,商业繁荣,予民生息。年景一年好似一年,赋税应当绰绰有余才对,就算有蠹虫,户部怎会没钱?”
钱尚书看着我,面色不改,一串滴水不漏的官话立刻淌了出来,“公主有所不知,去岁各处河工漕运都有拖欠,边镇军械例行更替,加之宗室朝臣的赏赐……”
“行了,废话少说!”我打断他,“为了筹措军费?”
钱尚书的话戛然而止,但依旧没什么表情,“公主何出此言,边关安宁,没有额外军费。”
“行。流程、难处本宫都听明白了。”我不愿与他再作纠缠,果断发话,“既然账面上腾不出钱,那就用别的东西来抵。”
钱尚书脸色变了。
“请钱尚书以户部的名义,出具一份特许文书:言明因渭县河工紧急,特许渭县以未来部分税赋为担保,凭此文书向各大官营木厂、石料厂等赊购应急物料。”
看他张口欲辩驳,我抢在他前面,补了一句,“要是这样的担保文书都难以出具,那本宫只好叫人估一估您这衙门里,这几把酸枝椅,这张紫檀案……这案就算了,还得留着办公。”我敲一敲墙边立的楠木柜子,“这些东西,拉到西市,找几个识货的胡商,总能换些石料木桩。”
“当然,这是下策。您也不想我闹到计相跟前吧?”我笑着看他,“这损的是朝廷体面,更是您这掌管天下钱袋的体面。您说,是么?”
钱尚书的脸青白交错,他听懂了。给一纸担保,让渭县去赊账,他不用此刻出血。
他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妥协,“公主,何至于此。老臣这就按公主的意思草拟文书。只是这数目、时限、结算方式需严格限定。”
“好啊,都听您的。还有历年拖欠渭县粮赋折银数额的文书,也要签字用印。”我站在他的紫檀案桌前,拿起一只貔貅镇纸,“本宫只要在太阳落山前看到户部加印的文书。”
而后换了一种亲昵点的语气,“钱伯伯这对貔貅镇纸不错呀,我喜欢,伯伯送我一只当礼物吧!”
他终于绷不住了,呼吸粗重,眼见我拿着镇纸打开门,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吐出来,闷声低吼道:“公主!您今日在户部如此胡闹,您就不怕老臣具本呈至御前,请陛下圣裁吗?!”
吓唬我?这算哪门子吓唬?
“您要上奏?这是您的本分,自然该奏。”我玩笑般同他一笑,“这种弹劾的奏折,爹爹多半是要拿给我看的。唉,您猜到时候,我是批个知道了,还是不同意呢?”
这种流程,就像我给校长信箱写信批评班主任,结果信箱的钥匙在班主任那里一样。有点好笑。
加印的文书到手,天早已黑透。汪洋去了汤中燮处下榻,我也启程去大姐姐府中。
大姐姐的府邸在另一条街上,更为繁华。
马车停在正门口,门匾上是爹爹亲笔手书:“涿鹿公主府”。姐姐和一众仆妇正等在门口,见到我,姐姐很是高兴,“哎呦,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了,饭菜都齐了,咱们快进去。”
我今天的运动量简直超标,浑身酸痛,对着姐姐精心准备的饭菜没有一点食欲。
因今晚我要来府中,大姐夫也等在府中,只不过见面后行个礼便走了,一句话都没有说,姐姐对他也不甚在意,两人只维持这表面夫妻。
也是,姐姐不喜欢驸马,都闹到了去当尼姑的地步,只是爹爹不同意和离,不然两人早就分府别住了。
我小时候也问过娘亲,大姐姐不喜欢驸马,驸马喜欢大姐姐吗?娘说,喜欢有什么用?这种事情讲究一个两厢情愿,一个巴掌又拍不响。时间久了,驸马会慢慢想通的。不过现在,看起来驸马是想通了,爹爹又想不开了。
驸马一走,姐姐又恢复了笑语盈盈的模样。还热情地请郑青也一同用饭。
我勉强吃了几口,姐姐一直拉着郑青问东问西,先问了今日的公务办的可顺利,后来又扯到家中的情况。
我正要打断姐姐查户口般的行为。姐姐的乳母禀报,阳泉郡主到了。
姐姐眼睛马上亮了,丢下我和郑青,亲自去接。二姐夫公事忙,犀儿常住大姐姐府中,与大姐姐同睡。
“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郑青过来蹲下,握住我的手腕看脉象。
“困了,今天起太早了。”我打了个哈欠,轻轻挣开他的手,“我去洗漱了,姐姐府里没那么多规矩,你也去休息吧。”
晚间我睡得十分不舒服,也没有力气叫人,最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朦胧中又醒过来,额上一方凉帕,看到姐姐坐在床侧,正替我换着帕子。
“姐?我怎么了?”
“别动,刚刚退些热。” 姐姐声音放的轻柔,“太医来看过了,说是你连日操劳,累着了,才发的低烧。幸好爹爹提前遣了太医在府中候着,不然夜里寻医都麻烦。”说着她掩面轻咳一声。
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只披了一件素色的披风,里面穿的还是寝衣,想来是听闻我生病,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赶过来了。心头一热,忍不住担忧,“姐姐,你快回去歇着吧,别连累你生病了。我这里有侍女。犀儿还在房中等着你呢。”
姐姐听了我的话,又叮嘱了崔雪几句,才离开。
又不知多久,我无甚睡意,静静地自己并不顺畅的呼吸声,脑中纷乱,渭县户部工部等信息交织,不受控制地思虑。
突然两张银票飘到眼前来,我楞了几秒,顺着银票看到了递过来的一只手。
我登时起身,一手抓住银票,一手掀开纱帐,凉帕掉在衾被上。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了两张银票的数额——两万两!
郑青在阴影里站了一瞬,适应着昏暗的光线,目光落在我烧得可能泛红的脸上。他什么也没问,就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感慨道:“怎么还愁出病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上了喉咙,比发热更灼烫,迅速模糊了视线。白天所有的坚持、算计、不得不端的从容,在这叠沉默的、带着他体温的银票面前,土崩瓦解。我没有去拿银票。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撑起虚软发烫的身体,向前一倾,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将滚烫的额头抵在他微凉的衣襟上。眼泪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迅速浸湿了他胸前一片衣料。
“……公主?”他一下子僵住了,声音透着慌乱,“是…是哪里难受?”
我摇了摇头,脸埋在他身前,抽噎着,混着泪水呢喃:“装大人……真的是太累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刹那,我就后悔了。太失态,太幼稚,太不像一个公主该说的话。
他僵硬的身体,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弛下来。双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稳力量,一下一下扶在我的背。
“那就不装啦。”
“有些话,我可以替你说。有些事,我可以替你去做。所有你看得见的、看不见的荆棘,所有需要劈斩的污秽,我可以替你斩。我可以成为你手里的剑。”
“只要你愿意。只要你允许我。”
寝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和我自己尚未平复的抽噎声。可这份安静不同了,它催生出另一种更汹涌、更不讲理的空虚。这空虚不在身外,而在心口。那股一直被理智压制的渴望,如同地火般猛然窜了上来。
我没抬头,声音闷在他衣襟里,“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
我抬起头,视线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高热的晕眩让我勇气倍增,那些权衡利弊、身份顾忌,在此刻烧得干干净净。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解释,只有最核心的**,**裸地显露。
“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在这里。”
“我想要我一眼就能看见你。”
“我想要你一直一直陪着我。”
每一个“想要”,都像一枚石子投入他眼中深潭,激起层层涟漪。我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发飘,但丝毫没有留给拒绝这个词一丝缝隙。
不是遥望与守护,是将他生生从那个“第三个人” 的位置上,拽下来,拽到我的身边,拽进我滚烫的呼吸和不容拒绝的依赖里。
倾诉完这些,我感觉自己的心好像重新‘活’过来了,我好像一个狐狸精,吸取了他的阳气,变得生龙活虎。身体依旧是虚弱的,但那令人绝望的乏力感和冰冷的孤独感彷佛顺着眼泪流走了。
我不是一个只能蜷着哭泣、等待安慰的病秧子。我挺直了脊背,视线也变得清晰,甚至心里生出一丝近乎审视的冷静,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因这直白的倾诉而失序的反应。
我看到了。他心里那一片滚烫的、赤红的、几乎要灼伤我眼睛的真挚。像深埋地底万年、终于得见天日的岩浆,像他心里最红最热的那团火,原本被他小心翼翼封存,此刻却被我莽撞地凿开了缺口,轰然奔涌,迫不及待地要喷薄而出,将他自己也将我一同照亮、吞噬。而他的脸上,慌乱无处遁形。
片刻之间,情势已悄然逆转。
他像是被我的话烫到,猛地松开我,踉跄后退,眼神一片空白震荡。下一瞬,竟转身扑向窗户,手脚并用地翻了出去,消失在微亮天光里,只剩窗扇兀自晃动。
跑了?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跑?
我重重倒回枕上,扯过锦被把自己连头蒙住,环绕在黑暗与残留的、属于他的气息里。
跑吧。
反正,我会把你抓回来的。
1、作者以为‘想要’是一种比‘喜欢’更复杂、更强烈的感情。女主的心理不是积极的入世态度,在男主出现前,是一种被动的‘不想’的感觉。‘不想’比‘想要’更像是迫于形势,无奈做出的选择。而当有‘想要’出现时,这代表在心理上进入了一种积极争取的状态。
2、男主他入世的最重要的目的是要给女主圆满幸福的一生。男主自己也和女主表达过这样的意思。所以一开始,他对自己的定位就是守护女主的第三人。但是有一点男主忘了,如果只是要女主过完圆满幸福的一生,那为什么要以人的身份入世呢。还有男主能分得清女主是谁。男主是被骗了。
‘爱而不自知’、‘推不开’才是最好品的。
我一遍一遍的表达爱你,而我不知道这个词叫爱。
3、计相:宋代三司的最高长官的俗称。文中官制参考唐宋,有作修改,此时的三司院只是虚设,但职责之一是专查贪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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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汪县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