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那场病还是连累了姐姐和犀儿,两人都大病一场。致使二姐夫后来看到我就像看到瘟神一样。
不过朝堂倒是安静如鸡,未听说有谁弹劾我,连带着汤中燮和汪洋都办差办得极顺。
七日过去,汪洋早回了渭县,已经将渭县修堤坝得进度以及其他的事项修了一封手书给我,内容详实,为我打算要推行的新策提供了不少信息。
到了五月里,御花园的花全都开了,春麦也在陆续计划收割了,正是推行新农策的时机。
我叫来齐澈和郑青,打算先把想法同他们说一说,只要齐澈能听懂,那为我办事的公主府官员自然也就听懂了,另外看郑青有没有什么建议。
在渭县有御赐的三个庄园,两个是产粮的农庄,一个是产蔬果茶叶的。这三个庄园就是我选定的‘试点区’。
“以前都是公田的活一起干,偷懒耍滑很常见。分给佃户自家温饱的私田只能在完成公田劳役后才能劳作。这就造成了:公田肥沃产出却不尽人意,私田根本不够佃户温饱。这样下去,简直白白浪费了庄里肥沃的土地。所以我打算按照户头分田,每一个人都要参与劳作。
首先,派人将每块田按肥瘠,分作上、中、下三等刻石立届。另外,按照十五年的签订租契,其中的岁纳上田亩一石、中田七斗等,丰年不加,平年不减。百石产出,提五石入庄社仓,以备沟渠修缮、孩童社学、青黄不接时借贷。除此两条,田中所长,颗粒归己。
至于桑茶果园,不必分到各户,可令三五擅艺之户结为“联营”,共包一片园子。他们须上缴定额的上等丝茶,此为“基数贡”。但凡超产之优品,由公主府统一发卖于京城,所得银钱,与他们五五对分。让他们知晓,技艺愈精,所分愈厚。”
我另铺开一本图册,“除此之外,我打算遣田博士携新稻种、新蚕种常驻庄内。设讲习所,农闲时令巧匠传授心得,凡有改良农器、善治蚕病者,皆以盐帛厚赏。另从庄社仓中拨出专粮,遇急难,可从中借贷,渡过难关。庄内设三老堂,指派一位公正主事,再请庄中德高望重、各甲推举之人共坐。凡纠纷,皆在此公议决断。务求小事不出甲,大事不出庄,莫令私怨坏了新政公心。”
“怎样,有没有什么问题?”
齐澈木木地点头,又摇头:“懂了,但是又好像没懂。”
“嗯~”我想了一下,拉着齐澈和郑青站到一起,“举个例子,你和阿青现在都是我庄园的家奴了,原来整个庄园里只有你们两个种地,你偷懒了,阿青就要多干。完不成我的,不仅要挨板子,还要饿肚子。时间久了,大家也没有什么力气干活了。现在我变了,我规定你种多少地,阿青种多少地,规定我收上来的粮食,富余的那部分就全由你们自己来支配处理了。能明白吗?”
齐澈:“奥……那,万一没有富余呢?”
“这就看我定的上缴数量了。定的时候不能按丰年算,也不能按歉年算,肯定是取一个中间的。就是正常年景下,你和阿青只要好好种,肯定能达到的数。要是实在没富余,我就要先保证你们能吃饱。”
“那要是收成没有原来多,岂不是闹笑话了?”齐澈又问。
“不会的。你想啊,原来不管收成多少都要上缴,干多干少一个样,谁还愿意卖力气精耕细作呢?现在不一样了,多收的都是自己的,你肯定会想把地耕的更细,多施点肥,甚至找更好的种子。这样正常年景下,收成只会比之前混日子之多不少。”
齐澈道:“奥~,那既然这样,以前怎么没人想到?”
“哈哈,小哨子,你这个问题问的有水平。不是没人想到,而是以前的规矩不允许。一来,我,你主人会觉得‘所有东西都是我的,包括家奴,收成当然全给我’,规矩传了几代,没人愿意轻易改。二来,以前家奴都是一起干活,干多少怎么定责都没有明确。三来,大户庄园有官府撑腰,就算收成不好,也能靠多占土地凑够收成,犯不着费尽心思改规矩。这个法子,就是瞅准了‘人为自己干才积极出力’的道理,算是时机、心思都凑到一块了。”
我兴高采烈地说完,齐澈反而没了动静,过了好久,连郑青都忍不住去看他。我轻轻戳了戳他的肩,他才反应过来,“哎,没事,我就是突然想到我爹了。”
他双手一叉腰,模仿他爹的声音,“我爹就经常说,儿子干的都是我的,每个儿子都要给我干活,儿子没出息多生几个就好了,总能干够活。”
“哦,你爹有几个儿子呀?”我问。
“我之下,差不多一年一个吧。”他答。
啥!?他今年十四岁,排行第三……我默默地看着自己伸出的十个手指头,幽幽地说:“齐君陛下还真是……高产。”
郑青咳嗽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既然已将章程细则拟定完毕,那你属意何人来督办此事呢?”
对哦,公主府的幕僚班子尚未组建,竟无额外人手可用。
我翻出汪洋写给我的回信,思考了片刻:“其实最好是我亲自去,但是爹爹定然不允。庄子里原先的管事应当可用,只是需要稍加敲打训诫。这样的话,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郑青倏然站定,目光陡然亮了几分,神采奕奕地望着我:“何物,我去寻。”
齐澈也不甘落后,“还有我还有我!”
我看着他俩,忍不住笑,“好啊,那你们去带话给皇商何氏的东家。顺便问问汤侍郎,户部给渭县的欠条可抵押到公主府工程的账目上了?”
他二人走后,我独自去寻爹爹。
爹爹正批阅奏章,见我来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前几日你动了户部的账,钱爱卿可跟爹爹告了你的状呢!”
“儿只是事急从权。我知道,钱尚书所虑,并非银子,而是规矩。”
爹爹赞许地点头,“你能看到这一层,很好。但你要再往深处看:帝王之术,不在于守规矩,而在于‘何时用规矩,何时破规矩,又何时立新规矩’。你这次,是用了规矩——你用他户部承认的欠债为凭,这是你的智;但你也在破规矩——未经中书协调便调动款项,这是你的险。下一步,你要学会‘立’规矩。”
“真正的权力,不是让人无路可走,而是让人在你看似给出的几条路中,主动选择你希望他选的那一条。钱爱卿是‘貔貅’,但你要做的,不是割开他的肚子,而是让他觉得,为你吞吐财富,最有利于他的修行。好了,午膳后,我召钱爱卿进宫,你跟他好好说说。 ”
我点头应下,随即拉着爹爹的袖子撒娇,“爹爹,我饿了。”
午后,钱尚书进宫了。
我上前一步,敛衽,朝着御座,也朝着钱尚书的方向,深深一福。
“父皇明鉴,钱尚书所奏,句句在理。”我抬起眼,声音清晰,不卑不亢,“儿臣当日忧心渭县百姓,行事确然急切,有错在先,坏了朝廷的章程。儿臣……愿领此过。”
我能感觉到钱尚书那审视的目光里,掠过一丝讶异。他大约没料到我会认错认得如此快。认错不是示弱,是破局的第一步。先堵住他关于规矩的所有大义凛然之词。
爹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眼神我懂——他在等,等我接下来的但是。
我挺直脊背:“然,过错既已铸成,空谈无益。儿臣这几日反复思量,与其纠结于已成之局,不若思谋一个弥补之法,也好稍解钱尚书之忧。”
爹爹投来诧异的目光。
我转向钱尚书,语气诚恳道:“儿臣虽愚钝,也知户部统管天下钱粮,近来中州风声趋紧,各处关隘、大营,哪一处不是吞金的巨兽?钱尚书日夜筹谋,所虑的,绝非渭县一堤之得失,而是万一边境有警,这泼天的军费,该从何处生出?这才是真正悬在户部头顶的利剑,也是父皇心头之患。”
钱尚书的眼皮猛地一跳。我戳中了他最隐秘、最沉重的焦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默认,有时比辩驳更有力。
就是此刻。
我转向爹爹,声音里注入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因此,儿臣愿以渭县封邑之名,立下文书字据:今明两年,渭县除应缴税赋外,愿再额外上缴三成收成,折银入库,以应国家不时之需。那笔用于修堤的借据,便算作户部预支给渭县的工费,以此额外上缴的钱粮逐年抵扣。账目清晰,权责分明。”
我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落进在场两人的心里。再看向钱尚书,将决定权以一种恭敬的姿态递还给他,声音放缓:“至于具体章程比例,儿臣年幼识浅,不敢妄定。此法是否周全,能否兼顾国法与实情,还请尚书老大人……定夺。”
御书房里再次陷入沉寂,但那沉寂的质地已经变了。不再是压抑的对峙,而是一种紧绷的权衡。
我看见钱尚书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仿佛算盘珠子劈啪作响。这是接受一个不常规的操作,却能立即获得一笔实实在在的资金。对于一个“貔貅”来说,这并不难选。
他转向御座,深深躬身,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却也更实在了:“陛下,公主……深谋远虑,老臣惭愧。公主此法,虽略异于常例,然于国确有大益,若陛下圣裁允准,老臣……愿会同有司,详拟细则,务求妥帖。”
完事!
这时,一直沉默如山的父皇,终于有了动作。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伸手,端起了手边那盏已半凉的茶,不疾不徐地送到唇边。
然后,轻轻一放。
“嗒。”
盏底触到紫檀桌面,发出一声清越却不容错辨的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悠然回荡,仿佛为这场无声的较量画下了休止符。
父皇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最终停在我脸上,那目光深不见底,却又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唯有我能读懂的赞许。
“罢了。”
“朕今日,既见了今月的担当。”他看了一眼我,“也见了臣子的忠心。”目光最终落回钱尚书身上,“公主初衷是为解朕之忧,其心可悯,其志可嘉。”
接着,他的话陡然拔高,如同为整个事件盖棺定论:“今日她所提之法,以封邑之资,预充军费,化私虑为公义。此非徇私,乃是破格为公。钱爱卿,你掌国之钱粮,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有利于江山社稷,旧例为何不可破?公主能体谅你的难处,主动分忧,这份顾全大局的心思,你当领受,更当成全。”
钱尚书身体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老臣……谨遵圣谕。”
“此事,”父皇最后拍板,目光如炬地看着我,“便依公主所奏去办。细则由户部与……渭县双方会同拟定,三日内呈报。”
殿门合拢的轻响还在空中未散,那股为应对朝臣而绷着的力道稍稍松懈。我斟酌片刻,跑到御座边,声音比方才更轻软些:“爹爹,正事已了,我修公主府的五万二千两的预算能不能省着点用?”
爹爹猛的抬头,脸上先是惊诧,而后变成哭笑不得,“你怎么现在说这话?”
随即比划着吩咐内官,“快!快把钱爱卿再叫回来 !”
……
“正事已定,儿臣……其实还有一桩心事,想趁钱尚书也在,一并禀明父皇,也请老大人一同听听。”我努力绷住脸色和用词。
“方才儿臣与钱尚书商议,是为国事分忧。但儿臣私心里,对父皇,对朝廷,还存着一份愧疚。” 我转向御座,语气带上孺慕与不安,“父皇为全天家颜面,更因疼爱儿臣,早早就下旨修建公主府,规制宏大,预算丰厚。这五万二千两的银子,是父皇的心意,儿臣感激涕零。”
“可是父皇,” 我目光清澈地望向皇帝,又迅速看了一眼垂手肃立的钱尚书,声音轻了些,“儿臣如今册封礼未行,在宫中住得安稳踏实。那偌大的府邸,于眼下的儿臣而言,并非急务。每每想到其占地之广、用材之奢,而南边将士粮饷筹措犹艰,各地水利民生待举,儿臣便觉得……心中难安。”
“因此,儿臣想恳求父皇,可否给工部下旨,公主府修建,一切从简,能省则省?那些过于华丽的装饰、非必需的名贵木石、儿臣一人用不上的诸多景致……皆可裁撤。如此,既全了父皇赐宅的恩典,儿臣也能略尽心意,稍稍心安。”
这一番说的漂亮,可真是费尽了我的脑细胞。
钱尚书那脸上闪过难以置信、乃至一丝动容的复杂情绪。他悄悄撇了几眼爹爹,默不作声。真是符合他一贯的职场老油条的作风。
而爹爹此时正拧眉看我,目光垂落间好似有一层深沉难言的父性感慨。沉默许久,他缓缓摇头,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疼惜与无奈:“胡闹。”
这一声“胡闹”,并非斥责,更像是父亲对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的嗔怪。
“你的心意,朕知道了,钱爱卿也看见了。” 父皇的目光扫过钱尚书,后者立刻躬身。“你能有这份克己奉公、体恤时艰的心思,朕心……甚慰。”
“只是,公主府规制,并非朕一人之私爱,更非你可随意裁减之物。它是你的身份,是皇家的威仪,是摆给天下人看的态度。你若将它修得寒酸简陋,世人不会赞你俭朴,只会质疑天家恩宠是否依旧,朝廷法度是否严谨。”
说到这里,爹爹的语气稍稍放缓,目光落回我身上,带上了一丝作为父亲的教诲与回护。
最后,他看向钱尚书,仿佛在做最终的裁决与安抚:“钱爱卿,公主年幼,一片赤诚。这减省府用之事,就此作罢。但她的这份心,你户部应当记下。”
钱尚书早的声音难掩心潮起伏 ,他立刻深深一揖,言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显恳切:“陛下圣明!公主仁德体国、至诚至孝,老臣……感佩万分!公主放心,渭县之事,老臣定当竭尽全力,协同办理,不负陛下与公主苦心!”
钱尚书一走,爹爹马上起身,走到我身前,微微弯腰,双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傻孩子,你对臣下未免太体恤了,倒把自己累着 了!”
“为君者,过仁则失威。明白吗?”
见我懵懂,爹爹又道:“唐太宗也曾事必躬亲,后来被劝谏‘委任责成’,若连臣子分内的难题都替他们想透、疏通,那要臣子何用?你又如何能安?”
爹好奇怪呀,我反思了一下最近的所作所为,也没有太体恤吧,我之前在工部,还威胁人家要诛九族呢!
爹爹长长叹息一声,“说到底,都是爹爹的不是。”
“我只想给你无上尊荣与宠爱,却忘了究竟需要何依仗才能保全你这份仁心,又不被仁心所累。”
“往后,你公主府和封邑的一应事项,皆由你专断而行。朕即刻命中书下发旨意。”
爹爹这心思……怎比边境战报还急?我有点消化不了。
“对了,你的私印,可想好刻什么了?”
私印?是了,当日回去我确实翻了书,但是没有十分合心意的。
“女儿翻了好久的书,相中了‘承平’二字,还有两字实在是想不出来,爹爹替我想想吧。”
爹爹回到御座上,略一沉思,提笔写下了“承平执中 ”四个大字。
“执中,意为秉持中正,又有天下在手之意,如何?”
……
走出宣政殿时,傍晚的阳光正好,暖金斜照。我微微眯起眼,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片沉静的清明。
路,还很长。而第一步,总算扎实地迈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