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书案上,看着手捧厚厚仪典的嬷嬷们鱼贯而入。册封礼之前,整整三个月,我都要与这些典籍章程作伴了。
“公主尊驾,怎能如此不雅,实在有损天家威仪。”
我抬头,正是一个面相有点凶的老嬷嬷,我默默地端正坐姿。
嬷嬷满意地点头,福了一福,“公主恕罪,老身是太妃宫中内官,鄙姓葛,奉太妃懿旨教导公主礼仪。”
果然是演烂了的剧情,我心想,凡是得罪了长辈,总少不了派个老嬷嬷来“教礼仪”。
“葛嬷嬷好。”我乖巧地打招呼。
陪同她来的李嬷嬷赶紧上前几步,语气热络,“哎呦葛嬷嬷,劳烦您费心教导公主了,您是老太妃身边的老人,您的能耐宫里谁人不知晓?往后公主的礼仪功课,可就全仰仗您了!”说着搀住她的胳膊,“您赏个脸,来吃奴婢盏茶。”李嬷嬷扶着她回头,冲我挤了挤眼睛。
葛嬷嬷一上来就给我定了卯时初刻起床的规矩,天还没亮就得爬起来站规矩,实在苦不堪言。索性叫人每日去把齐澈和郑青也一并请来。反正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陪我一起遭罪。
齐澈性子直,刚站定就炸毛了,“我为什么要来学这个?我又不是你们卫国的人,犯得着守这些规矩?”
我假装没听到,谁知学了不过一日光景,他又忍不住嘀嘀咕咕咕咕,“这都什么破规矩?连说话都要掐着调子,也太夸张了吧?”这话刚说完,就被葛嬷嬷逮住,骂了个狗血淋头,半点声响都没有了。
一晃半个月过去,每日里站相,坐姿,行礼,回话的规矩,轮番磨人。晚间送走葛嬷嬷,我当即毫无形象的瘫在贵妃椅上,“我不行了。”
齐澈也紧跟着瘫在一旁的榻上,嚷嚷道,“我也不行了!”
郑青缓步落座,轻叹一声,“扛不住了。”
我乐了,我们仨好像三只潦草小狗。
宫侍们很快摆上晚膳,齐澈立刻跳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咂着嘴感慨,“你这里的饭菜就是好吃!”他自顾自吃饭,啃了半块排骨才察觉我和郑青都没动筷,顿时停了手,纳闷道:“你俩怎么不吃?”
我懒虫作祟,伸手指着桌角的那盘糯米糕,“先来块糯米糕垫垫肚子好了。”
齐澈的视线顺着我的手落到糯米糕上,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将整盘糯米糕捧到我面前,眼神带着几分局促,“对不起。”
啊?好好的道什么谦?闯祸了?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些,声音也清晰起来:“我以前有些话,说得太轻浮,太孩子气了。”
他挠了挠头,“我把很郑重的事情,说得像儿戏。把别人的……心意和人生,看得太轻。”他措辞似乎有些费力,但努力想把意思表达清楚,“父皇母后说得轻松,好像‘娶到’就是本事。可我后来……嗯,我后来觉得不是那样。”
“那样?”我追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郑青。他依旧如常,默默地喝茶。
“嗯。”齐澈用力点头,脸上那种天真被一种努力思考的认真取代,“娶是一个……一个开始。意味着你要把另一个人的悲欢喜乐、安危荣辱,当作自己的事。她的风雨就是我的风雨。”
我心下一动。他是指“糯米糕”那件事?不过这番话,不像他自己能悟出来的。
“这些……是你自己想明白的?”
齐澈的脸更红了,这次却带着点像是分享秘密又有点自豪的神色。他又飞快地瞄了郑青一眼,然后转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声音不大:“是阿青哥哥教我的。”
阿青哥哥?叫得好自然,好亲昵哦!阿青什么时候教过他了?
我想起上次将他送回渤海王那儿的时候,阿青说:“等他酒醒了,我会好好教他的。”原来说的是这个?
这样熨帖、深刻的话,直直道破了“责任”与“珍重”最核心的质地。阿青看着我,他什么也没说,没有点头,没有微笑,没有任何动作。
所以,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吗。
我们就这样隔着光与尘,静静对视了一瞬。这一瞬,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确认了彼此灵魂最深处的共鸣与契合。
我最终只是轻轻笑了笑,将茶盏送到唇边,水温正好,暖意直透心底,“阿青……教得很好。”
齐澈得到了肯定,脸上立刻绽放出明亮而轻松的笑容,那点强装的稳重终于散去,变回了那个快乐的小少年。
这时,殿外一声极轻的口哨声,阿青起身出去,片刻后回来,手上多了张字条,递给我说,“何氏那边有消息了。”
窑炉做出来了。
我腾地站起,克制住想要跳起来的**,与郑青交换了一个眼神。出宫不易,尤其是我们三个正在学礼仪。
“要不你装病吧?”齐澈眼睛一亮,“你脸色一白,舅舅肯定心软!”
我摇头:“装病?装不了一点,爹爹知道我病了,只会下令严守殿门,连只雀儿都飞不出去。还有没有别的由头?”
郑青道:“明日礼官授课,内容是‘历代祭器形制与烧造’。祭器,国之重器,其‘形’可于书册中得见,其‘质’与‘火候’,却需亲眼目睹上等窑炉与瓷土方知。”
他顿了顿:“若公主向陛下陈情,言明欲携我等前往京郊官窑‘观器辨质’,以补书册之不足,彰显向学之心……陛下或会应允。”
齐澈无脑应和:“对!我们就说去研学!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什么呀,还不是要我去和爹爹撒娇耍泼。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不过爹爹倒是答应的爽快,还派了一队侍卫。
两日后,我们三人轻车简从,直奔京郊何氏山庄。这儿远山苍黛,近野平阔,几处窑口冒着笔直的青烟。
何氏东家早得了消息,满脸笑意地将我们迎入山庄正厅。落座寒暄几句,我便将话题引向窑炉。此前阿青已经来过几次,也将我后来提的炼钢的想法告诉了何氏的匠人。我仔细问了窑炉构造、耐火砖用料、鼓风方式,又细看他们呈上的铁样——色泽质地确比寻常生铁精纯,已近“钢”的范畴,但离我想要的还差火候。
“此物虽佳,但产效仍可提升。”我取过纸笔,边画边解释,“若能在熔炼时不断搅动,使生铁中杂质与空气充分接触,可得更纯熟铁,再渗碳成钢……此法或可称炒钢。”
几位老匠人围拢细听,眼中渐放精光,彼此急促低语几句,竟按捺不住,向东家告了声罪,便抓起图纸匆匆往窑炉方向去了。
何东家摇头苦笑,请我们继续用茶。话题转到何氏经营,他答得圆滑,只泛泛说些“仰赖天恩”、“薄利多销”的场面话。后又引我们略逛了逛庄园,景致倒颇雅致。
正闲聊间——
“轰!!!”
一声巨响如天崩地裂,脚下地面猛然颠簸!我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掀得向前扑倒。
“小心!”阿青的声音近在耳畔,手臂已环住我,带着我一同跌倒在地。杯盘碎裂声、惊叫声、奔跑声瞬间炸开!
尘土弥漫中,我从阿青怀里起来,只见何东家面无人色,连滚爬起。崔雪、艾草她们也灰头土脸地爬过来查看我的状况。
什么情况?地震了??我同阿青对视一眼。
几个灰头土脸的庄丁狂奔而来,嘶声大喊:“东家!窑炉……窑炉炸了!走水了!”
何东家一声“哎呀!”跺脚便朝浓烟滚滚处冲去。
“快救人!”我心头揪紧,立刻解下腰间大内令牌,“速去调最近官署人手与救火兵丁!”
侍卫们接过令牌,重重点头,转身疾奔而去。
庄园里彻底乱了,哭喊呼喝四起。齐澈已循着声音前去帮忙。我的侍卫勉强护在我周遭。阿青将我扶起,交代崔雪和护卫照顾好我。他眼神扫过混乱人群,身形微动,似要前往火场帮忙。
我下意识猛地攥住他的衣袖。
他回头。
烟尘未散,嘈杂鼎沸中,我仰脸看着他,喉咙发紧,声音微颤:“……我、我不太好。”
话音落下,我才惊觉这“不好”远非惊悸那么简单。一股冰冷的麻痹感正从四肢末端迅速蔓延上来,胸口像被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吸气都变得异常艰难短促,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我的喉咙。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阿青焦灼的脸在我视野里晃动、重影。
“公主?!”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闷闷的,却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惊惶。他冰凉的手指急切地抚上我的脸颊、脖颈,又迅速检查我的手臂、后背,寻找可能的外伤。“伤到哪里了?哪里疼?”
我发不出声音,只能极轻微地摇头。不是疼,是……像是力气和意识正从指尖和头顶被飞速抽离,身体沉重得不属于自己。
耳朵里的轰鸣盖过了远处所有的嘈杂,只剩下自己越来越艰难、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不能……不能倒在这里……
混乱中,这个念头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我是公主,若是众目睽睽之下重伤或昏迷,今日随行护卫、何氏上下,甚至郑青和齐澈……都难逃追责。
我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别……别让人……看见……”
“今月!” 他低哑的声音刚落,我便感到身体一轻,已被他稳稳打横抱起。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将我紧紧护在怀中,隔绝了大部分视线和烟尘。他懂了。
他没有选择附近可能受损的屋舍,而是步伐迅疾却稳健地直奔庄园门外我们停驻的马车。
“公主受惊,需即刻静歇!” 他沉声对试图围拢的侍女和侍卫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守好此地,勿让闲杂人等靠近!”
颠簸中,我的脸颊无力地贴着他胸膛,能听到他心脏沉重急促的搏动,和他压抑的、急促的呼吸。视线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感知到的,是马车帘子被掀开,他小心护着我头颈,将我送入车厢相对私密安稳的黑暗空间里。
视野急速收窄,最后只剩他越来越模糊的脸,和他那双紧紧锁住我的、亮得骇人的眼睛。
“今月!看着我!呼吸!” 他的低喝声像是终于劈开了那层水幕,带着一丝罕见的厉色。我感觉他托住了我下滑的身体,手掌用力贴在我后背心口的位置,似乎想用那温度驱散我体内蔓延的冰冷。“今月!别睡!!”
我徒劳地张了张嘴,眼前最后的光亮是他骤然放大的瞳孔,里面清晰映出我灰败失焦的脸。
然后,黑暗便带着沉闷的嗡鸣,彻底吞没了一切感知。……动不了……也……喘不上气,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如同沉入深水前破碎的气泡。
视野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那股溺毙般的窒息感却骤然被什么打破。
仿佛从深潭底被猛力拽出水面,一点锐利的光刺破黑暗。第一口呼吸撕裂般疼痛,紧接着,是触觉先于视觉复苏——我的手被另一只更大的、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扣住,十指交缠,用力到指节发白。一股温烫的、带着不容拒绝力量的热流,从我们紧扣的掌心奔涌而来,强硬地灌入我冰冷僵死的经脉,逆着那冻结的血脉,直冲向心口!
是阿青……他在给我渡本源之力!
视线艰难地凝聚,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阿青近在咫尺的脸。他脸色苍白得吓人,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睛里面翻涌着近乎恐惧的急切。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在我身上,甚至没发现我已能视物。
我能看见了,可身体依旧不听使唤,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冰,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喉咙也发不出像样的音节。只有胸膛里那颗心脏,在那股外来热流的逼迫下,开始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地重新搏动。
“还是……不行……” 我听见他哑声低语,那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绝望。下一瞬,他竟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微凉的唇隔着衣料,直接吻在了我的心口位置!
更精纯、更澎湃的热流,带着他几乎是不顾一切的生命力,从那个被亲吻的位置轰然注入。这一次,热流不再是仅仅打通脉络,而是像熔岩般熨烫过每一寸冻结的脏腑和骨骼。彻骨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麻痹的肢体开始恢复细微的知觉,那扼住喉咙的无形之手终于松开了些。
时间在缓慢的暖流冲刷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我尝试动了动嘴唇。
“阿青……”
他立刻抬起头,眼底爆发出希冀的光,扣着我的手又紧了几分。
名字未及唤完,一股腥甜毫无征兆地猛地涌上喉头。我控制不住地侧头,一大口鲜红的血猛地呛咳出来,染脏了他的衣袖和马车内的绒毯。
“今月——!!!” 阿青的声音彻底变了调,惊骇欲绝。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再次俯身,掌心紧贴我后背,比之前更汹涌的暖流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涌入,冲刷着我滞涩的经脉。
我眼前阵阵发黑,在那几乎要将我焚烧起来的热流中颠簸。隐约听见车外艾草带着哭音的焦急询问:“公主!公主您怎么样了?质子殿下,公主她……”
直到外面的嘈杂声忽然拔高,加入了更多陌生的呵斥与询问。
“臣京兆府尹,听闻公主凤驾受惊,特来请安!”
“咱家奉陛下口谕,前来探视公主!速速让开!”
“公主到底如何了?让开!我们要见公主!”
是闻讯赶来的京兆府尹,以及……爹爹身边的张内官。脚步声、甲胄声、嘈杂的人声将马车围住,气氛陡然绷紧。
阿青将我小心地安置在柔软的靠垫上,眼神却已恢复了惯有的冷峻沉静。他掀开帘子一角,仅容自己的身形挡住全部视线。
“公主凤体只是受了些惊吓,需要安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外面的嘈杂,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诸位如此喧哗,惊扰了公主,谁来担责?”
“质子,口说无凭,老奴必须亲眼见到公主安好,方能向陛下复命!”张内官压低声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齐澈响亮的声音响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都围着公主算怎么回事?” 他的到来,让对峙的局面更加复杂。
阿青将我挡在背后,脊背挺直如松,寸步未移。
我知道,我必须开口了。
积攒起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我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带着刻意显露的虚弱,却足够让帘外的人听清:“本宫……无妨。”
阿青闻声,侧过头,将帘角掀得略大了些,露出我半张苍白却平静的脸。我靠在车内阴影处,目光缓缓扫过帘外那些或惶恐或探究的面孔。
“只是骤然受惊,有些乏力。” 我放缓语速,每个字都说得清晰,“何家庄园怎么样了?受灾情况如何?窑炉损毁如何?” 这个时候,需要把帘外所有人的注意力转到事故本身上,免得探究我的病情。
何东家带着哭腔的请罪与禀报声立刻响起,描述着爆炸的惨状、初步估算的损失、匠人与庄丁的伤情……一片混乱与惶恐。
趁着他冗长回禀的间隙,我几乎用气音,转向身旁的阿青。他仍半跪在我身侧,距离很近,我能看清他苍白脸色下难以掩饰的一丝疲惫。
“我……怎么回事?” 我声音微弱,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你方才……那般为我渡……可会伤及你自身?” 目光落在他依旧与我十指相扣的手上,那里温暖依旧,我却怕这温暖是用他的代价换来。
“无妨。” 他飞快地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见,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稳,“像是……身体突然衰败 ,我的本源之力幸好有用。” 他目光沉沉地锁着我,那里面是未散的后怕与不容置疑的坚持,“你无事最重要。”
这时,帘外何东家的禀报也到了尾声,呜咽着请罪。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勉强凝聚起属于公主的威仪。
“本宫知晓了。善后抚恤,务必妥善。京兆府协同办理。” 简单吩咐完,我顿了顿,提高些许声音,“小哨子。”
齐澈立刻凑到车边。
“你上车来。”
郑青闻言,瞬间松开了我的手,身体向后退开,直至马车另一侧的角落,垂眸静坐,恢复了恪守臣礼的距离。
齐澈急匆匆掀帘钻了进来,脸上还带着烟熏的痕迹和奔跑后的红晕。“你可吓死我了!你没事就……” 他的声音,在看到地毯上那摊未来得及完全清理的暗红血迹时,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哆嗦着,猛地看向我,又看向角落里沉默的郑青,最后目光死死定在那摊刺目的血迹上。“这……这是……你……你俩谁受伤了?” 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惊骇的颤音。
“阿青救我手臂被划伤了。” 我熟练地扯谎,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冰冷,尽管身体依旧虚软地倚着车壁。我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又瞥向角落的郑青,“我只是被吓到了。”
我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带着不容违逆的力度:“爹爹问你,你就这样说知道了吗?”
齐澈呆愣地看着我,又看看那摊血,脸上露出困惑,终于在我的目光下,重重地点了点头,“明、明白了。”
“很好。” 我疲累地阖上眼,“回宫。”
马车终于缓缓启动,齐澈坐在我对面,时不时担忧地瞥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双手无意识地紧握着。郑青则如一座沉默的雕像,隐在车厢的阴影里,唯有偶尔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藏着余悸与深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