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爆炸波及的范围比我想象的要广,尽管我竭尽全力表示我只是受惊,尽管太医也未能诊断出来什么异常,爹爹的心里依旧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暗中禁止了阿青与我来往。
京兆府与何氏将这次的事故处理妥当,送上了一份详尽的奏章到爹爹案上。
爹爹揣了奏章来给我看,是因为窑炉太老了,在达到更高的温度后,炉内的耐火材料强度不足,最终炉壁被熔穿,才发生了爆炸。当时看顾窑炉的匠人去准备炒钢的材料了,窑炉附近并没有人员伤亡,倒是附近的房屋倒塌致使两人死亡,另有伤者十数人。死者其中一人,正是当日与我讨论升温之法的丁师傅。
“月儿,你告诉爹爹,你要那么高温的窑炉做什么呢?”
“是我。爹爹,是我说,‘必须更高’,轻飘飘一句话,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我看着爹爹,希望能在他脸上找出来责备,可惜只有一片慈爱。
“你要窑炉做什么呢?”爹爹的语气更温和了。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我要……炼钢。”
“炼钢?钢乃官造重器,岂可私动?再者折腾这种危险之物做什么?若是伤了你要爹爹怎么办?”
“我、我知道,爹爹要取中州,我想……为爹爹炼出更锋利坚韧的兵器。”
长久的静默,爹爹的眼神从最初震动变成复杂的担忧:“出了这样的事,你还想继续吗?”
“我要炼。”我毫无形象地胡乱抹了把眼泪,“人不能白死……”
“好。朕准了。但有三条:第一,你不可亲自看着;第二,一应用人用料,需经朕过目;第三,你的安危,关乎江山,无论何时都要周全自身!你若不应,从此便休提此事。”
“儿臣答应。”
“朕会从兵部给你拨一位熟知此事的将军,望我儿切记今日之诺。”
……
两日后,我将一叠装订整齐的纸册,轻轻推到卫胜面前。他是爹爹给我找的帮手,在兵部任执方司郎将兼提举军器监事。年约三十,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脊背挺直如松,经年披甲的习惯让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行伍气。他先前便向我陈述了兵部军械营造的详尽事项,我已然心中有数。
“卫将军,这是此次事故的复盘,与后续所有窑炉建造、炼钢标准流程。”
他并未立刻去翻,只抬眼看了看我,等我下文。
“兵部的炼钢之法,你已说得很清楚。靠老师傅的手感和各家秘不外传的诀窍,十炉能成三五炉已是侥幸,好坏全凭天意。我要改的,便是这天意。”
我用指尖点了点那册子。
“这里面,没有诀窍。只有死规矩。从何处取土,土要阴干几日,研磨后过几目筛;木炭何时入窑烧制,何种木料烧多久得何种炭;鼓风的风口角度、风速;乃至开炉时,匠人应站在何处,每一步间隔多久,皆白纸黑字,写得分明。”
卫胜终于拿起册子,快速翻阅。他的目光从一开始的审慎,逐渐变得锐利如刀,仿佛在检阅一份至关重要的军情。他看得极快,指尖在某些条目上微微停顿——那正是我根据爆炸原因,特意标注的安全红线。”
“公主的意思是,”他合上册子,声音沉肃,“此后炼钢,不需十年经验的老师傅,只需识字的匠人,按图索骥?”
“我写的这些规矩,是框架,是确保十炉能成十炉的底限,不是不可更易的天条。” 我的目光落回那本册子上,语气放得沉缓而清晰,“若有匠人在实操中,发现某处工序略加调整——譬如,某种土料多筛一遍,某段火候多守一刻,或是在我未想到的细微处,能令钢质更稳、更韧、出炉更快……这非但不是违令,反而是头等功劳。”
“你要告诉他们:这规矩的边角,留着让他们用更好的法子去填满。凡有实证有效的改良,记下工匠姓名、改良之法与实效,直报于我。一经核定,不仅重赏,更会将此人之名,与他改良的那条新规,一同写入下一版册子,传行各处。”
“死规矩保的是人命与根本,而这一点灵活变通,” 我指尖轻轻一点,“要的是精益求精,百尺竿头。你,明白了吗?”
卫胜将册子稳稳收入怀中,抱拳颔首, “臣明白了。公主的意思,臣会一字不差带到工坊。”
“且慢。”我叫住他,“还有一事。何氏那边,你亲自去一趟。”
他转身,静待我的指令。
“何氏当初以九族担保,要为我做成此事。如今炉炸了,约定却未完成。他族中匠人,是与我仔细推敲过最初图样的,其中想法,不可废弃。”我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去告诉何氏家主:一,当初参与此事的匠人,我全数买下,身价按市价三倍计;二,重建新炉、按新法炼钢的资费,何氏需承担全部。”
我走到案前,提笔疾书,寥寥数语,盖上了我的私印。墨迹干透,我将信笺递给他。
“将此信交给他,他自会明白。此事无关情面,只为履约。若是他肯出钱,在炼制成功后此约便算完成。”
卫胜接过信,“臣领命。”
接下来的两个月,皇庄一隅立起了与旧式截然不同的新窑炉。卫胜完全依照我那本死规矩行事,他坐镇现场,如同一尊沉默的监军。匠人们最初的手忙脚乱、对条文的嘀咕,都在慢慢的摸索下,迅速化为一丝不苟的动作。
而我也走完了我的册封大典。
累的腰差点断了,典仪的香火气黏在头发上散不去。崔雪和艾草给我卸下沉重的珠冠,将精美繁复的朝服一层层褪去。待松了发髻,感觉连自己的身体都要原地解散。
真不容易啊。
崔雪吩咐人给我准备热水沐浴,我坐在妆台前取下耳珰。妆奁里,一封素笺静静地躺在那里。
是阿青的字迹。他只说,为我寻一物去了。东西已得,只是还需稍加修饰。末尾写道,故需告假数日,事毕即返。
我将信纸贴近烛火,看着它化作青灰落在瓷盏里。
汤室里,水气氤氲。我闭着眼,将身体全部沉进温热的水中。
身体沉在热水里,每一寸酸痛的筋骨都舒展开,思绪却像殿中弥漫的水汽,四处飘荡,落不到实处。
钢的产量是上去了,可那点提升,杯水车薪。倒是有老匠人战战兢兢递了个条陈上来,说匠籍里记载着一个法子:若能寻得湍急河流,筑坝设闸,以流水之力驱动一个立式巨轮,再借由轮轴上的凸起短木,便可周期性地撬动数支乃至十数支重达数百斤的铸铁巨锤,轮流起落。那等千钧之力捶打下去,莫说是熟铁,便是生铁坯也能脱胎换骨,锻打出最致密坚韧的精钢来,效力百倍于人工。
这水力锤是好,能千钧重击,让铁胎脱胎换骨……可沁阳不是江南,皇庄哪来奔流不息的江河?难道要把工坊全迁到山涧溪流旁去?渭县倒是有河有堤坝,不过没有原料,总不能大费周章地从别处运吧?这念头一起,杂乱的线头便缠成了死结。
唉,要是在这儿,能有台蒸汽机就好了。
这念头像颗火星,倏地点亮了一片迷蒙的黑暗。瓦特蒸汽机……是了,那个笨重、低效,却切切实实开启了时代的巨兽。它的前身,那台靠着蒸汽冷凝、靠大气压力抽水的“纽科门机”……
这个!我记得它是用来给矿井抽水用的!我倏地从水中坐直,带起一片哗啦水响。似乎有一条线在我面前飘来飘去,怎么也抓不住。
大气压力……冷凝……抽水……
卫胜上次带来的那份冗长的兵部杂物录里,似乎提到过一样东西!在描述某处旧矿如何艰难排水时,寥寥数语带过,说前朝曾置一“水火壶”,以煤火沸水,借气力催动机关,能将深处积水引出……
那描述粗糙含糊,兵部的人只当是奇技淫巧的失败尝试,可那原理——沸水、蒸汽、驱动机关——这不就是最原始的蒸汽动力模型吗?
我怎么早没想到!那“水火壶”或许简陋不堪,但它就是火种,就是钥匙!
“来人——!”
我激动地想从浴桶中爬出来,伸手去抓屏风上的袍子。可桶沿湿滑,脚下一软,整个人非但没出去,反而失衡向后倒去,“噗通”一声重重坐回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猝不及防间,热水呛进了口鼻,辛辣的窒息感瞬间冲击了鼻腔。
“咳咳……咳!”我趴在桶边,狼狈不堪地剧烈咳嗽着,满脸分不清是热水还是呛出的眼泪。但胸腔里那颗心,却因为这样的可能性,在剧烈的咳嗽间隙,仍疯狂地跳动着。
要是能造出蒸汽机,我觉得我都能横着走了!
卫胜的效率很高,我对着那从落灰的书简里扒出来“水火壶图纸”研究了整整三日。
它那简单的汽缸、活塞和平衡梁结构,让我很眼熟。就是这个!图纸在我脑中早已清晰:加大锅炉,密封气缸,改良阀门控制蒸汽进出,将抽水的往复运动,变成驱动锻锤的磅礴力量。
我将意图画得尽量明白,交给了皇庄最好的铁匠与木匠:“照着这个思路改,我们要的,不是抽水,是提供持续稳定的力。”
匠人们围着那铁兽琢磨了月余。当他们终于请我去看时,院中矗立的东西让我怔在原地。
它确实是个庞然大物,锅炉大得惊人。可点火运行后,情形却令人绝望。它的连接处嘶嘶漏着白汽,活塞走动得犹豫不卡,时快时慢,那根横梁颤抖着抬起,又软绵绵地落下,莫说带动重锤,连举起自身配重都显得吃力。最要命的是,它无法连续运转,每动几下,就需停下来重新积聚蒸汽。
活像头哮喘的牛。
“公主恕罪。”老匠人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叩首下去,“咳咳,您要的……以现有铁料、密封之法……实在,实在难以做到。气缸难以打磨光滑,闭锁不严;铆接的锅炉,压力稍大就有崩裂之险,小人等不敢妄进啊。”
不应该呀!一股失望与不服冲上头顶。我挽起袖子,抓过炭笔,铺开新纸,边画边说:“此处!将进气阀门加大,连杆比例调整,还有冷凝……”肯定是他们没领会精要。
接下来的十天,我几乎每天都要去工坊。
但现实很快给了我更响亮的耳光。我指挥改出的新构件,不是装不上,就是更漏气,有一次调试中,压力阀门甚至直接崩飞,巨响让所有人面无人色。我亲自计算、设计的改良版本,在首次运行时,甚至还不如匠人们做的那个“哮喘的牛”。
那一刻,看着周围匠人们欲言又止、满是忧虑却不敢质疑的眼神,滚烫的羞耻感几乎将我淹没。
完蛋!我成小丑了。
还是竖着走吧!我颓丧地想,恐怕这个时代材料的极限、工艺的精度和蒸汽机时代有着巨大鸿沟。
我闭了闭眼,挥挥手,声音是连自己都陌生的干涩:“……都停下吧。”
蒸汽的幻梦,在眼前这台喷吐着无力白汽的庞然废物前,碎裂了。我将视线从它身上移开,投向了最初匠人们提出的水力锤。
“把水火壶原样封存。”我转身,把心中赌气般的不服被压成坚硬的务实,“召集提出水力锤方案的匠人,详勘有水源又有铁矿的地方。我们……先做好能力范围内,最可靠的事。”
卫胜的效率依旧很高,他很快找遍了所有满足的地方,拿出堪舆图,一一指给我,最后停在一处地方。
神池。
“公主,末将认为,此处最为合适。神池毗邻陪都,是洛水河落差较大的一处,河床坚固,又盛产铁矿、煤矿,实属首选。只是……”
这是我亡姊神池公主的封地,她亡故后,爹爹没有收回,反而一并封给了小外甥女——阳泉郡主李犀,如今是我二姐夫代管。
“我知道了,你辛苦了,皇庄那边照旧。”卫胜走后,我在心中细细思量,推敲同二姐夫开口的措辞。
二姐姐与二姐夫青梅竹马,大姐姐嫁了不喜欢的人后,爹爹痛定思痛,为二姐姐选定了她喜欢的二姐夫。二姐姐出降后,夫妻恩爱,如胶似漆,很快便有了孩儿。可天妒有情人,二姐姐产下犀儿便撒手人寰。二姐夫悲痛欲绝,怜犀儿孤弱,才勉强振作。
这几年大家在二姐夫面前都会刻意回避二姐姐相关的话题,连犀儿都知道:跟爹爹一提起娘,爹就会魂不守舍。
这……有点张不开嘴啊。
……
心理建设了两日,我终是登了阳泉郡主府的门。
对,没错,是阳泉郡主府,原来二姐的宅邸,直接更换了犀儿的牌匾。
我一下马车,府中的管家便迎上来,笑呵呵地行礼:“四公主,郡主这几日去大公主那住了……”
“啊,我不找犀儿,我来找二姐夫的。”我说着吩咐宫侍们将给犀儿准备的东西抬进去。
“驸马去衙门了,老奴这就派人去寻,公主先吃盏茶。”他将我引入正厅,吃了好几盏茶,快到正午时,姐夫回来了。
“四公主?真是稀客呀!”二姐夫调侃。
“姐夫,我有事求您。”我嗫嚅半天,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我想借阿姐封地一用。”
他脸上并无波澜,只是那潭水般的眼睛,探究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像在心头秤过,“神池不只是一税赋之地。是阿姐的心血,更是您和犀儿所有的念想与凭依。我开口相借,无异于……”我顿住,喉间发紧,“无异于向您索取她留下的一半魂魄。”
我的话,终于让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那双手曾稳稳地握过姐姐的手,如今却空空如也。
“所以,我不敢空手来求,更不敢以势相压。”我向前倾身,将早已思量过千百遍的承诺,一字一句,清晰吐出,“我以父皇母妃之名,亦以阿姐疼爱的妹妹身份起誓:第一,封地一切如旧,您仍是主君,一切人事、惯例,我绝不妄动分毫。我只借用它的管理权,绝不扰此间安宁。”
他抬起眼,看着我。
“第二,”我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我封地的三成食邑归于犀儿。当作答谢姐夫相助之恩。”
我看见他交握的手指,微微松了些力道。
“我以公主之名起誓,只要我在一日,便护犀儿一世周全、尊荣不减。这并非交换,姐夫,”我轻轻摇头,声音里带上一丝哽咽,“这是血脉相连的本分。阿姐不在了,可我们……还是一家人。”
长久的沉默。只有檀香烧断时极细微的“噼啪”声。
姐夫一声冷笑,“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四公主。你那食邑抵这抵那,还能有三成给奴奴 ?你的公主府,怕是早就不开工了吧?既是借神池的管辖权,又要折腾什么?炼钢?”
姐夫这一串灵魂追问,我真是无从辩驳,我竟忘了,姐夫还有个兵部的职务。
他又道:“再说了,如今神池的封君是奴奴,公主来找我作甚?”
您不是在代管嘛,我心里暗暗道,这是给我婉拒了?不行,再挣扎一下:“姐夫明鉴,我对您敬重,对犀儿爱护,此心如磐,穿石不改。”
他又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我的脸,极轻、却极为清晰地说:“你还没去见过灵徽吧,若是灵徽愿意,我无甚意见。”
“好的好的。”我疯狂点头。从艾草手里接过食盒,跟姐夫去了祠堂。
祠堂正中是姐姐的灵位和画像。我点了三柱香,拜过后,打开食盒。一边取出糕点摆上,一边说,“阿姐,这是你最爱吃的糕点,还是御膳房的老嬷嬷做的,你可喜欢?”
画上的姐姐还是年轻的模样,抱着胖乎乎的犀儿,在春日融融的庭院里笑着,眉眼弯弯,仿佛能听见那笑声穿透纸面,落进此刻凝滞的空气里。
我看着那幅画,这是姐夫画的?好传神,姐姐和犀儿……等等,姐夫说,姐姐同意?姐姐怎么同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那笔直的烟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连画都似有金光显现。
我回头看向姐夫,姐夫脸色如常,淡定地说:“封地旧档与印信,明日我会让总管整理出来。你需要什么,与他说便是。”
不是啊,姐夫!你不会在玩什么人鬼情未了吧!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画中巧笑嫣然的姐姐,良久,又缓缓移回我脸上,“四公主,你到底要折腾什么?”
异象似乎消失了,我镇定下来,回道:“就是一些冶铸之术,绝不会有损民生 。姐夫放心吧。”
他不再理我,自顾自拿起供桌上的一块糕点,挥手示意我离开。
我站起身,向他的方向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家礼,“多谢姐姐、姐夫。”
神池的印信到手,我光速召唤了卫胜。命他带上人手,赶赴神池,务必在十月前将水力锤和窑炉建好。就这样满打满算才够一个月时间,最多十一月底,洛水河的河岸就该结冰了。
我叮嘱卫胜:“我记得神池有温泉,不知道合不合适做水力锤。你到了神池,勘察后尽快报给我。”
不过温泉比起洛水河还是差了很多,还要考虑温泉中硫化物对水力锤的侵蚀,可行性似乎有待商榷,算了,有方法总比没有好,总不能干等着。我掏出我的私印,给他的文书盖上。
“承平执中。”
这几个字想的真是好,我看着那笔画曲折反复的九叠篆 ,虽然说挺防伪的,但乍一看好像几个大长虫在爬,看久了倒是品出些几何美感来了。
不行,有机会我得出去显摆显摆。
1、阳泉郡主李犀,小字奴奴。
2、九叠篆取自宋朝,为阳刻。承这个字没有九叠篆,用呈代替。样子参考封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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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百炼成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