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气氛顿时有些凝滞。汤中燮脸色微变,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我的坚持下,只得立刻吩咐人去取。
等待的间隙,我重新坐回主位,拿起那本明细,看似随意地翻阅,实则心中飞快计算、比对。当几卷相关文书被呈上后,又快速浏览了文书。
很快,我就发现了问题。
宫中太妃处的修缮记录里,确实提到了使用一种“南洋秘制防潮粉”,但用量极少,仅用于几处特别潮湿的墙根,且单价远低于公主府预算中所列。而工部与何氏所签契书格式工整,印鉴齐全,但其中关于物料规格、交付时限的条款语焉不详,且没有第三方勘验的条款。更关键的是,户部一位掌管部分物资调拨的郎中,似乎也姓何,虽未必是直系亲眷,但这也太巧了。
有人贪腐?
这时,“密石粉”的样品不知从库房哪个角落被取了出来,我看着几个灰头土脸的书吏呈上来的东西——灰白色的粉末,并非匀净的白,细看还有些微浅灰杂色。我伸手碾过,比面粉略糙,偶有几粒因受潮结起的小硬块,轻轻一捻便又散作粉末。凑近了闻,并无浓烈气息,只有淡淡的土腥气,混着矿物的涩味。
这东西……有点熟悉啊。
齐澈好奇地凑过来,模仿着我的动作,也捏起来一撮,凑近了仔细闻。结果被粉末呛到,咳嗽起来。他这一吸一呼,手本能一挥,碗沿的粉末簌簌扬起,落在空气里。
这个齐澈!
我下意识闭气偏头,却还是有细粉沾了满脸,鼻腔里瞬间涌进那股土腥涩味,忍不住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崔雪反应极快,先替我挡了扑面的粉末,随即嗔道,“哎哟,三殿下,您又来凑什么热闹?”
郑青这时已快步上前夺走那碗水泥粉,搁到了无风的角落。崔雪立刻扶着我的胳膊,将我引到了厅外的石阶旁。汤中燮也捂着口鼻跟出来,连连咳嗽,狼狈的用袖摆擦着脸。
最后齐澈从屋里冲出来,掩着口鼻,委委屈屈的嚷嚷,“这什么东西?什么味儿啊?”
郑青的肩头也落了些粉屑,他轻轻弹了弹,才看向我,轻声问,“公主可好?”
我摇摇头,“没事”,院中仆役往来穿梭,端茶送水、整理案牍,无半分异常显露。
今日时机不对,我想,若贸然点破,只怕打草惊蛇。
如此,我挥挥手,夸奖了工部众人办事得力,又吩咐今日便到此为止。
我乘马车回宫中,正走在户部衙门前的大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掠过。我撩开窗帘一角——一人策马行至户部衙门前,翻身跃下,跌跌撞撞地闯进衙门。这时,马车后又跟上来几个小厮打扮的,同样满头大汗,嘴里喊着:“县丞大人……汪大人!等等奴啊!”
渭县县丞,终于到了。
第三日,又是起了个大早,与昨日一样带着郑青他们。
还有我同爹爹借来的、他身边的张大内官与几个御前侍卫。
又是一样的查帐册,看样品,待一本看完,我抬头看向日头,似乎已经过了寻常用膳的时辰。转头看向汤中燮与工部的几个官吏,指着那碗郑青放下后就没人再动过的“密石粉”说,“你们先取些清水来,这粉调和成膏状。盛在陶盆里,搁在日头下晾着,等我们回来再看它干结的模样。”又环视众人,补了句,“今日因本宫要查账册、验样品,耽误了大家用饭。这顿便由本宫做东,去沁阳城最大的酒楼,权当给大家做个补偿。”
说罢,我看向齐澈,“你先去知会店家,预留几个雅间,再备些清淡爽口的菜式。”齐澈应声,欢欢喜喜的转身跑步离去。余下的官吏们闻言也面露欣喜,纷纷拱手行礼应下,不敢耽搁,很快端来清水,小心调和成均匀的膏状。待做完后便往酒楼去了。
雅间的菜品皆是醉仙楼的招牌,透着市井饮食的烟火气。比宫里制式化的御膳更下饭。齐澈还要了时令的桑椹酒,跑到我的雅间来,说嚷嚷着说要给我尝,郑青跟着他。我已经光速干完了饭,正趴在窗台边看下面熙熙攘攘的大街。推拒了齐澈喝酒的提议,他又去找崔雪和艾草,她俩正用饭,只艾草好奇地尝了一口。
“小哨子!等会还有公事,你少喝点!”
齐澈自己喝了一壶,已然有点嗨了,挤到我和郑青中间,“我才不叫小哨子!你老是这么喊我!”
“那按年龄,你还应该喊我表姐呢!你不是也不喊?”
“那是因为……因为……”,他脸上浮现羞赧,“父皇和母后说,想要你将来给我作王妃,叫姐姐算怎么回事呐。”
我卡了一下,这尴尬的表亲联姻制度。只好干巴巴地问:“姑姑还说什么了?”
他脸更红了,“母后还说、说,你生的好看,我一定会喜欢你的。”说罢,摇摇晃晃站起来,要给我学东齐国君的样子。
只见他伸出右手假装捋了捋胡子,然后重重地拍到阿青的肩膀上:“儿啊,只要你能娶到明耀公主,你就是父皇最有出息的儿子!”
然后,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歪过头,盯着我的脸看了两秒,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指定属于他的、但尚未品出味道的菜肴。
“可是……”,他皱起鼻子,表情里透出茫然,“我觉得你像御膳房做的糯米糕……看着很是漂亮……咬下去一定粘牙,麻烦死了!”
粘牙。麻烦。属于他,却又暂时不想“吃”的糯米糕。他说的那样坦然,每一个字都是少年人的天真。对于强加的、尚未懂得其意义的“责任”和“所有物”,本能地、幼稚地抗拒。
“咔嚓。”
郑青手中那壶从齐澈手上接过来的桂花酒的壶盖,被他捏碎成了渣渣。
我心中一跳,正要去看他的手有没有受伤,他却站了起来,将半壶酒从齐澈头顶浇了下去。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抱住了郑青的手。招呼崔雪和艾草把齐澈扯走,吩咐送他去渤海王那里。
“你干嘛?你手有没有事?”我翻开他双手手掌,仔细查看毫发无伤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混蛋!”这几个字几乎是从郑青嘴里挤出来的。
“他……他喝醉了,现在讲不通道理的……更何况他一个小孩……”
“小?” 郑青冷哼一声,“他十四岁了,却全然不懂姻缘缔结之后,保护周全、遮风挡雨的责任,计较联姻麻烦,又将此事视作证明己身的工具。实在可恶!是我错看他了!!”
哎呀,十四岁不就是初中生吗,没这个觉悟也很正常啦。
“那就慢慢教训他嘛,你何必跟个壶盖过不去,万一划伤了,我会心疼的!”
他没说话,只是双手环过我的肩,以一个完全保护性的姿态,用身体隔出了一个温暖安全的港湾。
汤中燮的声音就是这个时候发出来的,带着一种刹车似地慌张,“啊~公主,咱们是不是该回衙门了?”
我从郑青手臂下钻出来,心情十分美妙,“走啊走啊。”
回到衙门,陶盆中的“密石粉”膏体已彻底失了水分,指甲划过未有痕迹,硬度可观,但一受到外力打击,就直接开裂了。与库房找出来的真正的糯米灰浆初凝后油润坚实的模样判若云泥。
好嘛!这不就是简易版的水泥嘛!外形上很接近了,但性能差着十万八千里。
汤中燮与周围官吏脸色瞬间白了。
我拿起那份与何氏的契书,指尖点在那惊人的单价和总价上,继续扔下重磅炸弹:“宫中太妃处小规模试用,记录分明,只作辅助,用量极少,单价尚算合理。为何到了我公主府的账目上,不仅用量剧增,仿佛整个府邸都要靠这密石粉来打造,价格更是翻了十倍不止?工部核验物料,难道只听皇商一面之词,不去核查实物功效,甚至不去与宫内用度比对??!”
这下他们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跪下,确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又问:“户部的钱可拨下来了?”
“回公主,银子……昨、昨日午后,刚、刚到部库……统共一万五千两,是首批的料款……臣、臣马上就去扣下……一分也不会流出去的!”
我没有理会汤中燮,只冷声道:“此事本宫自有计较。麻烦张内官去部库核查料款并看管好。汤侍郎,你且将负责与此何氏接洽的经手官吏、账房,一律暂扣于工部值房,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传递消息。”
张内官和汤中燮连忙应下。
我指着堂中一个书吏,“另外,崔雪你和他一起,持大内令牌,去将何氏的东家和经手此事的掌柜请来工部。再传两家信誉良好的糯米灰浆掌柜,带上他们最新的价目样品,一同前来。”
不过一个时辰,工部那间满是图册料单的厅堂,气氛已然不同。
我端坐主位,手边放着那包“密石粉”样品和厚厚一叠文书。汤中燮垂手立在侧下方,神情紧绷。下首站着三人:左边两人是唤来的灰浆供应商,衣着朴实,面带恭谨与些许不安;右边两人,一前一后,前面是个身着锦缎、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是何氏的东家,后面则是体态微丰、眼神透着精明的中年男子,是何氏的吴掌柜。吴掌柜脸上堆着笑,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与戒备。
“今日请几位来,是为核实公主府营造所用灰浆物料一事。”我开门见山,目光先掠过左边两位掌柜,“二位掌柜,如今上等糯米灰浆、纯白生石灰,市价几何?批量采买,工期紧迫,可能保障供应?”
两位掌柜连忙依次回话,报价清晰,样品实在,并承诺可按工期足量供应,价格也比工部账册上“密石粉”的单价低了数倍。
我又点名询问吴掌柜。
吴掌柜听着,脸上笑容不变,插话道:“殿下明鉴,小民这‘密石粉’乃海外秘方,功效卓著,非寻常石灰可比,这成本自然……”
我抬手打断他的话,拿起那包样品,看向他:“吴掌柜,你口口声声海外秘方。本宫却听说,此物与沿海常见的‘蜃灰’颇为相似。你可否当众说明,二者区别何在?你那‘秘方’,所用何种原料?工序如何?有何凭据证明其功效强过糯米灰浆十倍?”
吴掌柜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稳住,拱手道:“回公主,此物原料虽取自海贝,但来源非同一般,乃是极东之地的‘砗磲贝’,非寻常牡蛎可比。且炼制工序繁复,需以特殊药液浸泡九蒸九晒,其中耗费……故而成本高昂。至于成效,宫中太妃处使用后赞不绝口,便是明证啊公主!” 他刻意加重了“宫中太妃”的字眼。
“砗磲贝?药液浸泡?九蒸九晒?”我缓缓重复,白水泥的制作也差不多就是这样:石灰石、粘土、铁矿石混合后煅烧。这些原料古代都不缺,只是以何比例混合,还有使煅烧炉达到生成硅酸盐矿物的温度这一千古难题。难道何氏的工匠有了解决的办法 ?
我挥手吩咐侍从带其他两位掌柜下去喝茶。
“你说的药液、九次蒸晒的柴火……可有药液配方、工时记录?还有煅烧所用何种窑炉?以何种方法观测掌控温度?”
此话一出,堂中众人齐刷刷看向我。
吴掌柜显然准备过说辞:“回公主,此乃祖传秘法,用的是东海特砌的地火窑,火力精纯。原料皆是精选配比,匠人世代相传,自有分寸。” 他巧妙地将一切推向“秘不可宣”和“经验手感”,这是标准的话术,既显得高深,又堵住了具体追问。
我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一旁:“何东家,你既为一号之主,这核心工艺,想必知晓?”
他被直接问到,微微一怔,谨慎回道:“公主恕罪,具体工艺由老师傅们把控,小人……只听掌柜禀报过,温度极高,工序繁复,成品难得。”
人比旁边那个诚实多了,可惜啥也不懂。
我继续追问,问题陡然升级,精准刺向吴掌柜话术的薄弱处:“极高是多高?比之烧制甜白釉的龙窑,孰高孰低?煅烧后所得是结块还是粉剂?若是结块,硬度如何?”
吴掌柜被我细致到近乎苛刻的追问逼得有些措手不及,额角渗出细汗,强笑道:“公主,这……这都是工艺机密,小人、小人也不尽知,都是下面匠人……”
“匠人何在?”我不容他喘息。
“在、在南方 ……路途遥远……”
“一派胡言!”,我腾地站起来,“来人,掌嘴!”
几个内官很快进来,拖了吴掌柜下去,院里顿时响起啪啪的打脸声,引得另两家得掌柜也凑了脑袋来看。
“……十八、十九、二十。”
二十巴掌下去,吴掌柜的脸高高肿起,嘴角破裂渗血。
内官们又将他拖回到堂中,还贴心地给他丢下帕子遮脸。
“这‘东南海疆特供防水密石粉’,依我看,不过是沿海常见的贝壳煅烧研磨后,混以少量石灰与黏土之物。其性或许略能防潮,但绝无‘坚如磐石、百年不透’之神效!至于价格,贝壳在沿海俯拾皆是,煅烧研磨虽费些人工,成本也绝不可能达到上等糯米灰浆的十倍有余!”
“今日,本宫把话放在这里。” 我的目光徐徐扫过众人,落在屋外两个掌柜身上,“公主府工程,乃至日后所有宫廷营造,要的是真材实料,明码实价。过往那些‘以次充好、以贱报贵、巧立名目’的套路,本宫眼里,容不下。今日是‘密石粉’,明日或许是别的。尔等回去,不妨自查。若还有谁,存着侥幸之心,想着在物料银钱上玩花样、搞欺瞒——”
我缓步走回案前,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众人心上:“下次,便不是工部衙门请你们过来说话了。本宫会直接让人,拿着账册物证,去京兆府的衙门说话。届时,依照《卫律》,该流徙的流徙,该抄没的抄没,谁也保不住。”
院中人皆跪成一片,噤若寒蝉。
我挥手驱散院中人等,对汤中燮说:“立即中止与何氏此项采买。工部内部,给本宫好好清查,还有多少物料,是这般以次充好、以贱报贵的!”
“至于你,何东家,也免不了惩罚。”
我缓缓坐下,积压的失望与愤怒喷薄而出,亏我还以为你们真做出了技术突破。
“何东家,本来匠人有新材现世,这是好事!但你们鬼迷心窍、利令智昏,发现这东西看些特异之处,就不思深耕,反生诡诈之心、夸夸其谈、坐地起价!手段真是纯熟啊!更让本宫心寒的是,你们竟敢拿‘匠作创新’之名行此龌龊勾当,视积弊为圭臬!”
我看着何东家惶恐又不全然明悟的脸,心中那团因“匠心”而起的怒火,瞬间化作一片冰凉的疲倦。
算了。
跟他们说这个干什么呢。商人逐利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不想赚的盆满钵满,稍晚一步,便是替他人做嫁衣。
无力感油然而生,花样翻新,内核依旧,这不过是竭泽而渔的狂欢罢了。
与其费尽口舌,不如拿起手里的鞭子。
我冷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从今日起,削去‘裕丰何氏’皇商的资格,永不叙用;罚银……公主府所用‘密石粉’银数之十倍是多少?”
汤中燮赶紧接,“一万两千两。”
“好。另一条路,何氏还是皇商。不过你受点皮肉之苦,杖责二十,另做出真正的煅烧密石粉的窑炉。你选吧。”
反正哪条路我都不吃亏。
“哦对了,一万两千两,本宫要银票,一次付清。”
何东家跪伏在地上,拜了三拜,再起身时利落地选了第二条路 。
身旁传来汤中燮失望不满的一声轻啧。
古代很难造出水泥,第一是比例的问题;第二就是最难的,达不到煅烧的温度,而且没办法控温。
不然早就能大批量炼钢了(古代炼钢还是靠大量的捶打)。
白水泥就更难了,因为没办法去除原料中的铁元素。
这里的只是外形上很像,还是有本质的差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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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