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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的封地

晨起,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被娘亲叫醒。

“月儿,该起了,你爹传话,下朝后要见你呢!”

“下朝?是何时?”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大约巳时,快起身吧,还要要梳洗用早膳呢!”娘把我从被子里捞出来,“哟,这眼下怎么回事,昨儿晚上又熬夜听什么策论了?”

“不是我说你,眼睛刚好,也不悠着点……”娘亲絮絮叨叨,指挥艾草和崔雪给我梳洗穿衣,“穿这件绯红色的吧,衬得气色好……”

到了爹的起居宫殿,爹爹还没下朝。殿内正中是天子御座,由深色的硬木所制,仅铺了一块薄薄的素色软垫。我好奇地坐上去,硬邦邦的,其实并没有那么舒服。御案横在中央,上面堆着厚厚一叠奏折,我抽了一本翻了翻,是陇西武关驿站的驿丞,他写驿馆屋顶因去年暴雪受损,多处漏雨。从往来官员歇息不便,影响公务,恳请陛下拨付三百两,修缮屋顶,添置桌椅,以肃观瞻。

驿站屋顶修缮?这不是兵部的活吗?怎么直接送到陛下的御案上?

我想了下,拿起桌上朱笔,在下面写,“修啥屋顶!漏雨正好接点雨水煮茶!还有,买那么贵的桌椅干啥,能用就行啦!三百两给你,一半买茶,一半买糖,往来官员喝了甜茶,甜到心里就不觉得差事苦啦!”

写完,我拿起来吹干,看着自己写的忍不住想笑。

“月儿干什么呢?笑得这样开心?”爹下朝回来,正摘下朝冠。

我赶忙收住笑,语气故作惶恐:“哎呀爹爹,我好像闯祸了。”

“是吗,我看看。”爹爹朝御案走来,抬手随意挥了挥,身后立马跟上了两位紫袍大臣。

我脸上的笑意刷的僵住,心里咯噔一下,完蛋了,这下可丢人丢到外面去了。我嗫嚅着,语气里的惶恐这回是真的:“父皇……”

爹爹拿起奏折,目光飞快扫过奏折内容与我的批复,嘴角擒着藏不住的笑意,竟当着两位大臣的面慢悠悠念了出来。我心虚的往旁边侧了侧身子,心里疯狂默念: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爹爹言毕,两位大臣俱是面色不改地开始吹捧,一位说公主殿下洞若观火;一位说公主看似戏言,实则暗合圣人之教,甚为高明。爹爹开怀大笑,提起朱笔,在我的‘批复’下又写:“小女戏言。准拨付一百五十两,余银半数,作甜茶醒吏赋。文理通达之日,再议所余。”

爹爹收了笑意,抬手拍了拍身旁的御座,语气满是慈爱,“来,坐在这儿。今日叫你来,可是有正事要说的。我与几位爱卿选定了几个郡县予你做封地。你看看可有心仪的?”

内侍很快捧着一个卷轴进来,在御案上徐徐展开,是一幅堪舆图,上面没标地名,只细细绘着山川河流。几处地方用朱笔圈了起来。

我俯身盯着图看了半天,手指点在一处被河流环绕的平坦地界,“我要这个地方。”

心里暗中想着,这片地挨着中州平原,土地肥沃,定是农业发达。

爹爹顺着我的指尖看去,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笑道,“你倒是会挑,这片土地水土丰饶,民风淳朴,朕心属意的也正是这里。”说罢爹爹在堪舆图上写下两个字:渭县。

渭县?那落了旨意,我的官方称号不就成了:渭县明耀公主。听起来不甚大气。

“爹爹,我能不能用原来的封号,还是明耀二字,我喜欢这两个字。”

爹一副了然的样子,“当然,你的封号,爹娘当初可是想了两个日夜。取国玺来。”

盖了玺印,便要将旨意下发中书。爹爹看了一眼二位大臣,忽而又道:“传朕旨意,叫渭县的属官到沁阳来述职,顺便拜见主子。”

两位大臣闻言,皆是躬身颔首,并无异议。

午膳就在爹爹殿中用了,告辞时,爹爹又叫住我,随口道:“对了,你的私印打算刻哪几个字?”

私印?“我还没想好,这不回去翻翻书看看。”

爹爹点头,叫宫侍送我回宫。

这几日后宫无事,齐澈和郑青倒是较上了劲似的,日日往我宫里跑。

今日午后更是连渤海王也一起来了。齐澈握着一支竹笛,抱手站在廊下,嘲笑郑青:“我可算是发现了,你不通音律!看小爷今日不给你露一手大的。”

郑青站在我殿门口,像个门神,死死盯着齐澈和他的笛。

齐澈不管不顾地吹响了竹笛,调子婉转缠绵,竟是《雪意断桥》。

才吹了几句,便被渤海王慌忙按住了笛孔,“阿澈,公主殿内怎能吹如此含情露骨的曲子?太轻浮了!”

齐澈手一顿,委屈道:“哪里轻浮了,明明很好听!”嘟囔着换了首清雅的调子,吹得像模像样。

我靠在躺椅上,听着外面笛声混着两人的争执,以及齐澈逼问郑青弹得好不好的声音——真是比戏文还热闹。

崔雪轻轻打起珠帘进殿,“公主,工部汤侍郎求见,说是有要紧事。”

汤中燮?爹爹不是叫他给我修建公主府么?突然来找我是做什么?我略理了理微松的鬓发与衣襟,敛去闲适神色,端整了仪容,才往那专为会见外臣的殿中行去。

汤侍郎几乎是在我踏入厅门的同时从座中弹起来的。他官袍下摆沾着新鲜泥点,额上一层细汗,也顾不得全礼,只匆匆一揖便开了口,话像堤坝决了口般倾泻而出:“公主!渭县今夏危矣!”

啥?!

“去岁冬寒,今春又连遭霪雨,县内堤坝早是千疮百孔,昨日急报又说渭河上游雪融异常,若入夏再逢大雨……”他喉结滚动,声音发紧,“渭县是殿下封邑,万民生计所系,臣等不敢不报!”

他此话给我惊得心中“咯噔”一声。崔雪奉上茶盏,我抿了几口缓了缓才抬眼看他:“汤侍郎。”声音是平稳的,“父皇的旨意是下了,可我的册封大典尚未举行。依制,此刻渭县政务仍该由地方并户、工二部协理。你来找我……”我顿了顿,指尖轻抚过温热的瓷盏,“我能做什么呢?”

汤侍郎像是早料到有此一问,腰弯得更低,话音却急促:“公主明鉴!修堤款项……尚有短缺。工部核算需五万两,如今竭尽全力也只凑得三万出头,缺口……缺口约有一万八千两。渭县虽富庶,可去岁……”他顿了顿,似有难言之隐,“府库一时难以周转。臣等思来想去,唯有、唯有……”

“唯有来找我。”我接了他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爹爹给你的旨意不是督建我的公主府么?怎么?”你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是瞧上修府邸的银子了?”

汤侍郎扑通一声跪倒,官帽险些触地:“微臣不敢!公主府乃天家体面,臣岂敢挪作他用!只是、只是渭县堤坝关乎十万百姓,若真溃决,后果不堪设想!臣……臣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他伏在地上,声音闷闷传来,“那缺口的一万八千两,原是指望春税收上来能补上,可眼下汛期不等人啊殿下!”

殿内静了片刻,只闻窗外隐约鸟鸣。我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一饮而尽。

“起来回话。”

待他有些踉跄地站直,我才缓缓问道,“既是要修堤,你且说与我听:此次主修哪几段?用何材料?土方、石料、木桩各需多少?征调民夫几何?工期预计多久?何人督工,何人核验?”

我每问一句,汤侍郎的脸色便白一分,“还有,那五万两预算,是如何细算出来的?料钱、工钱、转运杂费各占多少?为何非五万两不可,又为何如今连这三万两都凑得如此艰难?”

我弹了下茶盖,一声轻响:“这些,你一一说明白了。或许……”你望向他瞬间亮起又强抑住的眼,“我倒可以想想办法。”

他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深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已带上了几分属于工部侍郎的条理与艰辛:“臣……臣这就为公主详禀。”

事情其实并不难讲,对于渭县这样种地为主的郡县来说,粮食是重要的收入。如今入不敷出,总的来说,主要有三个原因:第一,朝廷征收粮食,折兑的银钱往往没能及时拨下。往常拨付不及时,便下一纸公文抵作明年春税的一部分。仅去岁这笔银子就约合两万五千两。第二,去岁冬,县内三大官仓之一的永丰仓,因‘仓廪老旧,地气返潮’致使两万石存粮霉变,只得折价处理,所得银钱不足原值三成,损失约一万两。第三,最是关键,扣除全县百姓的口粮及仓库存粮外,剩下的粮食卖掉所得的银钱居然不能支撑全县财政运转。

“所以,眼下要解决的问题是银钱周转不灵。”汤中燮附和似地点头,我一阵无语。

“那还不赶紧去户部要钱!!”,我气的头大,“渭县的县令不是接了父皇的旨意进京述职吗?何时到?”

“县令大人星夜兼程,估摸着明后日便能抵达。”

“明后日?”给我气笑了,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汛期不等人,他倒是不慌不忙。到了京城之后呢?直奔宫门,求见陛下?还是来本宫这尚未正式开府的公主面前哭诉?”

汤中燮额上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你直接告诉他——明日到了沁阳,不必直入大内。先去户部衙门。找该找的司官、堂官,把去年、前年,乃至所有拖欠未结的粮赋折银款项,一笔一笔,当面核对清楚,立下字据,限时拨付。渭县既然是以粮代银缴的赋、应的调,户部就该把该给的银子吐出来。修堤是急务,户部拖欠地方赋银,难道就不是急务?”

汤中燮听得目瞪口呆,他大概从未想过可以如此直接、甚至带着命令意味地让地方官去堵户部衙门要债。

我看着他怔愣的模样,余怒未消,语气更硬:“他要是不敢,你就把他的头斩了给我,本宫自去给他讨还公道!”

汤中燮脚步虚浮地行礼告退。

殿内重归宁静,只剩下暮春晚风穿过长廊的细微声响,以及鼻尖若有似无的残余茶香与尘土味。我缓缓摊在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揉着眉心。

“银钱周转不灵……”,我低声重复着汤中燮那番“粮多银少、粜卖艰难、开支无着”的说辞,一个如此重要的产粮大县,财政竟脆弱至此,仿佛一个仰赖季节河灌溉的庄子,水来了便活,水迟了便渴,这更像是制度上的僵化。

我忽然想起历史课上学到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若是……将田地产出与农人自身的收益更紧密地联系起来,不再仅仅是缴纳定额的租赋,而是多劳者能多得,产出越多,自家留存的也越多……是否就能像疏通淤塞的河道一样,让财富的活水真正流动起来?官府也不必死盯着那点粜粮的银钱,或许可以从更活跃的农事与贸易中,获得更稳定、更有弹性的税源?

这个念头如星火一闪,但眼下渭河危机迫近,绝非推行新政的时机。更何况这需要详尽的筹划。至少,要等到册封礼成,我正式接管封邑,名正言顺之后。

“在想什么?连灯都忘了点。” 一道清润平和的男声自门口响起,打破了我的沉思。

我抬眼望去,只见一袭月白常服的郑青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门边,崔雪正无声地为他打起帘子。他眉眼温润,嘴角含笑,提了一盏灯进来。

原来殿中已经有些黑了。

“怎么皱着眉?” 他很自然地蹲在我身前,“渭县的事?很棘手?”

我轻轻吐了口气,将汤中燮所述以及自己的应对和后续的思考大致说了。

他静静听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着,听到我所说,眼中掠过一丝深思。

“只是些许不成形的念头。” 我看着他,窗外的暮色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暗影,“我在想,册封之后,或许可以在渭县推行一些新的改革。不过还早,等我先写个章疏出来。”

郑青的眉头微微挑起,眼中闪过惊讶:“改革是大胆、前所未有。你可知,这会触动多少人的习惯和利益?地方豪强、惯于旧制的胥吏,恐怕都不会乐见。”

“我知道。所以,眼下只是想想。渭河危机当前,一切以稳为主。” 我的目光落在他虔诚的脸上,他静静蹲在那里,不像一位身份敏感的质子,倒向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弦微颤的专注魅力。

真是让人忍不住。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带着认真,“好,需要我做什么吗?”

“累~”我叹气,“需要你抱我。”

他单膝跪地,直起来一点身子,张开手臂,抱住了我。

鼻前萦绕着他身上的皂角香,我深深吸了一口,松开。

“对了,阿青你殿中……除了我偶尔让人送些吃食、时令衣物。你的日常起居,都是谁在照料?”

“我有一个侍卫,叫狼绡。等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

……

第二日。我给汤中燮送了口信。禀报爹爹后,带着崔雪……还有齐澈和郑青出了宫。

我与汤中燮约在未盖起的公主府门口相见。汤中燮提醒了我,爹爹给我修公主府的银钱足有五万多两,我对府邸内部的要求不高。实在不行,就先把大门和起居室修了,其他的慢慢再说,反正我一时半会住在宫里。省下的钱,给渭县应个急兼做土改费用应该不成问题。

里面还是一片空旷,一眼望不到头。汤中燮和几个守地的仆役正蹲在树荫下歇着,见我来,纷纷起身行礼。

我领着他们在空地走了一圈,从西到东,约是二百八十步,再折向南侧,走了约三百二十步,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我掏出帕子擦了擦汗,看着远处影影绰绰的民房,“差不多就到这吧,也不必征用民房了。”

汤中燮连连称是。

“府邸修建的一应图样、预算细目可是在工部?带我去看看。”坐上马车后,我掀起帘子来吩咐。

很快就到了工部衙署。专属于公主府工程的厅堂里,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烫样图样与分步施工图,长案上则堆满了各类料单、预算册与契约草案。

汤中燮引我至主案前,示意几位负责的书吏展开一卷卷图册,开始详细讲解:“公主请看,这是正殿的梁架结构图,拟用南洋铁力木,取其坚固耐腐……这是寝殿地板的铺陈,选用的是川蜀香楠木,防虫且有清香……屋面琉璃瓦,已与官窑签订契约,皆是上品黛绿与金黄……”

我听得很仔细,偶尔伸手点着图样某处询问细节,汤中燮与书吏均一一解答。问答完毕后,我看到一叠厚厚的《大宗物料采买契书及价目明细》,随手拿起了最上面几页。目光顺着指尖迅速在一项项单价与总价上划过:铁力木、金丝楠、青金石料、苏州御窑金砖、桐油、生漆、麻丝、钉钩……林林总总。

忽然,我看到了一项名为“东南海疆特供防水密石粉”的物料上。采购量巨大,单价不菲,总价更是颇为可观。备注写着:掺入灰浆,可使墙体地面坚如磐石、百年不透,乃宫中几位太妃此前修缮宫室所用之新品,由皇商“裕丰何氏”专供。

“密石粉?”我轻声念出,抬眼看向汤中燮,“这是什么?很好用吗?价比几何?与寻常石灰、糯米灰浆相比,优劣何在?可有样品?”

汤中燮似乎对此物也并非全然熟悉,略显迟疑地看向旁边一位专司物料的书吏。那书吏连忙上前,恭敬回道:“回公主,此物……此物是何氏东家呈上的新品,据说是南海岛礁秘法炼制。样品……工部库房应有一些,可立即取来。至于价比……因其制法神秘,来源稀少,故而价格是上等糯米灰浆的……十倍有余。”

“十倍?”你眉梢微动,放下册页,“取样品来。另外,此工程与何氏签订的所有契书副本,以及与宫中太妃处核对用料记录的往来文书,一并调来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