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是我十五岁的生辰。
四月里爹爹就颁发了旨意,打算大办及笄礼,和册封礼一起。对,从授金册金宝的那一刻起,我就有汤沐邑和食邑了。除了封地不能驻兵,没有任免官员的能力外,简直就是本朝公主待遇的顶配了,毕竟两个姐姐是出嫁时才得到实封的。除此之外,爹爹打算从国库中出一笔钱给我修建公主府。虽然爹爹一再重复,我在出嫁前都会居住在宫中,但还是亲自选定了公主府地址。
“选定了皇城东北部安兴坊的一处地方,那里毗邻安华门,方便随时入宫,周边也尽是朝中大臣、王公贵族的府邸,最重要的是那有沁阳城最大的酒楼,很是繁华。小妹一定喜欢。”大哥哥同我和姐姐学爹爹在书房里挥毫泼墨,“父皇还说,若是地方不够宽阔,便征用几间民房,事后赐银安抚便是。对了,督造的人选定了工部营缮司掌印兼侍郎汤中燮。这人是从中原渭县提拔上来的,为人清正。当年给太妃修缮的康德殿,太妃可是赞不绝口。”
“不过,户部最近不一定能开支出这些银钱来。”大哥哥话锋一转,“小妹,大哥哥这儿这几年的俸禄,还有封地的收成,全给你添进去……”
“哎呦,弟弟你可快别说了!”姐姐笑着打断他,“你的俸禄食邑还要给一大家子开支,宫里马上要添小侄儿,如何能添?更何况,小侄儿出生,月儿少不得要多还回去,何必麻烦呢?”
说罢,转过头来看我,“我的私产比你大哥哥只多不少,姐姐都给你!”
“哎呀!还早着呢!”我心中感动,声音都有些湿润,“你们的银钱都各自有用处呢,我这里什么都不缺。待府邸落成,哥哥姐姐多多送些摆件花草就好了,到时候我全都笑纳 。对了,太医是否推算过产期了?”
说到这个,大哥哥就兴奋起来,“算过了,在九月中。如今她们娘俩都好着呢,太医次次来,都说康健的不得了!”
哥哥姐姐与我又谈论起小侄儿的名字,又是一个欢声笑语的上午。
午膳过后,我懒懒地倚在摇椅上,身上搭着软缎披风,等饭后“晕碳”的这段时间过去。脑子里不自觉想着开府之事。虽说及笄之后便开府,确实是爹爹操之过急了些,但我总觉着爹心里有盘算。我朝有实封的公主,府邸多建在自己的封地,方便管理庶务。在京中修建公主府,我心中有疑。
恰巧这时,崔雪来禀报,齐三皇子求见。
东齐日日送些新奇玩意儿过来,三皇子也时时见缝插针的来请安。说是请安,他们的算盘打的满宫里都听得到。
“公主,三皇子说他带了特别的小兽。”
小兽?不会是他们北齐的特产狐狸吧?
果然是只狐狸,雪白的毛皮,半眯的眼睛,蓬松的大尾巴一摇一晃,一打开笼子就动作麻利的钻出来,径直扑进了我怀里。我低头看去,只见它四只小爪子上都套着小小的粉色绒袜,针脚细密,衬得雪白的爪子愈发可爱。
“这是你做的?”,我心里惊奇,三皇子还会做女工呢?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藏是藏不住的得意,语气雀跃,又带点邀功的意味,“那可不!怎滴!我厉害吧?!!”
“这狐狸啊通人性,正好适合你,等到入了冬,他毛茸茸的还能拿来暖手呢!”说着,他从衣襟掏出一个哨子,“喏,用这个,我以前拿来训狐狸的!”
用过的?我叫崔雪收好。
齐澈还滔滔不绝的讲述着他在沁阳城的所见所闻,我抱着只狐狸,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这时外面又有宫人来报,质子殿下求见。
困倦感渐浓,我迷迷糊糊的回,“嗯……我要午睡了,让他改日再来吧。”
我既已说要午睡,便是变相下了逐客令,齐澈该知趣离开,可他却在我身旁坐了下来。我心中略一转念,这是我的殿中,料想他也不敢做些什么,因此便放下心来。昏沉间隐约听见他低低的感叹,带着些少年人不加掩饰的直白,“母后果然没有骗我,公主确实生得极好。”有人小心翼翼地把狐狸抱回笼中,直至殿门被轻轻合上,周遭又恢复了宁静。
我在浅眠中陡然惊醒,察觉到屋子屋中多了一道陌生的影子,心头猛的一跳,惊的瞬间坐起身。待看清那人后,又添了薄薄的一份愠怒,“郑青,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这次可不是半夜来的,”他立刻接话,声音多了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宫里都在传,卫齐要联姻。我见过三皇子,他是个好人。”他喉结滚了滚,终于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你是真的……想嫁给他吗?”
什么?我暗自思忖,我和齐澈认识才几日,不过见了寥寥数面,谈什么嫁不嫁的。
心中微动,顿时起了一股捉弄人的心思,我轻轻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真实情绪。再抬眼时,眼中已凝了层薄薄的水汽,连声音都染上了几分忧愁:“嫁不嫁这种事从来不是我说了算的,若是爹爹执意要我嫁,我也没有办法 。”
“若是……你不愿意,我帮你料理了此事。”
“料理?你如何料理?”我继续装作抽泣。
殿中陷入死寂,漫长到似乎过完了一个时辰。我看见他时而在殿中走动,时而坐下来思考。眼中的光暗了又明,像是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种方案。
久到天色昏暗,久到我已经装不下去。他扑到我身前,复又松开,转身去给殿中点了烛火。
什么意思,给自己加戏呢?
外间穿来崔雪的声音:“公主,您起了吗,可要传膳?”
他此刻看向了我,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褪去,变得从容坚定。
“不用,让我醒会儿神,你守着,不要让外人进来。”
郑青凑过来,挨得极近,声音也压低,“天下之事,多以利来。联姻不外乎如此……利益无外乎钱、粮、兵马、土地。若有其甚者,则不拟姻亲。”他顿了顿,声音与我心中的声音渐渐合在一处,“凡俱有以上四者,则天下可奕也。 ”
我紧张地掐住了右手的虎口,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与我心中翻涌的图景严丝合缝。他在教我,不,是我们在共同确认。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一个抹笑意自唇边漾开,“还差一样。”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差什么?”
“帝王之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看到他眼底那潭静水被骤然投下了一颗名为“了悟”的石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紧抿的唇角,软化成一个与我同频的、心照不宣的弧度。
我们相视一笑。
所有的试探、谋划、灵犀,都在这一笑中尘埃落定,汇成一条奔涌向前的暗河。
我身体微微前倾,如同分享一个仅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坦然:“我有钱,有粮。”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开口,“我有……”
然而,那个“有”字刚吐出半个音,便戛然而止。我清晰地看见,他眸中一闪而过的、灼热如誓言的光芒,迅速被一层更复杂深沉的温柔所覆盖。那短暂的停顿里,我读懂了太多。
他不是在畏惧自己的质子身份会招祸,而是在为我权衡。若此刻他直白地说出“我有兵马”,便等于将我们未来的道路彻底焊死,将我与他完全绑定。
他在想,若将来有变,若我有更好的选择,或……若我心底仍存有一丝对他身份的疑虑,这条被他早早堵死的路,是否会令我陷入被动?
他不能,也不愿,用一句承诺剥夺我未来的所有转圜余地。
于是,那灼热的“有”字被咽下,化作一个更克制、却更珍重的姿态。他改了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却带着一种将选择权完全奉予我的清澈与郑重:“……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可以帮你操练兵马。”
心尖像是被温热的潮水漫过,又酸又软。
“好。”我应得干脆利落,仿佛在确认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然后,我望向他,眼中闪动着棋手审视棋盘的光芒。
“那现在,就只差最后一样了。”
寂静重新降临,却充满了磅礴的、正在汇聚的力量。在这万籁俱寂、只余心潮共鸣的顶点,我唇边那抹了然的微笑未曾褪去,反而染上了一丝不容回避的、温柔的笃定。
我向前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像一个叹息,却足以叩问灵魂:“既已说到此……”,我停顿,目光如静水,将他的两侧大臂完整地容纳手掌正中。“那你,是不是也该向我坦白些什么了?”
你的肱二头肌呢?
烛火在他眼中猛地一颤。
他脸上的所有谋算与温和瞬间褪净,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郑重。“是。”他声音低沉,斩断所有迂回,“我确实有事必须坦言。”
郑青停顿一息,目光如淬火的刃,清晰无误地望着我:“我是为你而来。只为你。”
什么?我知道的啊!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不在意你因何而来,我想要你,我就伸手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开口,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点被打断沉浸表演的不耐,“我要问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个梦。”我刻意放缓了“第一次”三个字,满意地看到他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铺垫够了。我直接撕开了那层隔在我们之间的薄纱。
“还有后来那场梦。”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不容他有半分回避的余地,“梦里的人,是你,却又不是你。”
我稍稍停顿,回忆着梦里那张更接近神性的面容,寻找着最精准的措辞。
“他比现在的你……更不加掩饰。或者说,更接近你的本质。”我靠回椅背,重新抱起双臂,用审视棋局般的目光笼罩住他。此刻,他质子的身份毫无意义,在我面前,他只是一个需要交代真相的“存在”。
“所以,说罢。”我最后问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我梦里见到的,‘他’,究竟是什么?”
空气彻底凝滞。他所有现实的考量与伪装,在我这个直指本源的问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窗外的天早已黒透,殿内唯有一盏烛火,微弱地摇曳着,照的他的脸半明半暗。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沉默着,像一尊亘古的玉雕。
然后,变化发生了。
并非来自烛火,而是来自他自身。一点幽邃的、青玉般的光,自他眼底深处,悄然浮现。这光清冷、温润,带着大地深处的灵韵,缓缓驱散了他那半脸的黑暗,蜿蜒而下。那光越来越盛,最终汇聚于他缓缓抬起的右手掌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见那青玉色的光华在他掌心流淌、凝聚,仿佛自有生命般快速勾勒出形态——昂首的姿仪,峥嵘的角,流畅的身躯,隐约的鳞纹,尾梢一点灵光。瞬息之间,一头完全由清辉凝成的、栩栩如生的麒麟便静卧于他掌上。它不过幼犬大小,通体流转着青玉与月白交融的光泽,双眸轻阖,散发着古老而仁慈的威严。
他将掌心托着这不可思议的造物,任其清辉与烛光一起,映亮他完整的面容,也映亮我眼前的世界。
我看着这超越想象的一幕,心中了然。“麒麟……”我轻声道。我的目光从这祥瑞的光影,移回他被两种光芒交织的脸,缓缓从躺椅中站起身来,“预言中,入世的麒麟……是你!”
“本源映像,只有你能看到,而且只能看到一次。”他喃喃念着。
“那你现在……是人?”
“是,没有法力,身体也是凡躯。” 声音落下,短暂的寂静中,烛火“噼啪”轻响了一下。
他依旧看着掌上的麒麟,轻轻地问:“你……怕吗?”
怕?为什么会怕?
我看到他垂下的眼帘,看到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不断轻颤的阴影,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所以是怕我见到他的本质,会生出一种“非我族类”的异心吗?所以才这样不安地祈求?
我挨近一步,语气坦然,“在我们这里,你的真身是祥瑞。”
四目相对。
我看到了他眼中我的倒影。
“万一……祥瑞是坏的呢?”
我乐了,“典籍记载,坏妖精都是诱惑人,来采阴补阳的。怎么,你也要采阴补阳吗?”
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语句破碎,“我不……这样……修行……不需要……”
“啊~,那我好失望啊~” 我故意拖长了调子。
一半青光骤然消失。
“天……天黑了。” 他仓促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该走了。”
说完,他甚至没等我回应,更不敢再看我,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过身,脚步略显急促踉跄地翻出了窗。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和妆奁上一片小小的青色。
我走过去拿起,原来是一片贝壳大小的青色鳞片。麒麟甲?
我想到他翻窗出去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夜漏三更,宫城万籁俱寂。周衡急切的敲开了我的殿门。
“臣深夜叨扰,实属迫不得已,还望公主海涵。此前公主嘱托查探的预言一则,臣已收到了消息,那麒麟之人,种种迹象皆指向柔然王的外孙……”
“周衡!”,我出声打断他,“是郑青,对么?”
隔着屏风,我能看到浑身一震,身形晃了晃,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公主您怎会知晓?”
我怎么知道!我特么早见过他麒麟真身了!听到预言和亲眼见到的冲击不能同日而语,纵然有所准备,那种震撼也足以重塑所有既有认知 。
“你太慢了!”我语气不满,“你大半夜的过来,还有别的事么?”
“臣……”
“我有问题,既然麒麟都入世了,那是否有别的……?或者说麒麟会不会招来什么……觊觎?”
“这、这也是有、有可能的……”他结结巴巴的。
“好”,我披散着长发,仅裹着一件披风,从屏风后走出,这模样一定像极了索命的女鬼。
站在周衡的面前,我的语气冷冽如冰,“此事只有你知我知。若我听到了半分流言,我第一个先斩了你,再将你钦天监上下,师门九族,一个不留。 ”
1、关于男主说为女主料理此事,其实在这里我设想过很多种方案。
第一,最简单的,男主说,杀掉齐澈。但是这样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而且太崩男主的人设了。
第二,给女主找喜欢的人。因为男主这个时候不认为自己是女主喜欢的人(爱而不自知),但是他有别样的担心,那女主会获得幸福的一生吗,会像平阳公主、女主两个姐姐或者女主的母亲(这里面诸多的女性角色都被男主参考过一遍)那样吗,这种事情有太多的变数。
第三,男主自己是一个皇子,作者可以设定男主自己与女主联姻,因为男主对女主的感情深厚,女主会过的比其他联姻公主要好,但作者否定了这个方案,因为这只是让女主成为了更有价值的棋子,而且此时男主对女主的感情认知显然也没有到达可以提出这个建议的地步。
第四,作者和男主决定将选择权给到女主。女主是人,她会有自己想要或者不要的东西,那男主要给与女主高度的自由,所以正解应该是让女主有能力做掀棋盘的人。
而这里刚好,女主也有这样的打算,当男主说出来之后,她就像是被点燃了心中的引线,这恰好让男女主多了一份心有灵犀,多了一份并肩的默契。
不过男主在这里想的显然不止是解决方案。这是后话
2、其实这些话是女主的想法,只是借男主之口说出来而已,就算没有男主,女主也会去做这件事情。因为女主深切的意识到,在古代父权与夫权的社会权力结构下,女人唯一能作为筹码的就是自己的婚姻和情感。女主不愿意,她想要有更自由的空间。而她也明白,古代的公主只是君权的延申罢了,父权会给君权让路,而不会允许女性生出自由意志。现代也是一样的。
自由意志是一个阶段性的东西,它会随着环境的变化发生改变。比如第一卷,女主想要更多自由的空间,因此她能看到的抓到的,就是君权。但是这份君权也带给她一些需要容忍的东西。这不是真正的自由意志,这只是最接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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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麒麟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