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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再见·永遇乐宫宴

七日过去,郑国质子的车马抵达沁阳。又过了二日,东齐使团也到了。爹爹定在三月二十于永乐宫设宫宴接待他们。

宫宴前,大哥哥来我殿中,“小妹,你的眼睛如何了?” 他在我面前坐下,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在我面前挥了几下手,想碰却不敢去触碰我的眼睛。

我抬眼朝着他声音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能看见光,视物还是模糊的很。就像现在,哥哥你的脸就在我跟前,我也只能辨出个大致轮廓。”

他沉默片刻,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还有几分同病相怜的叹息,“总会好起来的。”

“宫宴上你挨着贵妃娘娘坐,对面是臣子席,人多眼杂的,我安排人在你附近加个屏风吧。也省得外人总盯着你看,惹得你心里不痛快。”

“不加”,我语气坦然,“屏风也太惹眼了。我都打算去了,自然是大大方方显露人前,他们爱看就看。”

大哥哥的声音温柔,语气很是赞许,“好,都依你,到了殿上若有不适,一定要告诉我。”

我点了点头,撑着他的手起身,朝朝永乐宫去。

我与哥哥一同踏入永乐宫,脚下玉阶层层叠进,竟是三级丹陛拾级而上。这是我头一回参加这般盛大的宫宴,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视物虽模糊,却能辨出殿内格局规整肃穆,最下一级丹陛两侧列满席位,隐隐绰绰皆是身着朝服的臣子。中层与我平齐处,便是后妃公主与王公贵族的坐席分置两侧正对下方,而最上首的丹陛正中,光影最盛之处,想来便是帝后御座所在。

礼乐声从殿宇处漫开,殿中众人依序入席。大姐姐与我同坐一席。娘亲的坐席在我右手边,紧挨着爹爹的左下首。

礼乐稍歇,殿外通传,“东齐使团觐见——”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踏在玉阶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不疾不徐,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场。我虽视物模糊,却能辨出他们服饰,以深褐、墨黑为主调,袖口衣襟处似镶嵌了一圈轻薄的兽毛。为首一人腰间大约悬挂着银制的兽形佩,走动时闪过冷亮的光泽,轮廓凌厉,与我朝常用的玉饰截然不同。

他们拾级而上,行至中丹陛,两个身影齐齐躬身,“东齐三皇子齐澈,渤海王齐嵩叩见陛下,皇后娘娘,愿陛下圣体安康,国祚绵长。”一声低沉如古钟轰鸣,一声清脆如梁上燕啼。

哦吼,一个低音炮,一个鸟哨子。

鸟哨子脆生生的声音响起:“舅舅!舅母!”

对了,这鸟哨子是我平阳姑母的儿子。我用胳膊肘戳戳大姐姐,悄声的问,“姐姐,这三皇子几岁了?”

大姐姐思考了片刻,“大约与你同岁吧,至于几月生的,我就不知了。”

爹爹见到他们很是高兴,为他们赐坐在我对面。

“月儿,那东齐的三皇子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你呢”,姐姐压低声音同我讲,“眼神直勾勾的,半点都不避嫌,看起来好奇的紧呢。”

话音刚落,姐姐轻笑一声,“刚被渤海王教训了,该是嫌他失礼了。”

我听着,伸手捻起一块儿玫瑰燕窝玉露团,趁着殿中礼乐声掩护,悄悄塞进口中,压根没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

歌舞一曲终了。内官尖声高唱,:“宣郑国质子觐见……”

这声音远没有东齐使团觐见时的庄重,更无礼乐相伴。

一道单薄清瘦的青白色身影停驻在下丹陛处,他躬身叩拜。声音从容不迫,既无局促,也无谄媚,声音是青年特有的清冽,平稳无波,不卑不亢,“外臣郑青叩见陛下,皇后娘娘,仰赖陛下仁德,愿两国永结同好。”

这声音入耳的刹那,我是心头猛的一缩,一股微麻微痒的奇异感觉顺着心口蔓延开来——是他?

我完全将宫宴礼仪抛却脑后,下意识越过案几探出身,脖颈往前伸着,恨不得将那道身影看得更清晰。可模糊视野里只有他过分清瘦单薄的轮廓,与记忆中的那个身影判若两人。

“月儿,不得无礼!”身旁的姐姐急忙伸手,暗暗将我按回座位,示意我收敛。

我狠狠掐了一把右手的虎口,心中那点滚烫的期待瞬间冷却大半,怎么会是他呢?

爹爹的声音也十分疏离客套,而我在念头作罢后,对宫宴的兴味也骤然消散。再加之端坐了许久,头晕乏力的感觉渐渐涌上来。

着宫侍同父皇禀告一声,父皇十分关切,吩咐大姐姐陪同我一起回宫。

两人并肩悄悄退出永乐宫,夜色裹着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宫人引路的宫灯摇曳,将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我脚步迟缓,心头的空落像潮水般漫上来。

“月儿”,姐姐察觉我的失神,放缓脚步与我并肩,声音温柔,“你当真累了,脸色瞧着不大好。”

我望着脚下,嗫嚅着,“也不是累,就是……梦到了一个心心念念的人,明明在梦里快要抓住他了,醒来却只有一片空茫,那种滋味实在难受。”

姐姐轻轻叹息一声,伸手将我搂进怀里,掌心带着温暖的力道,“傻妹妹,世间事大多要看机缘,何苦为难自己?”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清越的箫声顺着晚风飘来,悠远又凄清,像月光下的溪流。

循声望去——不远处的楼阁之上,正有一道青白色的身影,手中拎着一壶酒,夜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姐姐当即上前一步将我护在身后,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疑惑,“质子?您方才不是还在永乐宫宴之上,怎会在此处?!!”

他目光淡淡扫过姐姐身后的我,随即垂下眼帘,语气恭敬,“此处偏僻,不知会惊扰二位殿下,是外臣唐突了。”

说罢,一手夹起酒杯翻转过来,另一手中壶口微微倾斜,无色的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淌入,没有半分溅洒。

他举杯略一躬身,语气恭敬,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外臣恭祝殿下,此生常遇乐事,万事美满,福寿绵长。 ”

姐姐与我对视一眼,眼神分明觉得莫名其妙。

我的心头却翻涌着一个大胆到让指尖发颤的猜测。但是又隐约有不舒服,混着委屈与生气,瞬间冲昏了理智。

我松开姐姐的手,径直朝他走过去。站定到他面前的距离近的能闻到他衣裳淡淡的熏香,未等他反应,我便抬手攥住了他的大臂。

指尖触到的却是单薄的几乎能摸到骨的肌理,哪有半分记忆中的结实。可视线对上他眼眸的刹那,我呼吸一滞,那双眼睛 。

那双眼睛,同我梦里一模一样,那眼神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无比熟悉,熟悉到无需再找任何佐证,便已万分确定。

不等他开口,我的手已顺着他的衣襟滑到胸口,掌心贴着温热的布料,清晰地感受着他的心跳,与我胸腔里狂跳的节奏莫名重合。

我猛地睁开眼,抢过他手中早已空了的白玉酒杯,另一只手攥住他拎着酒壶的手,就着壶口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酒液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带着辛辣的暖意。身后传来姐姐和侍女急促的呼唤声。她们正要上前拉我,我却突然抬起腿狠狠踢在他的膝盖上。

叫你装!装神弄鬼!

他闷哼一声,吃痛弯腰,手中的酒壶砰地砸在青石板上,碎裂的瓷片溅起,酒液浸湿了地面。

身后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我什么都没说,也没再看他一眼,转身一把拉住愣在原地的姐姐,头也不回的朝我的宫殿走去。裙摆扫过碎裂的瓷片,留下一路沉默的震荡。

殿门被崔雪推开时,酒意如潮水般漫过头顶,我脚步虚浮,踉跄着栽倒到软榻上,意识像被浓雾裹住,只来得及瞥见姐姐焦急的眉眼。

朦胧中似有微凉的指尖探过我的额头,还有侍女压低的说话声,“大公主,太医说主子只是饮酒过量,并无大碍,奴婢煮了醒酒汤,要不要现在喂?”

姐姐的声音带着担忧,“不必了,让她睡吧,你们守在外面,有事情即刻报我。”

我想睁开眼睛说句没事,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最终还是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惊醒。

夜色正浓,殿内只点着一盏幽幽的壁灯,烛火透过藕荷色的帷幔,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声音不算大,但却带着熟悉的气息——是他。

我惊得想坐起来,却被他用手肘按住肩,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我嘴前,示意我噤声。帷幔外隐约能听到崔雪清浅的呼吸声,显然还在守夜。

他离得很近,指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漆黑的眼眸在昏暗中亮的惊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为什么踢我?”

酒意早已散去,剩下的只有清醒的怒火:“因为你无礼,先且在梦中私会也就罢了。可你如今竟敢在宫里,当着我姐姐的面如此放肆——你吓到她了!”

说话间,我的指尖已探进他的衣襟,精准捏住腰侧一小块软肉轻轻拧了一下。指甲隔着薄薄的锦缎刮过皮肉,力道不算重,带着十足的惩戒意味。

他肩头猛的一僵,压在我身上的力道瞬间失衡,整个人不受控的往前倾,侧脸重重的擦过了我的脸颊。湿热的呼吸喷涌在我颈侧的肌肤上,下一秒,一声带着颤音的“嗯呃~”,从他喉间溢出,尾音勾着点绵软的痒意,娇喘一般,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简直炸开一般,突兀的让人心惊,我猛的一激灵,后背瞬间惊出一声一层薄汗。他比我更慌,脸颊贴在肩头不敢动,磅礴的热意从我二人相贴之处升腾起来。

崔雪的呼吸依旧清浅均匀,没有半点醒转的迹象,不知过了多久,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我松开咬得发疼的嘴唇,借着微弱的烛火,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他的腰,嗔怪道,“你叫那么大声干什么?!!”

两人紧紧挨着,温热的呼吸交织在狭小的帷幔空间里,谁也不敢大声。他的气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你~倒是管住你自己!”

第一个你字咬的极重,看来真的是气急败坏了。

我侧过身与他并肩躺在狭小的软榻上,肩头相抵,却偏过目光,直直的落在他的侧脸上,“你深夜闯我寝殿,把我压在床上,简直是无礼至极!!”

我觑着他的脸色,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礼仪呢?!廉耻呢?!!你住址呢?”

我看着他从最初的憋闷,慢慢染上几分茫然,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我的话。

“爹爹给你安排的寝宫在哪?”我重复道。

“无风阁。 ”

什么地方,没听说过。

“好。”我立刻接话,“现在,没有经过我的允许:第一、你不许深夜到我寝殿来;第二、不许拉我进梦里私会!”

“听清楚了,就马上从我床上下去!”我伸手推他的腰,“滚回你的宫里去!”

……

花园里的海棠开了又谢,不知不觉便从三月二十挨到了四月初。

这几日里我从未打听过半分他的消息,逛花园,听曲子,陪姐姐闲话,日子过得平静无波。仿佛那日深夜床榻上的争执与暧昧,从来不曾发生过一样。

有时候甚至忍不住自我调侃,人真是奇怪的生物,先前魂牵梦萦,想尽办法都想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远远一瞥也好。可真见了,闹了一场,反倒冷静下,生出些莫名的笃定,还惹出了一些欲擒故纵的心思。

想罢,我又拍了拍自己的脸,别脸大了,卫今月,谁欲擒故纵谁还不一定呢,你焉知别人怎么就不是在钓你呢?

唉,我轻叹一口气。

崔雪和艾草推搡着从殿外进来,似乎艾草没能争过,被崔雪使着眼色打发到我跟前来,“公主”,她的声音怯生生的,“外面传了些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未抬眸看他,手指翻过一页书,“说吧。”

“是……听闻这几日齐国的三殿下不知怎的,竟同质子殿下起了龃龉,两人没吵也没闹,就是约了好几场比试,骑马、射箭,还有投壶、捶丸,日日都在演武场碰面。”

他顿了顿,见我没有什么反应,又补充道,“这情形已经持续两三日了,宫里不少人都去瞧了热闹。说两位殿下比试起来毫不含糊,倒像是较上了劲似的。”

我淡淡的哦了一声,心中没有什么波澜,“谁赢了?”

艾草老实的说:“齐三殿下……全输。”

居然是这样的结果。也是,小哨子还小呢。

永乐宫宴后,我同渤海王和三皇子见过几面。三皇子性格跳脱,见到我就变成了一只咋咋呼呼的鸟儿,要不是渤海王拉的快,恐怕他要飞到天上去。这样几次下来,便是傻子也能看出来,他们东齐这次是为联姻而来,首选的联姻对象是陛下的亲女——也就是我,我爹只有我这一个适龄的女儿。

我合上书页,示意艾草凑近些,她上前,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吩咐:“你派人悄悄把三殿下全输了的事情漏给渤海王,添油加醋些,顺便讲一下,齐国男儿最擅长的应是摔跤……好好交流交流,越勇猛越好。”

几日后,我正在用午膳。

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艾草掀帘而入,额角带着薄汗,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震惊,“公主!公主,渤海王果然派了好些勇士去同质子殿下切磋,骑马、摔跤、对战,竟、竟也全输了。”

我握着勺子的手一顿,这可真是……出人意料呢。

艾草又凑前两步,声音难掩激动,“这事儿被陛下知道了,竟召了兵部的三位将军,让他们午时去同质子切磋呢!”

“轰”的一声,我手中的木勺“咣当”掉在桌上。

完了,我好像闯祸了。

他是敌国质子,身处异国宫廷,锋芒太露,岂非招致忌惮?

我大脑飞速运转着——此刻冲去演武场太过失态,也不符合身份,唯有借用他法。

“艾草”,我语速极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去取我案上那罐苦丁雪顶来,再唤个稳妥的内官来。”

艾草不敢耽搁,快步去了。不一会儿便领着一位内官回来,我命他将冲泡好的两壶滚烫的苦丁茶,送去演武场,“午时天太热了,容易中暑,要让大家都要喝到苦丁茶才好。”

内官应声。我又道,“若是见到质子殿下,你便告诉他,茶太苦的话,就不要喝了。”

内官虽面露几分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是躬身行礼,“奴婢记下了。”

希望他能听懂我的暗示。

我坐立难安,满心焦灼,案上的糕点凉透了,也没动分毫,只让艾草撤了下去。一个时辰过后,内官来回禀。

我猛的起身迎上去,隔着帘子,问,“怎么样?”

内官声音平静,“回公主,演武场的切磋已经结束了,质子殿下……输给了二驸马。”

“好……”我松了一口气,欲盖弥彰道:“我就知道,二姐夫文武双全,师从隋老将军,寻常人哪里是他的对手。”

“是啊!朕也是这样觉得!”人未到,声先至。

爹爹!

我给自己吓得差点咬破了舌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方才还在暗自牵挂质子,爹爹怎么会突然来我这里,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爹爹一定知道!

这般胡闹的小把戏,骗骗旁人也就罢了。爹爹曾经也纵横沙场,如今是运筹帷幄的君王,我这点藏头露尾的小心思,在他面前如同孩童耍闹,怎么可能瞒得住。

慌乱间,帘幕已被侍女掀开。我来不及多想,连忙俯身行礼,声音切换成软糯可爱,尾音刻意拉长,带着几分讨好的撒娇意味,“啊,爹爹~~”

这一声唤得又软又甜,连我自己都十分的满意。

爹爹的眼里满是慈爱的笑意,他身后的内侍捧着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茶,正是我先前送去的苦丁雪顶。

爹爹亲自斟了茶,将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语气温和,“来,陪爹爹喝一杯。”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苦味瞬间在舌头炸开,涩的我嘴巴差点去世。

太苦了!!!

爹瞧着我这副模样,低低笑出声,自己却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神色坦然,“这苦丁茶苦吧,可能避暑呢。那质子明明身手那般好,却偏要藏着掖着,故意输给你二姐夫,不似好人呐!”

他顿了顿,看向我的眼神满是疼惜和告诫,“女儿呀,你可不要因为他对你示好,便与他走得太近,他好也带着目的,不可轻信。”

我往爹身边凑了凑,声音依旧甜软,带着理所当然的撒娇,“爹爹说的是,世上能有什么人对我好,还能好得过爹爹呀?!”

爹爹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