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微凉,我平躺在榻上,右手轻按着胸口,感受心脏平稳有力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未知并不可怕。”我轻声对自己说:“我是卫国明耀公主,卫今月。不管神佛也好、妖魔也罢,你们若要来,来便是。”
说完,我缓缓松开按在胸口的手。心脏的跳动依旧平稳,心中那份坚定比先前更甚。
我闭上眼睛,比往日更快地沉入了梦乡。
梦境里满是熟悉的檀木香。我踩着青石板,那是大相国寺特制的青石砖,粉白的桃花花瓣正簌簌落在砖面上,像撒了层细碎的雪。
沿着青砖往前走,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走过了千百遍,我又回到了那日里梦境中的那个院子。
桃花开得正盛,枝桠垂落,遮了天光,树下立着一道青色的身影,身形挺拔,与记忆里别无二致。
随着我的脚步渐近,他缓缓转过身来。
空气骤然静了,桃花坠落得慢了,连风都似停了片刻。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瞬间骤停,随即变得粗重而急促,像是遇到了此生最难以置信的事,那不是寻常的惊讶。是极致的近乎失语的震惊,像被惊雷劈中,连身形都微微僵住。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那股子震彻心扉的错愕,透过他的眼睛清晰的传到了我的眼中。
他似乎在这站了许久,久到花瓣落满了他的肩头。我听见他极轻、极颤的一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没有应声,周衡临行前的话语在耳畔清晰响起,“辩妖邪与善类,不必观形色,只须听其气,感其温。”
我抬步上前在他身前站定。没有半分迟疑,微微前倾的瞬间,双手顺势环住环住了他的肩颈,掌心贴上他颈后温热的皮肤,触感细腻,随即我将耳朵轻轻贴在他的心口处。
他的身体猛然僵住,像瞬间被浇注的铁器,滚烫的温度瞬间蔓延开来,几乎要灼伤我的脸颊。先前的震惊,本就已让他呼吸滞涩,此刻更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胸腔起伏骤停,唯有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近乎破碎的气音 。
下一秒,一记沉重到近乎失控的心跳撞进我的耳廓。
“扑通~扑通~扑通~~”
他的心跳又急又重,每一下都带着震颤的蛮力,撞得我耳廓发麻,可奇异的这急促的跳动里竟隐藏着某种隐晦的韵律。渐渐的像一首被反复吟诵的诗,亦或是一只藏在岁月深处的歌,节奏分明,余韵绵长,一种熟悉到骨髓的感觉漫上来。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听过这样的心跳;像是很长一段时间,这样的心跳都陪伴着我。
他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近惊得彻底乱了方寸,肩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腰身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头还微微扭动着,试图拉开一点距离——那是一种带着仓皇的轻微挣扎,每一下都透着无措的慌乱。但他的双手始终垂在身侧,未有任何动作。
我闭紧双眼,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耳畔的心跳声里。
他肩头的战栗渐渐平息,腰身不再后缩,肩颈的僵硬虽完全散去,却也不再是先前那般紧绷如弦,反倒透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顺从 。
他仍未从极致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呼吸依旧急促,周身的温度也未降下去。但任由我环着他的肩颈,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慌乱又熟悉的心跳。
忽然间一股奇异的轻盈感漫上来。我的意识像是脱离了身体的束缚,轻飘飘的向上浮起,化作了一只沾着桃花香的粉白花瓣,顺着我们紧贴的身体转了一圈。
我能看到他青色的衣袍上落满了桃花,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眉峰微蹙,眼睛失焦般的望着虚空,显然还没有从恍惚中回过神。唇瓣微微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带着几分无措的僵硬。
花瓣继续向上飘去,最终停在了院墙上 ,从这个角度望去。我双臂箍的极紧,手掌几乎要嵌进他的后颈的衣料里,脸颊完全贴实在他的胸口,身体几乎完全依偎进了他的怀里,姿态亲昵的不像话。
望着那一幕,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诞又直白的念头,哇,我居然这么开放吗?
和一个不知何种身份的……男子?
想到这里,我又像是被无形的线猛地拽回身体里。
松开些许箍着他颈后的力道,我缓缓抬起头。他的瞳孔依旧是失焦的,像是虚落在我肩头的虚空处,透着股没回过神的木讷。嘴唇微张,依旧是僵硬又无措的模样 。
哇,他这个表情,我在心中暗暗赞叹,好涩呀!!!
不对,我心中暗道,他的瞳孔没有半分变化,像是定住了一般。
我收回一只手,另一只手依然稳稳的按在他的颈后,掌心骤然收紧,攥成拳头 ,对着他的胸膛使劲擂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力道比预想中更重,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震动。
他失焦的瞳孔骤然收缩,瞬间从虚空处拽回焦点。看向我的眼神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震惊与茫然,像是骤然从一场混沌中惊醒,还没弄清身在何处。
但这失态只持续了眨眼的功夫,下一秒,他便迅速稳住了心神。
反应很快啊,再追问“你怎么了”就无甚趣味了。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攥紧的拳头松开来,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心口的位置,声音清亮又直白:“你的心跳……很熟悉。”指尖刚触到他心口的布料,我心中便忍不住雀跃,刚才那一拳的力道,我心里有数,这处的皮肉定比别处更敏感点。选这里点下去,果然没猜错。
他的身体骤然一僵,跟着便微微往后仰,下意识的躲开我指尖的触碰。
我感知到他的躲闪,没再继续纠缠,指尖顺势收回。而原本搭在他肩头的左手,因着拉开的距离恰好滑到他的肩颈处。干脆便干脆顺势攥住他的衣领,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便覆了上来,轻轻握住我攥着衣领的手指,一点一点的将我的手指从他的衣领上掰开,然后牢牢的握住我的手腕 。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点微颤的紧绷,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般专注,似乎要透过我的双眼望进我的心底。片刻的沉默后,他的声音响起,有些低沉沙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喟叹 ,“我们都在确认,不是吗?就像两面镜子,在互相照见第一个认识自己的人。”
什么镜子不镜子的?说我们俩能看透彼此?还是说找寻自己要找的东西?
都?确认?确认什么?
我猛地抬眼,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一圈,直接反问:“你的镜子里,照见了谁?”
他先是抿了抿唇,目光下意识的往旁边偏了偏,像是被这连番追问缠得有些无措,方才那股稳定的从容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
沉默了几秒钟,他才缓缓抬眼,目光重新落在了我的脸上。没了之前的坚定,反倒带着点儿认命似的。声音柔柔的,像一汪春水,“我没有镜子了,因为我看见了你。”
话音刚落,他像是被自己的话烫到一般,猛地垂下眼,耳尖瞬间红的快要滴血,握着我的手腕。骤然收紧,又飞快的松开些许。
我清晰的感觉到我胸腔的心跳骤然擂动起来,声音也不自觉的变得温和了许多,“你是人是妖?”
他的脸色依然红的似要滴血,拉着我的左手放到他的按在他的心口处,闭上了眼睛。
我们的心跳合在一处,又响又沉,像天边滚过的闷雷,又像是急促的敲鼓声,震得胸腔共鸣,整个人都一阵一阵的发颤。
我踮起脚尖,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肩,柔软的唇瓣落在了他合住的左眼上。
那一瞬间,花香骤然浓烈,我忽然感觉身体又化作了花瓣,心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头,又顺着气流轻飘飘升起,最后稳稳停在一侧的院墙上。
从这个角度往下望,能清晰的看见他依旧低着头,长发垂落肩头。而我微微飘在半空中,比他高出半个头,唇还贴在他的眼睛上。
气息交融间,能看到他的睫毛剧烈的颤动了一下,像是受惊的蝴蝶。
耳畔此时传来了一处不合时宜的声响,我侧开视线,两片柳叶摩挲着,似乎在鼓掌,一个苍老的声音轻轻的感叹,“这个才是真的固魂呀。”
忙乱的脚步声响起,将我的视线拉回院中的两人身上,我看到他先是挥手拂过了我的眼前,然后另一只手飞快捂住自己被吻过的眼,如同受惊慌的兽般仓皇逃窜 ,只留下了一道青色的身影和满地被踩乱的花瓣。
院中的我缓缓落下,双脚轻触地面的瞬间,面无表情的转过身 ,朝着我所在这院墙的方向望了过来,伸出手掌。耳畔“砰”的一声,我飞回了自己的手心中。
风透进窗棂,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将我从那场弥漫着桃花香的梦境里轻轻拽回。
我睁开眼睛,指尖下意识的蜷缩,却触感到一片柔软的微凉,似乎有什么东西?是粉白一片。
“公主,该起身了”,崔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撩开床边垂落的床幔,晨光顺着缝隙涌进来,照亮了床榻边的一角。
我抬手指尖捏起那片粉白,凑近鼻尖轻嗅,一股清甜的香气漫进鼻腔,带着春日独有的鲜活。
“哦,是桃花瓣。”
“桃花瓣?”,崔雪闻言凑近,看见我掌心的花瓣,好奇地歪了歪头,“公主手里怎么会有这个?昨夜并没有带花枝进来呀?”
“这是奖励。”
“什么?公主在说什么呀?”话音未落,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猛地亮起来。
几步扑到床边,试探着将手在我眼前轻轻晃了晃,我下意识的顺着那晃动的手望过去,目光目光精准的落在了惊喜交加的脸上。
崔雪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双手紧紧攥住我的手,“公主,您的眼睛……您的眼睛能看见了?!!”
我愣在床榻上,指尖还捏着那片带着桃花香的粉白花瓣,脑子里像是被晨雾裹住,嗡嗡作响。
不是黑暗。
眼前不再是日复一日的、无边无际的黑,而是蒙着一层薄纱似的亮。
能看清窗棂外透进来的天光,是淡淡的金;能辨出床边垂着的床幔,是藕荷色的轮廓;甚至能隐约瞧见远处梳妆台上摆着的铜镜,泛着一点模糊的光。只是一切都隔着层雾,看不真切。
“真的能看见了!”崔雪的声音带着快要跳起来的雀跃,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就被他攥着手晃了晃。下一秒她猛地松开我,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人已经像只快活的喜鹊似的窜到了殿外。
“陛下……娘娘!公主眼睛能看见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带着抑制不住的拔高,“我这就去请太医。”
殿门被他撞得轻轻晃动,晨光顺着敞开的缝隙涌进来,晃得我微微眯眼,我抬起手,指尖在眼前轻轻晃动。能看见自己的手,是模糊的影子,却真切的在视线里移动。
心脏还在怦怦跳。分不清是复明带来的恍惚喜悦,还是那场奇异的梦留下的余波。
我捏起那片桃花瓣轻轻放在眼上,清甜的香气裹着梦里的画面涌来——我在梦里实在是太咄咄逼人了。
爷爷的话突然闯进脑海,“过完三月,小月儿的眼睛就会亮了。”
我笑出了声,原来爷爷没骗我,这场光明如期而至。只是没想到,它会裹着一场漫着桃花香的梦和一个让人心跳失序的人,一起撞进我的生命里 。
……
太医来的很快,把了脉,又看了我的眼睛,最后十分谨慎地检查了我的脑袋。时间久得娘都有点不耐烦了,那太医院的院正颤颤巍巍地跪下, “陛下,娘娘,公主眼睛已无大碍,完全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真是难为它老人家了,一把年纪,要不是被我的病拖着,早就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去了。
爹娘很是欢喜。爹爹当即下令宫中大赦,以为我积福。
只是此后数天,我再也没有做过梦。睡前祷告也没用,去大相国寺也没用。只能把周衡找来。
他没有过多客套,轻轻敲了敲屏风,语气里满含了然,“公主可是寻到答案了?”
我故意拖长了语调,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一无所获呀!”
这话出口,声音里的开心,藏都藏不住,哪有半分一无所获的失落。
周衡没有点破,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一副我早就猜到是这样的模样。
“周衡,我朋友说,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他就忽然出现了。可是后来再怎么样做,都没有一点动静。”我语速轻快,带着点急切,伸手比划着:“如果他不是凡人,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主动召唤他呢?”
周衡闻言当即拱手行了个礼,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还掺着点毫不嫌弃的掩饰。他重重叹了口气,“公主,你看我像玉皇大帝吗?”
不等我接话,他又自顾自道,“机缘,机缘,凡事讲究皆是机缘,若非他自愿现身,岂能强求?”
啊这……“我不管!”我充分发挥公主的刁蛮任性,“你不是钦天监的监正吗?你想办法呀?!!”
隔着屏风,我都能感觉到周衡在咬牙切齿,说不定心里想的是,这什么鸟班,一天也不想上了。
“公主,臣只是钦天监副监。”他语气急切又诚恳,暗含一点忍不住的窃喜,“要不我把我师兄找来,他是钦天监正监,比我厉害多了!”
听听这把烫手山芋甩出去的小心思,这算盘打的!
我随意摆了摆手,“算了,不勉强你。你回去翻古籍,一定要找到办法!不然我天天派人去抓你!!”
他神色未变,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沉稳的模样,拱拱手行礼道,“臣遵旨。臣回去后即刻查阅典藏,有眉目了会第一时间禀报公主。”
说罢,他转身要退出去,脚步刚挪动半步,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倏地转了回来。“对了公主,臣上次回去后顺带翻阅了些钦天监的旧档,恰好看到一则古老的预言。”
“哦吼?什么预言?”我来了兴致。
“是北方柔然族许久之前流传的预言,出自他们族中最有声望的萨满之手。”他缓缓说道,“预言说,乱世将终时,会有麒麟入世。以祥瑞之力涤荡邪祟。臣原本没多想,但公主即说,那位……两次不请自来,倒让臣想起了这则预言。”
我心中一动,追问道,“麒麟入世?是何时?”
“按照预言中记载的星象时辰推算……”,他顿了顿,语气笃定,“麒麟应当已经入世了。”
他补充道,“麒麟乃上古瑞兽,主太平,呈祥瑞。它入世之时,必有异动显现,护佑有德之人,甚至可能改写乱世格局。”
“就这?”我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点不解,“这也太没头没尾了吧。按常理来说,萨满做出这般预言,难道不该指明谁会是入世的麒麟,或者说有什么锁定人选的线索。就这么一句麒麟入世,跟没说一样啊。”
周衡像是突然卡了一下,“公主这话倒是提醒了臣,这则预言确实有些没头没尾,不合常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想来是柔然族与我朝相距甚远,消息辗转传递间难免有疏漏,或许原本的预言还有更多细节,只是没能完整留存。”
“臣会即刻派人前往北方柔然族,设法求证预言的完整内容,若是能查到更多线索,或是有了确切消息,臣会第一时间禀报公主。”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行,你去吧,两边的事儿都别耽误了啊。”
我对着空落落的店门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想起麒麟,但是又摇了摇头,我更愿意相信他是桃树成精。
我捋起一绺发尾,指尖轻轻搅弄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管他是仙是妖,是麒麟还是桃花精,反正我总能找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