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里的诵经声低沉平和,悠悠扬扬的淌过了一个上午,待到日头升至中天,到了用斋饭的时辰,殿外传来僧人清越的声音。艾草扶着我起身,理了理衣裙,我打发大姐姐带犀儿先去用斋饭,自己往艾草去了正殿而去。摸索着在蒲团上缓缓跪下。对着金身佛像,恭恭敬敬的叩拜下去。
三月三到相国寺来,是爷爷给我的指引,为了我的眼睛复明,可我始终不太明白,爷爷的这个指引,到底需要我做些什么?此刻跪在佛像前,心中五味杂陈。心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催促着我,快向佛求呀,求佛让你重见光明。可又不受控制似的想起,今日在街上、在寺门前听到的那些声音:喜悦的、焦急的、慌张的、温和的。心中在此前排练了无数遍的,愿己身康健,重见天明,却无论如何也羞于开口。
即闻世间烟火,既见众生疾苦,又怎能只求私愿得偿。身后的诵经声渐似小了下去,我闭着眼睛俯身叩首,额头轻触冰凉的蒲团,待三叩完成,手掌按在胸前,一滴泪啪嗒落在手上,心中默念的词句已然换成了,“愿世间疾苦皆消,众生皆安,天下,早日一统。”
“呼——”
风声卷着花香,猛地撞开殿门灌了进来。檐角的铜铃被撞得叮当作响,诵经声搅在一处,竟生出几分别样的韵律。
隐约间竟有一声极轻的咳嗽,顺着风飘进了殿内。我的心头倏地一紧,不是惊惶,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怔忡,仿佛沉在心底的某段念想,被这咳嗽轻轻勾了出来,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睁开双眼,仍是跪着俯身的姿态,视线只有身前那方暗青色的拜垫,绒面被往来香客磨得温润,还粘着几瓣不是何时飘落的桃花。
我缓缓的直起腰身,抬眼的刹那,撞进了视线的正是殿中那尊庄严慈悲的佛像——香烛缭绕间,佛像的眉眼半掩在氤氲里,神情温和,怀着对众生的怜悯,静静垂眸俯瞰着殿内的一切。我凝望着佛像隐在烟岚里的眉眼,心头那点荒诞的联想还未散去——竟将那声轻咳错认作了神明垂眸时的低语。可神像明明端然肃穆,慈悲的目光落遍殿宇。哪里会有这样人间的声响?
恰在此时,一股风自敞开的殿门卷进来,贴着我的脊背轻轻拂过,带着桃林的芳香,细碎的花瓣簌簌地落下,划过我的脸颊与吹起的发梢纠缠在一处,似在鬓边轻语。
一股极轻极淡的震颤竟从心里最深处漫了出来,那感觉来的毫无征兆,像久旱逢霖的一点湿润,像冥冥中的一点灵犀,化作一条丝线,无声地指引着我。仿若福至心灵。我猛地转身望去。
殿门大开,春光泼洒而入,院中漫天纷飞的花瓣雨中,正立着一道青色的身影,他背对着天光,衣角被风拂的微微扬起。轮廓在纷扬的花雨里晕的有些模糊,看不真切面容。
胸腔里的心跳骤然擂动起来,震得我耳膜发鸣,刚才那点灵犀带来的震颤,此刻竟化作滚烫的浪潮,顺着血液漫遍全身,连耳尖都发烫。
我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在那抹青色上,明明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隐约辨出一角被风吹起的弧度,心头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像旧时重逢前的雀跃,又像冥冥中注定的奔赴。
微凉的风拂过,却压不住胸腔里的滚烫,诵经声庄严肃穆,却无法束缚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我望着那道身影,只觉得这春光,这花雨,这殿宇间的一切都成了他的衬景,唯有那抹清寂的青色,在我眼底心头愈发清晰。
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迫切。我踉跄着站起身来,裙摆扫过蒲团,带起几片散落的桃花。飞快地踏过门槛,闯入漫天春光里。风卷着花影扑在脸上,鬓边碎发与花瓣一同纷飞,我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身影,一步步向他走近。
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裙摆,心跳仍烈却添了几分慌乱,越靠近越不敢轻易呼吸,怕看清后会打破心头那份冥冥中的契合,距离渐渐拉近,他的轮廓在花雾中慢慢显影。
那是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肩背如苍松卓然而立。我微微抬眸,视线自胸前缓缓攀援而上,落到他流畅清晰的下颌线。他的肤色是匀净的白玉色,鼻梁如孤峰高挺,光落上去,像给一块经岁月浸润过的温玉镀上了细碎金光,流转间无半分俗世烟火气。
最叫人移不开眼的,是他那长而密的睫毛,鸦羽似的覆在眼睑上,每一次轻颤都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扇形阴影,浓密得几乎能藏住所有心事。他的眉是极独特的黛灰色,线条平直,十分英气。右侧眉头下那颗浅痣,竟成了清绝眉眼中最鲜活的一笔,似水墨长卷里不慎点落的一颗朱砂,无端添了三分韵致。
恰在此时,他微微偏头 ,光线陡然跃进他的眼眸,我看见那双如无星寒夜般纯黑的眼眸深处,竟被光凿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痕——一抹幽深的青色,沉默着漾过漆黑的渊底。这颜色转瞬即逝,快地像一场错觉。可就是这惊鸿一瞥,让他双眼生出一股神佛垂目般的悲悯与洞彻,似能勘破三界虚妄,看透众生浮沉,直直撞进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
“你既来佛前,为何不求己复明?”声音清冽如松间流泉,我怔怔地任凭声音流过耳中,才抓住了其中的字句。
“复明?”原来我不是复明了么?我喃喃念着,望着他那双勘破虚妄的眼睛,望着他眉下那颗鲜红的痣,下意识地抬手攥住了他的衣袖,轻声回道:“菩萨垂眸,看遍世间众生,我,就在众生之中。”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轻轻扫过,再到攥着他衣袖的手。他没挣开,反倒低低笑了一声。那声音落入耳中,像春日里拂过耳畔的柳梢,撩的心上痒痒的。我只觉得心头那只原本就不安分的小鹿,霎时撞得头破血流,连指尖都浮上血色。
“你的愿,我听见了。”
……
“公主?公主!……”熟悉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很遥远,又仿佛近在耳畔,像是从梦的另一端传来。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缠上我的意识,瞬间像浸在温水里被猛然抽离,眼前的光影开始涣散。
我浑身一轻,整个心神被一股力道往后扯,指尖还残留着他衣料的微凉触感。刚才下意识攥住的袖角,在这抽离的力道下骤然空了。
耳畔的风声,桃花飘落的簌簌声,都变得模糊又遥远,视线里只剩他的手。此刻猛的抬了起来,修长的指尖朝我的方向疾伸而来。像是要接住我松开的手,又像是要牢牢攥住即将流逝的虚影。那指尖离我这样近,可我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潮水向后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指尖擦过,一股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什么也没抓住。
周遭纷飞的花瓣突然静止在在光影里,他青色的身影凝在那片静止的画面中。
下一秒骤然切换,我猛地睁开了眼睛,没有任何过渡,眼前所有的光影、色彩、轮廓都被瞬间吞噬,只剩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黑,那是我早已习惯的,睁眼即见的黑暗。
意识随着这骤然的黑暗轰然回笼,像是被人从云端狠狠拽落。鼻尖先一步嗅到浓郁的檀香,膝头传来蒲团粗糙的硌感,指尖触到拜垫的绒布。殿内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方才的粉白桃瓣,青色的身影,分明是一场真实过分的梦境。
“公主!公主……”艾草急切的呼唤传来。
我这才回过神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眼前的黑暗仿佛在轻轻旋转,一股眩晕感顺着脊椎往上涌,让我忍不住有点恶心。
“有点晕……”,刚一开口,才发觉嗓子发紧发痛,声音哑的厉害。
“晕?”艾草熟练地蹲在我身侧,轻轻扶住我的胳膊。下一秒一块裹着薄纸的酥糖被塞进我嘴里。甜润的桂花香气在舌尖弥漫开来,入口即化。
眩晕感很快减轻了许多,艾草伸手来扶我,我顺着他的力道缓缓站起。还没站直,膝盖就传来一阵发麻的酸胀,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轻轻扎着,小腿更是软的不听使唤,整个人踉跄着向旁边倒去。
“公主!”艾草吓了一跳,赶紧收紧胳膊,稳稳扶住我。
我站稳身子,轻轻捶了捶发麻的腿,反倒笑了起来,声音里还有一点未散的沙哑,“跪太久啦,腿都麻了,肚子也饿了,差点给菩萨表演个劈叉。”
用完了斋饭,我们几人启程回宫。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咯吱声,我靠在软枕上,指尖无意识的掐着虎口。庙中那场太过真实的梦又悄然浮上心头。
右手的手掌还残留着清晰的触感,衣料下他大臂的轮廓不是松散的软,而是绷得紧实的硬实感,隔着薄薄一层料子,能觉出一份沉稳的韧性,不张扬。
“肱二头肌 。”
我回忆着以前曾经在书上学到过的肌肉的图解,原来是这样的触感呀。
犀儿挨着我坐,肉乎乎的小手,挤到我的手掌中,奶声奶气的嘟囔:“姨姨……花仙……”
什么?我心头微动,轻声问:“”犀儿是在桃花树下看到的?“
“嗯!花仙……”犀儿重重点头,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笃定。
原来那场梦境,不是幻觉。
恐怕不是什么花仙,是一个男菩萨呢。
回到宫中,我屏退了众人,只留艾草在外间候着,心中仍沉浸在那片虚无的梦境中,犀儿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我心底漾开圈圈涟漪,那场梦,究竟是不是真的?
我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沉吟片刻,抬手轻叩桌面,“艾草,去请钦天监周衡过来。”
不多时,外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衣料摩擦的轻响。
“臣周衡参见公主。”周衡的声音清越,带着书卷气,一如他素来的沉稳。
“周大人免礼”,我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的捏了右手的虎口,“今日请大人来,是有一事相询。”
“公主请讲,臣知无不言。”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大人博古通今,知晓阴阳命理,我想问问,世间真有菩萨显灵的事件吗?”
殿内静了一瞬,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周衡沉默片刻,声音依旧平稳。
“回公主,古籍中确有相关记载,江南栖霞寺曾有僧人潜心礼佛三十载,于桃花盛开之日,见观音显化,周身霞光缭绕,桃花尽落;另有本朝初年遇大旱,一老妪在山神庙前祈雨三日,忽见庙中佛像眼角垂泪,次日便天降甘霖。”
心口猛的一跳,桃花尽落?恰与今日景象分毫不差。我追问道:“周衡,你说显灵多因诚心祈愿,可若是无人刻意祷告,菩萨仍现身了,这又是为何?”
周衡缓缓道来:“公主所问正是缘法的玄妙之处,除了祈愿者的诚心,菩萨显灵尚有三因。其一,地脉灵气汇聚。若恰逢日月同辉,星辰移位的及时,灵气鼎盛,便可引动真灵现身。其二,显灵之地与某位菩萨有宿缘,如曾为其道场,或有大德之人在此修行,日积月累,便有灵韵。其三,亦是最罕见的一种,为‘渡化’而来,若遇命定之人有劫有怨,有未了之事,真灵或许会应缘现身,解厄渡化。“
“只是这种显灵无关祈愿,只看因果”,他补充道,“或许是命定之人有难,或许是有未尽的缘分需了结,真灵应劫而来,事了便已,不留痕迹。”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片刻,周衡话锋微转,语气中带着几分熟捻的关切与试探:“臣斗胆一问,公主素来不喜这些怪力乱神之事,今日却问得这般细致,莫不是遇到了什么异常?”
他一语戳中我的心事,我背上刷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尴尬的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也太囧了!我暗自吐槽:果然是太熟了,一点小心思都藏不住。
我重重的叹口气。脸上升腾起一阵热意,硬着头皮扯谎:“我有一个朋友……最近他总说自己撞见些怪事,所以我才来问问你,替他图个安心。”
“原来如此”,周衡倒也没做多追问,他的声音依旧如常,听不出丝毫的怀疑,让我悄悄松了口气。
我忍不住继续追问,“那如何能知晓是为渡化何人?有没有法子验证?”
他沉默良久,像是在思量。
“公主”,周衡的声音比先前更低沉,“渡化之事本就无定法可循,但并非全无征兆。若真是为某个人而来,那人身上定会有异状。或是近来常有好梦,心绪澄澈,或是触碰到与显灵之地相关的事物时,会有感应,更有甚者,会在特定时辰听到异响,闻到异香,这便是‘灵犀相通’。”
“至于验证之法”,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审慎,“其一,可重访显灵之地,若真是命定之人,旧地重游或许会触发新的征兆。其二仍是诚心祈愿,但须在祈愿时默念自身境况,若他真是为度化而来,自会感知。”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两度,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但公主,这世间并非只有菩萨显灵。妖物作祟,亦常以‘真灵’为幌子。有些修行数百年的精怪,能幻化成菩萨模样,借灵气汇聚之地现身,并非为了渡化。而是为了吸食凡人的精气。他们往往会制造意象引人沉迷,待时机成熟,便露出獠牙,后果不堪设想。”
妖物?我愣了愣,一颗心沉了下去。若是我先入为主,倒是也有这个可能。
“菩萨显灵多是事了便隐,不留痕迹,只解厄渡化。而妖物作祟,则会纠缠不休,不断勾起人的执念,让人日渐萎靡。公主切记!若再见它,须观其形,辨其气——真灵自能宁心静气,妖物则藏阴寒或魅惑。”
“那……”,我顿了顿,将心底最后一丝困惑问了出来,“若是菩萨,亦或是妖物,他们当真会回应祈愿,帮人实现愿望吗?”
周衡闻言轻笑一声,“公主说笑了,神佛也好,妖魔也罢,都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哪能事事应承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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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了……”,他长得还挺好看的。
打发走周衡,我吩咐艾草给祠堂供上两只荷叶鸡。
最初的时候,我确实不信世上有神鬼妖魔。两次死亡,见到鬼差,好吧,就算真的有鬼,有冥府,那现在呢?我应该相信么?那之后呢?
真复杂,这里不会是什么世界观庞大的小说吧,难道我穿书了?
种种的疑虑,我只想到了一个人为我解答,就是爷爷。但我服下固魂丹之后,就再也看不到另一个世界的情形了。
上巳节后的几日 ,风依旧和往日一样。爹爹依旧忙于政务,娘每日侍弄花草,大姐姐常来我殿中话家常,这一切都和以往无数个寻常日子别无二致。
真是在宫里关久了,疯了不成。若说在听到这个世界有妖魔的可能之后,我心中生出了一丝害怕。现在却全然想通了,那突如其来的未知,超出认知的无法掌控的变故,才是我真正的‘怕’。
如此,这个世界如何,便不再是虚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