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过了一年 。
年前,宫里又是一长串的盛会,从年前的腊八祭祀直到正月十五。大姐姐从道观里清修回来,爹爹和皇后想着把宫宴办的热闹点,教坊司多安排了歌舞和杂剧之类,还有几位大长公主和王府进献的优伶,一时宫道人来人往,西边的康乐殿便收拾出来拨给教坊司暂用。
我眼睛不便,爹爹皇后特许我不去参加繁琐的祭祀和宫宴,还留了几个南曲娘子给我解闷。
腊八祭后,娘托了钦天监给我殿中祛病除祟,这是年年我这里的例行法事。一年年的,我与副监周衡混得熟了,外院便随他折腾去。
除此之外,我宫中事务并不繁杂,因此特意叫艾草挑了好听的话本子,排演给我听,至情节跌宕处,南曲娘子们便和着唱几句。古代广播剧啊,真的是个有趣的东西。
但是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就在廊下搁了张屏风,外面园子里唱着,我在屋内榻上躺着。崔血给我盖了大氅,还塞了几个汤婆子,暖烘烘的。
我叫艾草把宫宴上发生的事讲给我听,她声音一下子兴奋起来,喋喋不休:“今年宫宴大公主也回来了,还给陛下和皇后弹琴助乐,陛下可高兴了,不过大驸马看起来有点闷闷不乐……”
哦这我听过,大姐姐与驸马不和,宁愿出家也不愿回公主府见到驸马,要不是爹爹和皇后从中调和着,八成早就和离了。
“大皇子妃讲府中姬妾怀了身孕,陛下更高兴了,当即赏了大皇子和皇子妃……”
父皇子嗣不丰,有五女三子 ,大多是登基之前生的。如今在世的只有两女一子,大姐姐,大哥哥和我。大哥哥身有残疾,众臣颇有忌讳,爹爹早早便给他选了皇妃姬妾,以求生个健康的孙儿。另还有一个姐姐,下嫁两年后难产去世,只留下一个病弱的女儿。
想到这个外甥,我问艾草:“犀儿来了没有?”
“郡主随二驸马一起进的宫,皇后说要留郡主在宫中住些日子呢,现下应该在德妃处,大公主喜欢的紧呢。”
“大姐姐喜欢小孩,可惜了,爹爹要是同意姐姐养几个面首就好了。对了,我那里新作的几个机关木偶,留给犀儿。她什么时候到我这里来玩呀?”二姐姐的母妃在她出嫁前就已去世,往日犀儿回宫,都是在皇后和德妃那里住,白日里到我这玩。
“二驸马似乎不愿郡主长住宫中,只求了两日的恩典……”
“啥?那你现在去送,还有我挑的年礼。不然转过头我就忘了。”二姐夫看孩子跟眼珠子似的,过年休沐,定是不愿女儿离开自己身边的。
艾草领了一群人去了,半个时辰之后回来复命。又说起宫宴上几个命妇讨论的事情,大约是郑国要送皇子来朝,约莫年后三月到。
“郑国?皇子?我们打仗了吗?”
“是呢,在河谷,咱们胜了,定了盟约。这仗好像不大,都没怎么听过。”
前朝的事情,向来传不到后宫。我思索了片刻,问:“我记得我们当年与郑国结盟时,也送嫁了公主过去,对不对?”
“回公主,是洛河郡主,废太子之女,陛下诏立为绥远公主。”回答的是崔雪,“已经十一年了。”
“是我堂姐?她可安好?”联姻之国突起战事,和亲公主只怕性命堪忧。
崔雪:“回公主,无奏报提及绥远公主有异,想来郑国国君待公主还是好的。”
我震惊了,又觉得悲凉,一个和亲公主,母国无人在意她的安全与否,只能依靠他国的仁慈,这不意思是随时会死。我不敢想了,到这里来之后,每日都在关心自己身体能不能活到明天,却忘了这件事。这个时代类似五代十国,卫国是其中最强大的一个,我安然的享受着公主身份带来的好处,却忘了,假如成了亡国公主,下场会千百倍地凄惨。
不行,不行。我理了下乱糟糟的思绪,当务之急是要了解现在的形势。“崔雪,你去找给爹爹誊抄文书的内官,我有话要问。”我坐起来,伸手,艾草马上扶住我,“更衣。院里的都停了。”
不多时,崔雪便回来了。我拣了几个重要的问题问了,这才搞清楚现下的局势。
简单来说,如今关外草原胡人盘踞,时时侵扰中原,卫齐常年联姻,共同抵御胡人。郑国在卫国以西,占据河套之地,与西域往来密切,整个国土成一柄长剑式,剑柄紧接中州。中州乃前朝农民起义军将领,梁山王的势力范围,人口众多,农业发达,其周围各国虎视眈眈。南楚盘踞南方滨海之地,骑兵匮乏,暂无力北上扩张。综合各方面来看,卫国算是强大的一个。
如今局面,胶着已久。郑国经济凋敝,急需强大的外盟,所以当年郑君求娶了胡人部落的柔然王女,又向卫国联姻。但之后两国摩擦不断,联盟根本没有信任基础。
“那这次又派个皇子来干啥?”我问。
“这次河谷战事,郑国败了,郑君派了使者求和,以柔然王女所生的皇子为质,与我国结盟。”小内官答。
哈?这郑国国君墙头草吗,一会儿和柔然好,一会又和我们卫国好。我脑中浮现一副场景,郑君把儿子推出来,对爹爹说:“这儿子我不要了,任君处置,两国虽有摩擦,可不要因此结怨。”爹爹捋着胡子,深思片刻:“一个儿子,要来何用,郑君需得诚心实意啊,不若割座城池给寡人……”
我猛然惊醒,这样才是爹爹,一个质子有何用。
我急切地问:“没有让郑国割地?”
“好像有的,这奴婢不甚清楚。”小内官说。
我抬手示意他退下,吩咐崔雪:“你去中书省给我誊抄一份舆图来。”
晚间用膳时,爹爹知道我要了舆图,和娘亲一同来看我。他似乎心情不错,笑着问我:“月儿怎么想要舆图了,可是想去哪里游玩?陪都那边景色不错,防备也够的,但要等天气暖和了,再多多带些人手去玩耍。”
我摇头,解释道,“我要舆图,是为了了解如今的形势,不是为了游玩的,月儿想要长长久久的待在爹娘身边。”
“哈哈哈”,爹爹大笑,“我女儿懂事了,那依月儿看,天下形势如今是何样呢?”
今日,与小内官一番问答,我大约了解了个形式。但心头一直有个疑虑,我捏了捏右手虎口,迟疑地开口,“中州很是富庶,若是能有中州,百姓便吃喝不愁了,只是,中州恐怕不是那么易得的。”
一阵长久的沉默。殿中静的针落可闻。不知道过了多久,爹爹开口,“这些事情有爹爹,有哥哥,我儿不必为此忧心,一定要好好养好身体,爹爹才安心。”
我乖巧点头。
晚膳用罢,爹爹突然道:“再过两个多月,郑质子就要到沁阳了。”
“什么?”我没听懂。
“这质子倒是挺上心,沿途几次问起你,还托鸿胪寺送了良方来,倒是个懂事的。爹爹让太医看过方子了,是个稳妥的,你若收下,也算领了他的心意。若是觉得不妥,便让宫人回个话,说你身子已好,谢过他的好意就行。”
这是示好?我不明所以,还是应下了,叫崔雪收了方子。
爹娘走后,我叫来崔雪,让他把方子念给我听。
“……除此之外,质子在旁批注:此方温和,须慢煎半个时辰。”
这质子还怪细心的,这样的细节都顾及到了。“你明天找太医来,仔细看看。”
崔雪连连应下,服侍我歇息。
夜晚下起了大雪,起初是细碎的沙沙声,渐渐地雪势大了,风裹着雪如低沉地呜咽声,空气里都浸着雪的冷意。
我睡不着,在榻上翻来覆去,隐隐觉得膝盖有些酸痛,崔雪的声音传来,轻轻的若雪花飘落:“公主,可是冷?”
她唤了几声。
我连忙回,“没有没有。”
大约是声音有些闷闷的,一双温热的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又替我掖实了被角。
“崔雪你说,我堂姐绥远公主去和亲,她心里会怎么想呢?我看过好多书,有朝代,不和亲不纳贡。若是不需要公主和亲,是不是要兵将们要留好多血呢?”
“公主,您说什么呢,打仗就要流血呀。公主是不是发烧了?而且……”她沉思片刻,“陛下不太想让宫中提起绥远公主,当年,原本先帝定下的和亲人选是平原公主,您的大姐姐。后来陛下登基,才改了人选。虽然陛下加了两倍的嫁妆给绥远公主,但是公主到郑国后,未曾有任何消息传回。”
我对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有些懵,都说我爹是雷霆手段争得皇位,难道初衷竟是为了大姐姐?所以弑兄篡位?我吓得捂住嘴。
瞎说什么,这不是大一统的朝代,继承制度远没有那么完善,有能者居之是很平常的事情。可是,这有点超出我做好人的范畴。我活的上两世都是诚信守法的高中生。规则教导我要做善良的人,我不愿见别人因我受苦难。可如果我是爹爹,我无法舍弃对兄长的情感,那我的女儿就要远嫁异国;我夺得皇位,就有一个人因我收到伤害,那我该如何选?我不知道。
我不想姐姐难受,也不想爹爹难受。对绥远公主,心中竟生出些愧疚之心来。
我迷迷糊糊地想,突然有觉得自己太消极了,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心里暗暗骂道,卫今月,别当圣母了,也不看看自己身处什么朝代,这个怜惜,那个怜惜,你有那个榴莲心,还不如拿出来吃了,好歹还能让人填饱肚子……我脑子里浮现烤榴莲的情形,觉得浑身开始热乎起来,渐渐睡了过去。
年三十的风裹着大雪,吹得窗棂簌簌响。我靠坐在床榻上,抱着暖融融的手炉,忍不住咳嗽。床头的铃铛响了,崔雪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杯红糖姜茶喂到我嘴边,“公主,趁热喝,待发了汗就退热了。贵妃娘娘让小厨房准备了糕点,都热乎着,公主要不要用一些?”
我摇头,窗外隐约传来侍女太监们的笑语声,“艾草去哪了?我虽然病着,但年还是要过的,大家不必迁就我。裁福字、贴春联、或者堆雪人之类的,大家都热闹起来,我喜欢欢声笑语,姜茶多煮些,免得浸了寒气。”
“陛下娘娘们给公主赏赐了东西,艾草去领了。公主病着,宫人们不好只顾自己玩乐。”崔雪嘴上应和着,又探了探暖炉的温度,“公主宽厚,今岁的赏赐已够够的了。我待会去赏下年岁的活动,叫几个嘴皮利索的给公主热闹热闹,公主还是要好好歇息下的。”
“嗯。”我往被中滑了下,浑身都有倦意,但头有点痛,脑子清醒的很。这风寒好几日了,不仅不见好,还总是高热反复,要不是宫人都没事,我真觉得是什么病毒性流感了。
这身体,太弱鸡了!我忍不住叹气,艾草已经回来,崔雪交代几句便出去了。
“公主,娘娘让我带了酸奶酥,公主尝尝吧,这是张大厨新做的味道,裹了公主说的肉松。”
食盒打开的声音响起,我就闻到了一股甜香的牛乳味。艾草掀起半边帘子,将一块酥塞到我嘴里,外皮酥脆,和着肉松的咸香,一咬下去,内里的酸奶便爆开来,咸甜正好。
“张大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公主,再来一口啊。”艾草边喂着我,边往嘴里炫。
吃了好吃的,心情也好了不少。我彻底滑进被子里,打算休眠来对抗病魔。
这么病歪歪地又过了半个月,正月十五之前,病彻底大好了。
爹爹和娘亲叫了大半的太医瞧过,都说我已康健。这下元宵宫宴,我终于能去凑热闹了。
哥哥姐姐纷纷上门来,虽然我病中他们已同爹爹皇后说过好几次,但皇后怕过了病气,便只让他们留了礼物。
没办法,我爹只有这几个心肝儿,各个都是一样的病弱,还没宫里的老太妃体质好。
“小妹,小妹。”是大哥的声音。他声音听起来很是喜悦,“我还说,你要是再不好,我就派人去潮州,把老神医请来了。”
“潮州?那可是南楚的地界。父皇都请不来老神医,弟弟可别骗小妹了。”说话的是大姐姐,她与哥哥同岁,从小关系十分要好。
“月儿,姐姐今年给你打了个巨大的铜镜,开过光了,辟邪除祟,保准来年平安康健。还有我小时候戴的那个玉翁仲,那个可灵了。”
“大姐姐,你那都是厌胜之术,治病还是靠吃药……”大哥哥一顿,转了话题,肯定是大姐姐瞪他了,“不过,小妹生病,那郑国质子倒是焦急异常。这些时日,他的书信一封封从驿站送来,每封信都详细问及了小妹的病情,还……”
“还什么?”我和大姐姐一同追问。
“每封信的末尾,都有一句:‘青拜首,明耀公主安否。 ’我过完年去鸿胪寺才知道的,他还随信送了许多名贵药材来,皆是难寻的东西。”
我沉默,青?是他的名字吗?我不记得我认识有叫青的人,先前进献良方,倒还可以理解为搏爹爹的好感,这又是做什么。
大姐姐问:“为什么爹爹从没提起这信的事啊?”
大哥哥笑着调侃:“那是烦他了,爹爹估计觉得他殷勤的有些过分,恐怕心里觉得他不安好心。”
大哥哥又讲:“对了,平阳姑母送了家书来,说过完十五,东齐的三皇子和渤海王就要启程来拜见父皇了。算起来,大约和郑质子前后脚到沁阳。”
大姐姐奇道:“千秋节还早呢,难道是为了皇祖母的祭日?”
“说的是这样,不过东齐与我卫国是姻亲之国,此番……等来了就知道了。”大哥哥支支吾吾的。
姻亲之国。对,我爹的同胞妹妹平阳姑母嫁给了齐君陛下做皇后。两国的关系正值蜜月期,爹爹不说,我能感觉到,卫齐有意再联姻。这样说起来东齐这次来好像来相亲啊,好烦,连这元宵宫宴也显得无趣极了。
元宵的花灯取下,檐上的雪结成冰凌,化了又冻,几番往复,春雨便如期而至。初春的冷洌一退,三月的风就带着新草的青嫩味道和桃花的甜香,吹遍了宫城内外。
我喜出望外,眼睛复明的希望来了。当即约了大姐姐和犀儿去相国寺。
三月三上巳节,艾草与我同坐一辆马车,兴冲冲地同我讲述街上的情景。路过安庆坊的石桥边时,听到远远的吆喝声,是卖荠菜煮鸡蛋的,艾草咽了咽口水,“公主,奴婢去买几个,给公主尝尝。”说罢跳下车,不一会就气喘吁吁地进来了。荠菜特有的清苦香味飘了满车,艾草剥好鸡蛋塞到我手里,自己嘟哝:“我娘说,荠菜是好东西,春天吃荠菜好哩。”
娘?我娘倒是没说过吃什么好,她和爹爹一样,常常是什么不能吃。宫中菜肴多是定式,制作繁琐,只有出了宫城,才能吃到正宗的百姓味道。
相国寺离的很近,我炫完鸡蛋,又喝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寺门外在施粥,锅底的柴火烧的噼啪作响。木勺刮过碗沿的轻响混着僧人温软的声音,还有老妪的道谢,幼童呼噜的喝粥声。内官抱我下马车,刚落马车的一瞬,被猛的撞了一下,内官一个踉跄,手臂骤然收紧。我被紧紧护在怀里,惊得攥紧了袖角。待他稳住身形,便听到艾草气急败坏的训斥声。
大姐姐此时也过来,拉着我的手检查了一番,我按了按被吓得扑通跳的心口,“我没事,都是寻常百姓,外面人多,咱们赶紧进去吧。”
甫一踏过寺门,便有清越的木鱼声,顺着廊下的穿堂风漫过来,混着殿内僧众低沉绵长的诵经声声声入耳,瞬间抚平了方才的些许慌乱。住持早就等在殿内,见到艾草扶我过来,便引我们去备好的禅房。廊外的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叮作响,与殿内的梵音遥遥相和。
1、关于女主的兄弟姐妹,按年龄:
涿鹿公主卫懿安(大公主),道号净慈,母德妃
太子卫伉(大皇子)—长治郡主卫暄、卫旭、卫暥
神池公主卫灵徽(二公主)——阳泉郡主李犀
二皇子,早殇无封,母皇后
三公主,早殇无封(太子胞妹)母贤妃
明耀公主卫今月(四公主),母柳贵妃
五公主,早殇无封(卫今月胞妹)
三皇子,早殇无封,母徐婕妤
皇子和公主的齿序是分开的。
2、卫国国都:沁阳
陪都:沁源
沁源在沁阳以北,先帝时,郑国、卫国和中州瓜分中原,因此将国都迁至沁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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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公主?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