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什么都没有。或者说,没有存在。一片虚空,没有光也没有暗。她睁眼时,虚空起了风,丝丝缕缕的云絮偶然聚散。等到她站起来,周围的云团凝结,开始浮现奇异的场景。帝女香夭、垓下自刎、水漫金山、朱楼寻囊……一幕幕无声上演,如海市蜃楼在她周身轮转。戏幕拉远放大,光影渐渐绚烂,人物衣袂翩跹。没有唱词,没有锣鼓,如同一场盛大而哀戚的默剧。
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空茫地掠过那些生离死别、爱恨痴缠。她的眼中没有泪,没有笑,甚至没有困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映照着光影却无法投入情感的漠然。她不记得这些故事,不认得这些人物,甚至不理解眼前这一切的意义。她只是被某种残存的、关于“观看”的本能留在了这里,看着这些无声的悲欢,如同看着与自己全然无关的、流水般划过的云烟。
直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的拱了拱她的手臂。呜咽的萧声断断续续流出,如同惊雷炸响。那箫声化作了缠绵悱恻的丝竹,伴随着一声仿佛浸透了千年等待与委屈的呼唤:“官人……你怎能忘了为妻啊 ……”
刹那间,周围所有的无声的戏台仿佛同时被接通!锣鼓铙钹、丝竹管弦,万千唱词奇异地交织成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涌向她。
家国倾覆,何等苍凉!只化作宿命的沉重叹息。英雄末路、生死相随的悲怆,逆天而行的执拗与深情不被见容的哀婉哪一个叫人扼腕?!世事无常,唏嘘幻灭,唯余善念得报的温暖微光。
这是“他们”在向她诉说过去,映照未来。她看得目眩神迷,心神俱震。戏一遍遍演过,唱过后,她生出无数疑问,却抓不到,只化作一种虚无的迷茫:我是谁?
这个疑问一生,周遭万千戏台的幻想变得暗淡虚化,声音如退潮般迅速远离。那缕萧声此刻变得清晰、孤独,又无比执着,成了这浩瀚虚无中唯一的坐标。
今月开始主动地观察那朵光云,她伸出近乎透明的手,带着一丝迟疑,更多的却是一种破开迷雾的决然,轻轻触碰了那温润柔软的云絮。
指尖没入的瞬间,并非虚无。
一股熟悉到令她灵魂战栗的温暖,磅礴而温柔地,顺着指尖汹涌回流!仿佛是被她遗忘的、是被无数日夜的守护与呼唤所滋养的生命!
嗡——
云团骤然发出清越的鸣响,光华大放,在那璀璨纯粹的光芒中心,她清晰地看到一个闭目吹箫的男子。
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剧烈战栗击中了她。
那人睁开双眼,眼眸在此刻亮得惊人,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喜与温柔。
而她,在那双深渊般的眼瞳里,也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小小的、完整的倒影。不再是空茫,不再是漠然,那倒影里的自己,正逐渐恢复神采,映着光,映着他,也重新映出了复杂而鲜活的情感波动。
就在这目光交汇、倒影重合的永恒一瞬——
啪!
一声丝线绷断的轻响。眼前的身影、耳畔的萧声碎裂成亿万颗飞溅的光点,彻底湮灭。
追魂咒的时限到了。
……
天旋地转,万象坍缩。
郑青苍白如死的躯壳猛然一震,喉间呛出一大口瘀黑的污血,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起伏,重新有了粗重而真实的呼吸。魂魄归位,带着穿越重天、近乎耗尽的疲惫,也带着那一眼对视中,她眼中重新映出他倒影的、无比珍贵的画面。
几乎是同一时刻,并排而卧的今月,长睫剧颤,紧闭的眼皮下眼球急速转动,仿佛正在挣脱最深沉的梦魇。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恰恰勾住了他垂落在榻边、尚沾着血迹的冰冷指尖。
温暖,顺着那微弱的接触点,开始从冰凉的一方,流向染血的另一方。
郑青呛咳着,在狼绡的搀扶下艰难坐起。体内空荡剧痛,魂火飘摇如风中之烛,可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死死锁在身侧。她依旧合着眼,面容平静,只有那微微勾住他指尖的冰凉,证明着意识秘境中那交汇的一瞥并非幻觉。
她没有醒。
巨大的希望之后,是更深的绝望。
他轻轻抽回手,动作缓慢得像怕惊碎一个梦。狼绡想要说什么,被他一个极轻微的手势止住。他支撑着虚脱的身体,踉跄着走到门外,穿过回廊,在无人看见的屋檐阴影下,颓然滑坐在地。冰凉的青石板硌着骨骼,料峭的风吹过他汗湿的鬓角,却吹不散心头的窒闷与茫然。
找到了,触碰了,甚至看见了彼此眼中的倒影……为何还不够?还差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仍在细微颤抖的、曾结咒印的双手,第一次对自身的力量产生了怀疑。
不知何处来的冲动,他伸手折下廊边一截细竹,勉强挖出几个孔洞。一管粗糙简易的竹箫,在他唇边成型。
卫君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先是被他面若死灰、浑身浴血的模样震惊到了,不禁皱眉,“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他答:“不是我,是公主……”
卫君心弦崩裂,直冲进屋内,呼吸之间惊怒的声音已响起,“这是怎么回事?青鸾呢?!钦天监呢?!皇后不是派了周衡来?去!把人都给朕叫来!!”
他闭上眼,不再试图控制任何情绪,只是将胸腔里那股无处可去的滞涩、担忧、呼唤全部倾注进去。
呜咽的、不成调的箫声,在寂静的庭院里低低响起。断续,暗哑,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仿佛是他与自己、与那冥冥中一线牵连所做的,最后的祈求。
求你了……回来……
与此同时,在那片因他离去而重归寂静的无□□又热闹起来。
云雾缭绕,霎那间又变换。今月周围突然多了些攒动的人影。锣鼓声动,戏台显出云雾后,她循声望去,台上光影流转。
先是红帘轻挑,一女子身着素色布裙,怀中抱着个粉雕玉琢的稚儿。她抱着孩子的手轻轻拍着,唱腔叹惋:“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
接着,锣鼓声一转,戏台之上布景倏然变换。一株苍劲古朴的大槐树拔地而起,树影婆娑,遮了半台月色。槐树下卧着个青衣男子,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醉意,似梦似醒间,口中喃喃唱着:“问何处是槐安城郭?怎生的朱户红楼?算人间富贵,都是浮沤。早悟兰因,苦海回身,免教情迷……”他唱到动情处,猛地醒转,满目空茫。
锣鼓声再急,戏台之上光影又变。大槐树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缥缈的云雾,云雾间立着一男一女,男子身着青衫,眉目清朗如柳丝拂风,女子提着桃色罗裙,笑靥嫣然若桃花初绽。二人相对而唱:“桃也再不要年年结子,柳也再不要风里颠狂。今日个成仙了道,拜真人同赴天堂。”唱罢,二人衣袂翻飞,伴着一阵缥缈的仙乐,缓缓向云雾深处隐去,竟真的化作了两道仙影。
台上的戏、台下的人如过眼云烟,她呆呆立在原地,歪着头,口中嚼着:“休恋……逝水?”
“阿弥陀佛。”佛号自四面响起。
她四下张望,却未见人影。
“施主,非此之人,何故留于无□□?” 那声音平和,直接响在她的意识深处。
“我……” 她怔然开口,声音迷茫,“我……有恶。”
这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违理背法,损恼于他,是为恶。此乃世间相。施主自觉照,所违何理、何法?所损所恼,是他人,还是自家一颗求全之心?”
卫今月:“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何为我?何为伯仁?此皆水中月、镜中花,本是虚幻无相。你所生愧疚之念,依托何处而生?又依附何处而住?能愧之我与所愧之境当真壁垒分明?”
“一念烦恼,即是一念菩提。沉溺愧疚与摆脱愧疚皆是执念。”
“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心亡罪灭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心性本自清净如虚空,不容一物。你所追之境,所忧之果,不过此心中生生灭灭的浮云妄念。云来云去,虚空何曾变换?”
“离有想,亦离无想,才是归去之路。那箫声,是你心之所系。你离这境界尚远,速速离去,入世修行罢!”
霎时间天昏地暗,风声断、雨声喧、雷声乱、乐声阑珊、人声呐喊。大雨倾如注,蟾光下,华服女子水袖轻舞,唱着:“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就在这唱词与明悟交织的刹那,那低沉呜咽的、穿越了无尽虚空阻隔的箫声,竟再一次,清晰地呼唤她!
她在锣鼓与箫声的拉扯中,背离戏台,向着箫声狂奔而去。
缘起性空,应无所住。既有归处,何不归去?
两侧的黑暗似有生命一般,向身后逸散、变形。
终于,视线里出现了一抹青色的身影,她脚步未停,直到那人身前。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一抬头,便像撞进了一场桃花雨中。
“你……终于回来了……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郑青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眼泪涓涓,很快洇湿了她一缕头发。
“阿……青……”今月被他紧紧抱着,有点喘不上来气,还不忘揶揄:“你吹的,难听死了 。”
……
他终于平息了心中的暗潮涌动,今月松开他,看着他哭红的眼框和鼻头。
好娇啊……
她捧起他的脸轻轻一吻:“我带你走。”
“去……哪里?”他尾音里还带着轻颤。
“去看海。”
“看……海?”
“对,也不算是海,就是像海一样大,是……热的。”
温泉?你要泡温泉?他这样想着,就直接问出口,心里满是疑问,像一连串的泡泡。
今月讲:不是我泡温泉,你看你自己嘛。魂魄暗淡的快要灭了,需要反哺。
说着,脚下变成了一片镜湖。起初只是浅浅的没过脚面,不知怎么起了风浪,潮汐一般,一波又推一波,温水煮开般覆没头顶。
阿青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慌乱很快攫取了他的理智,水下并不平静,暗流涌动,他像浮萍一样随浪翻滚,什么都抓不住。
今月稍镇定一些,第一波起伏过去后,她很快发现,自己完全能够在水下呼吸。
那些发抖的、脆弱的、或者莽撞的潮涌更多锁定了阿青。
笑死了,就是意识或者它产生的**也好会挑软柿子。
她劈开水流,带起的水纹像鱼的面纱尾一样,在她腿上缠绕像飘散的裙摆。而后又包裹上阿青的身体。
她低下头,目光锁定了胭红的、欲吐不吐又轻颤着勾人旖旎的那处。
好烫。
水波平静下来,终于烧开了似的,从最深处“咕哝咕哝”冒出大量兴奋的的泡沫。又顺着起伏山峦似的颠簸破裂,微弱的空气挤出来,痒痒的,如同今月常常编起的发尾,拂过一下又一下。
两人就静静地漂流在温泉的摇篮里,享受着不着俗水、无住生心的平静。
忽然,皮下过电似的噼啪发麻,声音也不大,刺激也不大。就是全浸在水里,都盖不住眼里心里灼烧般的干涩。
打雷了?今月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水能导电。
这不行。她浮上水面,天空黑压压地,时不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好像在为下一次的放电摩拳擦掌。
今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一只手攥着脚踝扯回了水下。
这一次,也没有柔和的水波和泡沫了。
几乎是狂风暴雨,掀起的巨浪焦躁地摔在海面上,浪花四散,堆积的白沫如同雪山。
水下两人几乎都在战栗,一个微微晃动着试图带动水波让电流的推送缓慢下来,最终因为意识的停摆而放弃。另一个,竟是死咬着牙,任凭过电般的酥麻冲上天灵盖也不肯放手,喘息着迎接当头罩下的欲网。
见窈窕之资,渐觉呈研。如琴弦邂逅,如谷实参磨。
时而如游鱼,时而如飞鸾。有时水乳交融,含情姿纵;有时强揉硬搓,焚心势足。
今月觉得雨势越来越大,风声也一阵阵的不停。他们最后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水面,隐入云霄。缥缈的云雾笼罩意识,仿佛天地所有都化作水汽,变换阴阳。
乾坤相合,天地相接。情随意动,归于混沌。
今月感受着,偏头看了一眼背对着她蜷缩的阿青。
她无奈:唉!都跟你说过了,不要那么快!这天雷勾地火的,好悬没给我俩劈死。
阿青耳尖更红了,不好意思跟她说自己好晕 。只憋出个:好……烫……
烫?哪里烫了?今月一骨碌坐起来,镜湖又现,冰凉的涨潮泼得两人一个激灵。
浪还未停,呼啸着又袭来。
“走了走了,快走了!”今月喊着,披上衣衫,“温泉变冷泉了,再不跑要冻死了 !”
阿青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浪推波的镜湖。
“这里,以后还能来么?”
今月撇他一眼,捏碎了他冒出来的粉红泡泡:“想啥呢!这是作为反哺的神交,又不是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东西,当然是不能了!”
他脚步一顿,颇有犹豫要不要留下的架势。
今月没理会他,只笑着招手:“阿青,那我们明天见咯!”
想了一下还是把独家内容放上来,应该没有太明显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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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双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