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宫门次第而开,我在朱雀门城楼之上送别大姐姐。
她着翟衣,戴九翚四凤冠,先于福宁殿行四拜礼,辞别帝后。皇后率命妇送至朱雀门外,百官列班相送,卤簿仪仗前导,含天文官、烛笼二十副、引障花十盆等,随从数千人。送嫁仪仗蜿蜒如长龙,十里不绝。
听说爹爹与哥哥亲送至沁阳正门楼,仪仗出城后,姐姐和驸马遥向沁阳行三跪九拜礼才登车离去。禁军护送,宗室晋王叔持御赐节杖送至边境,并带回了齐君陛下和平阳姑母“永结秦晋之好”的国书。
如今涿鹿公主府门前的匾额已被内侍省的人小心取下,露出底下原本的木色。娘把李嬷嬷给我做司宫,茱萸任掌事,还有一个内侍省调拨的都监,以及户部宗正寺属官出身的公主府令。乌泱泱一大群人正垂手候在门前。李司宫穿着深青色女官服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见我车驾到来,她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奴婢参见公主。”
“起来吧。”我淡淡道,扶着艾草的手下了车辇,“匾额准备好了?”
“回公主,已按您吩咐备好。”她起身,依旧垂着眼,侧身示意。两名内侍抬着一方覆盖红绸的匾额上前。
我抬手,亲自将那红绸揭开。乌木为底,金漆为字,明耀二字是爹爹亲笔所书,笔锋刚劲内敛,与其说是公主府邸,不如说更似一处理事的衙署。
“挂上吧。”
内侍们应诺,手脚麻利地将那方崭新的匾额悬上门楣。阳光落在金字上,反射出有些耀目的光。我仰头看着,心中并无多少拥有私邸的喜悦,反倒涌起一阵空茫。姐姐远嫁,这座承载了许多少女时光记忆的府邸,如今换了名姓。物是人非,大抵如此。
“府中一应陈设,除却涿鹿公主贴身之物已随嫁妆带走,其余皆按原样保留,未曾变动。”茱萸在我身侧半步之后,低声禀报,“公主可要入内查看?”
“嗯。”我抬步迈过高高的门槛。
府内果然一切如旧。游廊的朱栏旁,几株春梅尚留残蕊,嫩黄的迎春却已攀着廊柱绽了满枝。正院的轩窗皆支起了半扇,素色纱帘被风拂得轻扬。庭院中央太湖石旁的曲水潭,冰面早融透了,潭水漾着细波,偶有几尾细鱼游过。洒扫的仆役来来往往,脚步放得极轻。这些熟悉的景致还带着旧日温暖的气息,却总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清冷。
我在府里绕了一圈,同李司宫道:“本宫住在宫中,府上的陈设不必大费周章。只需将属官议事的处所仔细打扫出来,再把两千私兵的操练场地、几位统领的居处整治停当就好,府中其余日常事务,简单照料便是,不必多耗心力。”
李司宫:“奴婢省得。虽公主暂居宫中,府里事物奴婢自会领着人仔细打理,不敢有半分懈怠;公主吩咐定亲自督办,尽心整治停当,绝不负公主所托。”
我撇她一眼,心想李司宫好勤奋哦。正打算打道回宫,茱萸轻轻托住了我的手。
她引我绕过一片竹林,走向府邸西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这里以前曾是存放旧书杂物的库房所在,少有人来。
我挥手示意其他宫人留在了院门外。
院落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她取出钥匙打开厢房的铜锁。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内光线昏暗,堆着一些覆着灰尘的箱笼家具,确是一副库房模样。
她走到屋内一角,那里看似是坚实的砖墙。只见她伸手在墙砖某处按了按,又转动了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灯台底座。轻微的机括声响起,一块地砖悄然下沉,露出一个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阶梯入口,内有微弱的光源。
密室?!
我微微眯起眼,密室一般是用来干什么的来着?
她点着烛台率先步下阶梯,我提裙跟上。阶梯不长,向下约丈许便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发出柔和的
荧光,照亮了室内景象。
地面平整,铺着青砖。她走到石室中央,蹲下身,手指沿着几块地砖的缝隙仔细摸索,随后在某处用力一按一掀——
厚重的青砖被轻易掀起,下面并非泥土,而是一个深坑。烛光落入坑中,映出里面一片闪瞎人眼的灿金色!
那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锭,每一锭都大小规制完全一致,堆积如小山,目测至少有数百锭之多!
原来一堆金锭长这样啊!
我大脑一片空白怔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言语。黄金的冲击尚未过去,却见他已走向石室一侧的墙壁,在另一处隐蔽机关上操作。整面石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了后面更大的空间。
里面堆放着无数巨大的木箱,层层垒叠,几乎顶到室顶。她走过去,随手掀开了离得最近的一个箱盖。
银光泄出。
那是满满一箱雪花银,同样是官银制式,银光皎洁,冰冷而夺目。而这仅仅是一箱。这内室之中,这样的箱子,密密麻麻,不知凡几!
最后,他从一个靠在金砖旁的紫檀小盒中,取出一沓纸张,双手呈到我面前。
是银票。京城最大的四家银号开出的见票即兑银票,面额从千两到万两不等,厚厚一沓,边角已有些磨损,显然并非新近之物。
黄金、白银、银票……这三者加起来,其价值已远超一位公主正常的俸禄、赏赐乃至嫁妆所能累积。这简直……像是一座移动的金矿被搬到了这地下石室!
“这些……”我的声音有些发干,目光从眼前的巨富移向他:“是从何处而来?”一个荒谬的念头窜入脑海,我盯着他那双在幽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这不会是……法力幻化?会不会某一日,法力消散,这些也……”
“不会。”他说,终于抬起眼与我直视:“这是真的,是我全部身家了。一座金矿,熔铸成金锭,大概是十五万两。为了方便取用,大部分换成了银锭。银票是这些年我攒的。”
他解释得简洁,我还沉浸在一种梦幻的般的不真实中。
我发达了?我能豪掷千金了?!我能挥霍无度了?!!
他继续道:“按照你的要求给近卫配甲胄兵器,还要开办义诊馆、公塾、义仓,还有中州……我只怕这些不够……唔”
欢喜在脑中烟花一样炸开,我忍不住扑上去,双臂狠狠箍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脚尖踮得几乎离地,不管不顾地往他唇上撞,亲得又急又用力。
亲够了也不松,胳膊收得更紧,腿甚至蜷起来勾住他的腰,像树藤似的缠在他身上,止不住的雀跃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揉扁。
我:“你什么时候放的?”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抱着我离开了地下密室,去了另一间厢房。
那里面是无数大小不一的玉盒、陶罐、锡瓶、甚至整段的阴沉木匣,分门别类,摆放得井井有条。有些容器上还贴着标签,字迹工整,标注着名称与采集时日。
“这又是什么?!”我跳出来走近,随手打开一个玉盒,里面是数支保存完好、须根俱全的野山参,品相之佳,世所罕见。再开一个阴沉木匣,浓郁的异香扑鼻,里面是色泽紫润的一块木头。又有密封陶罐,内里是干燥的雪莲;锡瓶中,是细如金粉的药末……
还有许多药材,我只见过记载,更有些甚至闻所未闻。它们被精心处理过,干燥、密封、避光,保存状态极佳,显然花费了极大心思。
这又是在干什么?
我心中的不安取代了喜悦。钱,可以说是为了让我行事更有底气。药呢?他是在为我准备一条后路,一个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