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三人悄悄潜入城中,很快逼近目标中的民宅。她三人摸至大门前,地上车辙印、脚印混乱。几人悄悄拔出匕首,一人警视身后,一人缓缓推开竹门。只开了个缝,一张满是血污的脸便惊现眼前,眼睛还睁着。开门的阿鸢被吓了一跳,青鸾早前跨一步,飞起一脚,将人带门都踹飞出去,驾着手臂上的弩箭,迅速冲了进去。
空无一人。
民宅只有一进院子,两侧的东西厢房一片狼藉,院中还有零乱的脚印,堂屋的门槛上,趴着一个人,面色痛苦不知死活,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贼人!”青鸾大喝一声,登时便举起弩箭,另两人紧随其后,三发弩箭便先后刺入那人的面门。
他一动不动,已然是死透了。
她们几人赶忙飞奔至堂屋,在角落发现了鬓发散乱,蜷若牵机状的卫今月。
“公主!”
青鸾飞扑过去,掰开今月的四肢,她几无呼吸,脉搏微弱。
三人俱是心中大惊。
还是青鸾先反应过来,“快施针!保心脉!”
阿鹊忙解下随身的药包,先抛了一瓶药给阿鸢,顾不得火炙银针,先刺内关,又扒开衣服刺膻中。阿鸢此时也将药丸碾成粉,撬开今月的牙关,置于舌下。
一炷香过去,情况没有任何好转,阿鹊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阿鸢颤着手,分开今月的眼睫,三人看得清楚,瞳孔已然散大了。
“公主没救了……”阿鸢声音颤抖,早已泪流满面,“青鸾姐姐,怎么办……”
“闭嘴!”出声的是阿鹊,她掏出艾灸卷点燃,熏烤今月的穴位,“公主还有脉搏!”
这时,一阵狂风卷过院落。
青鸾眯着眼,胡乱射了一发弩箭。“咣当”一声,是弩箭掉落的声音,一道青色的身影已至近前,俯身探上今月的鼻息。
青鸾惊愕:“郑质子!”
郑青没有理会,他拨开阿鹊持艾的手,将自己的掌心对准今月的心口,重重按了下去。
阿鹊和青鸾眉头一皱,却没有说什么。阿鹊把着今月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不知是不是幻觉,公主的脉搏正变得有力起来。
郑青:“把她手腕割开!”
不等青鸾阻拦,阿鹊已手起刀落。黑色的浊血瞬间涌出。阿鹊将砭石按在她手腕周围,刺激经络,加速排浊。
郑青划开食指,以血为墨,在她胸口上画下几道扭曲的纹路。然后迅速割开自己和她的手腕,伤口紧紧相接在一起。他在自己身上点了几处,辅之汹涌的本源之力,全身的血液统统往手腕处涌去。
阿鹊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缓慢流出污血好像被大水冲开一样,很快全排了出来,此时流出的已经是鲜红的血液。她探上今月的颈脉,脉搏细而有力,已无将息之态。她对着青鸾和阿鸢,放心地轻点了下头。
郑青已将今月腕间的伤口包扎好,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失血带来的虚乏让他有一瞬眩晕,他把今月往胸口带了带,深吸一口气,向床榻走去。怀中人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好像就要飘走了。屋内没有被褥,他解开外衣,轻轻裹在今月身上,手抚过她苍白的脸颊,心中悸动,差一点、差一点就要失去她了。
“拔毒还需三日。”郑青握着今月的手,温柔地贴上自己的脸颊,看着她,话确是对青鸾三人说的。
青鸾道:“有劳郑质子了,卑职等会将此间情况传信给陛下。”
……
中州大营。
“陛下,昨儿不是已经议定,令神池军与沁源军沿路搜捕公主下落,怎的今日突然要西征郑国?公主若在郑贼手中,必要要挟我军,贸然攻打,岂损公主?”主将黄忠问道。
“掳走我儿的必是郑贼无异。卫胜信中提到,今月曾言贼人此番是为卫齐联盟而来。当日正值中州大战,南楚鞭长莫及,唯有郑国。因不知柔然是否牵扯其中,才被扰乱了视线。”卫君将舆图上一地指与黄忠。
梁州,在沁源以西,与柔然接壤,此地龙蛇混杂便于藏匿。
卫君道:“朕先前总以为有梁山相隔,与沁源不能互通。卫胜的第二份奏报言明,于梁山发现一线陉,可容一人通过。朕又得知,绥远公主正在梁州,如此一来,今月怕是被掳去了梁州。”
黄忠不解:“绥远公主在梁州有何不妥吗?”
卫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午门兵变那年,黛官十六岁,不是六岁。她恨朕,朕知道。”
黄忠乃是当年参与午门兵变的武官之一,闻此大惊,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她要的,恐怕不是城池。”卫君长叹一声,抚着心口,“今月、儿啊~”
随即下令:“大军西行直取郑都,神池军、沁源军两日内务必拿下梁州。”
釜底抽薪,郑国的精锐必来不及北上支援,只是拿下梁州还需从速。
……
一连三日拔毒,今月的脉象好转,已渐渐趋于常人。青鸾三人对此事多有疑惑,但只按在心中不提。
狼绡在拔毒第二日抵达,看着郑青和今月腕间的伤口,满眼焦灼,心疼不已,“主上,何必如此?您如今已是凡躯,这般大耗气血为公主换血,如何承受得?就算……还有下一世啊!”
郑青彷佛没听到一般,只淡淡道:“多说无益。”
“主上!”狼绡提高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哀求,“便是给公主拔除余毒,属下可以去寻上古灵药,您何必堵上自身性命……”
“住口。”郑青打断他,手腕始终与今月相贴,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她若不在,这世间万事,于我何用?而且……魂针断了,没有下一世了……”后面得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喃喃自语。
烛火微动,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透着孤注一掷得决绝。狼绡看着他明明身形虚浮,却坚持守在塌边的模样,终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担忧地退至门外,持剑而立。
屋内又恢复了寂静,烛火映照今月的脸颊上,给她苍白的面容添了几分柔和。郑青望着她毫无波澜的睡颜,心中的疑云久久未散。她素来聪慧谨慎,到底遭遇了何种凶险?
他本来在柔然帐中议事,心口却没由来一阵悸动感,心神瞬间大乱。不安来的汹涌又莫名,让他坐立难安,本能觉得是不祥之兆,一时间想要确认她安危。他离开时特意留了狼绡,反复叮嘱,务必护他周全,本以为能稍稍安心。可下一秒,他竟然看到了狼绡。郑青心中咯噔,所有的镇定瞬间崩塌,狼绡怎么会在这里?那今月呢?今月在哪儿?可还安好?郑青再也顾不上外公呼唤他的声音,奔出大帐,抢了一匹马,便疾驰而去。
他以麒麟精血为酬,血没入尘土,化作点点金芒,沿途林间便有萤火聚成光带,石缝中窜出通体银白的灵体,甚至路边的草木都微微弯折,齐齐指向同一个方向——那是未化形的山野精怪,被麒麟血脉的神威感召,自发为他引路。他千里奔袭,缰绳几乎勒断,马蹄踏碎夜色。最后索性弃马,凭着血脉与精怪的双重指引,徒步翻越山林。金芒在前,连夜风都为他开路,就这样一天一夜直抵梁州城。
“应该再快点的。”这三日他时常这样一遍遍地回想。若是换马时没有那瞬的停顿,哪怕多省下一息时间;若精怪引路时他能再快半步,是不是就能赶在凶险降临前,将她护在身后?可每一次推演,都停在她此刻毫无应答的模样,让他的自责如潮水般漫过头顶。
他恨自己如今只是凡躯,没了瞬移之能。若是法力尚在,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跨越千山万水,何至于被山川阻隔,眼睁睁看着她身陷绝境?更恨自己当初为何要亲手封印一身法力。
当初的顾虑此刻想来何其可笑。怕因果纠缠,怕天道反噬,可若连她都护不住,这一身法力、有何意义?
所以,哪怕赔上一身麒麟精血又怎样。
只是一身麒麟精血而已。
幸好还有这血。
……
“陛下!平阳长公主与卫胜将军攻破梁州!”
黄忠骑马追上天子御驾,卫君看了军报后连连称赞,追问:“怎么只有军情?公主如何?为什么没有详细奏报?”
这一下给黄忠问住了,他只管打仗,怎知公主的情形?
张内官及时劝解道,“梁州城已攻破,卫胜将军既未说明公主有恙,那便是好消息。陛下稍安,奴这就派人去请公主手书。”
卫君抬手止住他,将军报又细细看了一遍,沉吟道:“不必派人,朕亲自去梁州。”
“陛下!!”黄忠和张内官同时出声。
黄忠急道:“不可啊!陛下!北上之路被息州阻隔,此城现为郑贼所据,断无绕路直驱梁州之径。如今西征郑都才是干系胜负全局,岂因梁州而贻误?”
张内官也附和道:“是啊陛下!此地距梁州有近三百里,就算无息州阻隔,马不停蹄亦需五日。何不命神池军护送公主于洄县东南过武关更妥帖些?”
卫君没有理会,先急下了一道旨意:“神池军留守梁州,沁源军南下攻打息州。告诉卫胜,若是四日后,朕的黄龙大旗先于他的军旗插在息州城,他就滚回兵部,以后也不必再掌军了!”
哎呀!黄忠急得直拍大腿,这可怎么好!郑都还打不打了!
“黄忠,你率大军西征。朕只带简从仪仗,两千轻骑北上。既定之策,无需更易;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若逢变局,允卿便宜行事!西征重任,尽数托付于爱卿!”
黄忠:“陛下放心!区区郑都,何足为碍?臣必不辱使命!踏平敌城,扬我大军雄风!”
……
第三日。
青鸾对阿鹊阿鸢道:“最后一次拔毒已经完成了,待公主醒来,我们不好长留梁州。阿鹊,你备好药。阿鸢,你去寻朱四他们。等我消息,咱们去洄县。”
两人接连应是。
青鸾转身看向堂屋,三天了,这郑质子未踏出门一步,寸步不离地守着公主,每次拔完毒,他都一副情深不宣、泫然欲泣的模样,这让向来果断的青鸾举棋不定。
倘若带公主走了,这位又当如何呢?
“算了。”青鸾心想,“公主自有决断。”
她几步至屋前,恭敬地问:“质子,公主即已无恙,何时能醒来?”
郑青也在被这个问题困扰。
按理说,麒麟血入体,天下奇毒尽解,甚至固心续命。今月的身体已无恙,为何迟迟不醒?
他放出一丝本源向她识海探去,却仿若泥牛入海。
这不是沉睡,这是魂魄……
郑青慌了,他豁然起身,跪在床榻上,双手虚按于她太阳穴两侧,额头相抵。更为磅礴精纯的本源之力如同月华般流淌而出,将两人缓缓笼罩。这一次,他不再试探,而是将自己的神魂,投入那片平静的识海,期望能激起一点涟漪。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触摸不到空间的边界,只有一种万物归寂的虚无。
他的神魂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方向,徒劳地追寻,却什么也抓不住。
不,不……
麒麟之力能肉白骨,能唤生机,可若魂魄已散,归于天地黄泉……他又能向何处去争?向何处去夺?
他茫然地睁开眼,爱人的面容近在眼前,他想触碰却不敢,眼泪先于指尖落在了今月紧闭的眼上。
这时门外迟迟得不到回应的青鸾已经破门进来,狼绡紧随其后。见到此景,青鸾又惊又怒,几步上前将郑青从榻上扯了下来,低吼道:“你干什么!”
郑青踉跄着,被狼绡紧紧扶住。他偏头躲开二人的视线,胡乱抹了把脸。
青鸾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转过头去查看今月的状况,又满脸疑问地跑出去叫阿鹊。
郑青就在这个间隙对狼绡说:“我要召见狼溟!”
狼绡不解地看着他,还没说什么。郑青手臂扫过桌面,将一套茶具重重地掀落在地上,吼道:“去啊!”
狼绡咬牙跺脚道:“遵命。”
屋里就只剩下二人,郑青平复心情,再次坐到今月床边,习惯性地去拉她的手,却在她手上摸到一处不一样的触感。
在她右手的食指上,缠绕着一根极细的银色丝线,对着光看才勉强能认出。
心念?
郑青仔细检查了她的十指及手腕,确定只有这一根丝线般的心念。
这不是心念的缩小版,更像是从本体中分出的一部分,化作这个样子。
那本体呢?这个疑问一出,他瞬间就明白了。
心念认主,认的是神魂,那它本体必然跟在魂魄身边。
他握着她的手,心中渐渐安定,快速思量着行事之法。
片刻后在她手上落下一吻,掖好被子,最后看了一眼。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越是想要控制,越不能自已。
就这样一直到玉皇庙,直到跪伏在玉皇大帝面前。
他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泪混着血落在香灰中,他拜了三拜,手抚在心口,对着空气祈求:“昊天在上,我以远古神玖璃之名叩见酆都帝君,恳请天尊慈悲!”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微微波动,一道比阴影更淡、气息近乎虚无的身影悄然出现,先是一道略含怒意的陈述:“你越界了!”
“帝君拜上,我找不到她的魂魄……”
“魂魄未散,不过,未在黄泉。”
“我记得,有一种追魂之术……”
“追魂乃逆天禁术!生魂为引,点燃魂灯照彻虚无,你一介凡俗之魂,定十死无生。更何况,她的魂魄不在冥界,这便是冥司都无法裁定的因果。岂能妄动?”
“追魂是有用的是不是?帝君?我不怕什么生死因果。只求帝君能告诉我,让我找她回来!”
那身影默然转身,扔下两个字,“随你。”
狼溟从帝君离开之处闪身出来,对着郑青无奈道:“主上,既然……魂魄未散,必定是要再入轮回的,主上何必执念此世 ?”
他闭了闭眼,轻声说:“我怕我记不得她的样子了,我怕她在虚无中漂泊没有来世,我更怕遇见下一世那个全新的她……”
狼溟听不懂,只满腹疑惑地跟上他的脚步。
他走的又快又急,声音更小更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若我……未能归来。你们便奉她为主……若她能醒,护她周全,辅她成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最后一点光仿佛也要熄灭,“不要告诉她……关于我,不要让她记得我。”
遗言交代完毕,他们也已到了民宅的后院墙边。他二人熟练的翻墙进去。透过敞开的窗户,狼溟见到了他未来主人的候选人,还有一脸焦急的狼绡。
“待我生魂离体那一刻,你便将追魂印打在我的魂魄上。有心念的那一缕丝线,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狼溟开始施法,先将此处隔绝起来。他双手结印,问郑青:“主上你打算怎样逼生魂离体?”
郑青不理会浑身颤抖、几乎要扑上来阻止的狼绡。将今月指间那缠绕的心念套在自己手指上,温柔的同她道别。
猝不及防地,他的手贯穿了自己的胸口。
“我草!”
“主上——!”
两狼俱是震惊,却不敢上前阻止。看着他死死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重衫,却未发出一声哀鸣。
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一种不稳定的、令人心悸的青金色光芒,手腕退出翻转,一枚琉璃状的不规则石块,静静躺在满手血迹中。
郑青若无其事地将那石块清洗干净,戴在今月脖颈上。
狼绡抓着狼溟的衣摆,跪坐在地上,看着他昔日英勇无畏的主上此刻前后衣衫已被鲜血染红,哆嗦着唇,结结巴巴地挤出两个字:“封……绝……”。狼溟扯不回自己的衣摆,也不明白多种办法主上为什么选了最惨烈的一种。
疯了疯了,狼溟想,我得把狼绯他们全叫来,不然肯定摁不住。
“狼溟……”
郑青眉心处,一点璀璨到极致的光斑正在缓缓浮现、抽离,那是他的魂魄。剥离魂魄的痛苦足以让任何生灵疯狂嘶吼,但他只是平静地示意下一步。
追魂咒,成。
那点承载着他理智、情感与绝大部分记忆的璀璨光魂,自他眉心彻底剥离。躯壳瞬间失去所有神采,苍白如纸,向后软倒,被目眦欲裂的狼绡死死扶住,缓缓放平在女主榻边。两具宛若沉睡的躯体并肩而卧,呼吸皆微不可闻,如同献祭后并排陈列的祭品。
而他的人魂,已化作一道无形的流光,飞离中,他隐约听到狼溟的声音:“主上恕罪,这咒设了时限,七日一到,无论如何属下都会强行中断施法,将您的残余魂魄拉回肉身,届时主上要杀要剐,属下无不遵从!”
来不及多想了。黄泉已确认无迹,那便向上,向可能飘荡的更高处,向一切传说中灵魂暂居或迷失的缝隙中去寻!
一路上升,穿过呼啸的九天罡风,心念的丝线收紧又放松。
终于,他撞入了一片难以言喻的清灵之地。这里没有殿宇的实体,却充盈着秩序井然的恢弘意念,没有绵延的云海,却流淌着纯净光辉凝聚的河流。
无□□。
并非神话中的仙家居所,而是超离物质与一切形色的佛教三界最高处。寻常魂魄根本无法抵达此地,唯有最纯粹的意志,或最通透的灵魂,方有一线机缘在此暂留。
无色四界,她,会在何处呢?
1、番外含剧透,关于男女主之间的纠葛。
2、这章有很多暗喻,不太好懂。
自行避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碧落闻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