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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涅槃

冬至再赴临观楼,心境已然大不相同。

大姐姐不日就要远嫁,皇后邀请内命妇们听戏,点了一出《红鬃烈马》。

唱到薛平贵衣锦归寒窑,王宝钏执窑门环拭泪相认的桥段,殿内丝竹稍歇,落针可闻。

大姐姐先轻轻叹了声,捻着帕子,眼中似有泪光:“十八年寒窑苦守,终是等来了夫妻团圆,这般苦尽甘来,也算是圆满。”

她话音刚落,太子妃便搁下茶盏开口,语气是不容置喙的笃定:“话是这般说,可王宝钏才是明媒正娶的原配,到头来倒要与那代战公主共事一夫。她守的十八年,倒像为旁人做了嫁衣。说来这世间的规矩,从来该是正位居正,乱了规矩终究不妥。”

娘亲坐在一旁,闻言摆了摆手,只道:“戏台子上的戏文,不过是唱来解闷的,哪用得着这般细究?只管听个热闹便是。”

我抬眼望了眼上首的皇后,她自始至终垂着眸,鬓边的东珠静垂,只淡然看着戏台,无喜无嗔。

而我望着台上的两道身影,心里却半点情爱滋味也无。这出红鬃烈马,哪里是唱什么痴心相守、礼法正统?

我拨着金钏上的宝石,转到十八圈实在压不住心里的烦躁,借口更衣去殿外透气。

天地间一片白蒙蒙的雪雾,风卷着雪花满空乱舞,横斜翻飞,最终无声无息的没入一片素白天地间。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停在几步之外。

“这般大雪不在殿内暖和着。怎么出来贪这口冷风?”皇后的声音传来,语气如常,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

我低头行礼,道:“殿中有些闷,出来透口气。”

皇后道:“太子妃言语有些急切,你莫要介怀。她自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嫁进东宫多年无所出,如今所能倚仗的只有太子嫡妻这个身份,因此将规矩名分看的比天还大。这戏里的两宫并立,岂是名分之争这么简单。这是帝王的制衡之术。薛平贵此人借王宝钏的彩楼绣球破除门第,借代战的驸马之名坐驾西凉。最后当上皇帝,更是借他二人平衡西凉与中原势力。”

我点头,说:“红鬃烈马这曲目,坊间百姓最爱看薛平贵,乞丐成帝王,何等快意。王宝钏寒窑苦守十八载,代战公主招做驸马郎,都是坊间最爱的桥段。可我倒觉得,二女也是借薛平贵这个变数,改了自己的命盘。”

皇后眼神示意我继续。

我想了一下,道:“就说代战。他身为西凉公主。王位传承本是绝路,招薛平贵为婿,给他一个西凉王的空名,换来自己执掌实权的稳固。薛平贵于她而言,与其说是夫婿,不如说是一个最名正言顺的傀儡,代战才是西凉真正的的主人。”

“而王宝钏,世人或笑她因爱昏头,或赞她贞烈无双,皆未触及根本。”皇后道:“她嫁薛平贵,是反抗父权,重要的不是嫁谁,而是由她自己选。一个女子身份无非三个:女儿,妻子,母亲。她的选择并不多,所以他是用夫权,去对抗父权。在缝隙中挣扎出一条反抗之路。”

我:“而这并非是真正的反抗男权。只是礼教如此,制度如此,不得已的选择罢了。因此儿臣觉得王宝钏最苦,所走之道最难。所以更像是这出戏需要王宝钏,有了她这戏才有了骨血。”

皇后脸上的讶异很快被欣慰取代。

我继续道:“薛平贵看似占尽其人之福,实则每一步都被情与势推着走。这《红鬃烈马》分明是三人各取所需的政治棋局。”

皇后笑而不语,她转向漫天风雪,伸手接住了一片鹅毛大的雪花。目光好像穿透了眼前飞雪与宫墙,望向更遥远的虚空。她用一种平静而深邃的语调开口说道:“月儿,你可知。在很早的时候,人类还很弱小。有些人浑浑噩噩,有些人清醒却麻木。后来他们向神祈祷,祈求谁能免去人世一切疾苦与不公。神将勇气赐予一小部分人,对他们说‘去吧,去拯救你的族类。’于是这些人开疆拓土、披荆斩棘,创建了繁荣的文明。你明白这其中的用意吗?”

不待我思考回答,她又说:“不明白也没关系,慢慢你就体会到了。风大了,回吧。”

我:嗯?这听起来好像希腊神话呀?话题怎么转到这里去的?又怎么突然就结束了?

我满腹怅然去了楼上。

打开窗,外面寒风如割,呼啸着倒灌进来。月圆如玉盘,我吩咐茱萸去拿酒。

以前闻到酒精味都觉得刺鼻,如今倒也品出来了些浇愁的滋味了。

这是什么坏习惯?!我自嘲般笑了笑。

艾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先是问:王宝钏为何宁可击掌断亲也要嫁给乞丐?又问:薛平贵战死沙场后王宝钏为何不改嫁,非要苦守寒窑?

我给她解答:“击掌断亲断的是她爹王宰相的专权;苦守寒窑守的是对她爹专权的反抗。”

艾草懵懂地看着我。

我说:“比如说,你爹给你定了一门亲事,但是你不满意,你会听从父命嫁过去吗?”

艾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好。”我打断她,“那现在改成你爹要你嫁给乞丐你愿不愿意?”

艾草:“可要是……”

“那我又改了。”我继续加码,“你爹要你嫁给乞丐,这乞丐恶习难改,你娘苦苦哀求你爹莫要许下婚约,你还愿意吗?”

艾草咬了下唇:“我不愿,可若是爹告官,说我忤逆不孝,会被打死的……”

“然,你真的忤逆不孝吗?官府为何凭这四个字就能将你定罪?”我问。

艾草哑口无言。

茱萸自门外端酒进来,我拍拍艾草的肩膀,道:“你喜欢的醪糟来了,咱们边吃边聊。”

艾草却好像丢了魂一样,捧着醪糟也不吃,就呆呆地站着。

我炫完一碗看到她这样,心想:完了,这话题不会给她干抑郁了吧。

茱萸看我一眼。

我赶紧道:“圣人言:‘父不慈,子奔他乡’,便是教子女抗辩。王宝钏就是在抗辩。”

艾草点点头,低头掩去流下的两行清泪。

我眉头一跳,暗暗骂自己,恨不得当即给自己两巴掌。

次日清晨,雪季初晴。艾草如往常一样,侍候我更衣梳洗。只是她眼下淡淡的乌青和微红的双眼刺的我心中愧疚更甚。

梳妆完毕,她收拾停当,却并未退下。双手交叠于额前,对着我即郑重的行了跪拜大礼。

我吓了一跳,立刻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你我相伴这么多年,何曾用过这样大的礼数?!怪吓人的!”

她没有起身,只是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的开口:“公主,奴婢愚钝,昨日并未全然明白公主的深意。今早起来,觉得心里堵的厉害,直到遇到茱萸姑姑。她宽慰了我几句,我是个只会低头认命,却连命是什么都不敢问一句的糊涂人。可是您不是,看到了,问过了,不管是什么样的路。请您,一定一定要走下去!为天下百姓开辟一个自由的盛世!”

她伏在地上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种积压太久的沉重渴望,终于找到发泄的出口。

我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从头顶到脚下都是一片酥麻的震撼。昨日廊下皇后言神的雄伟与孤独。而此刻眼前的艾草用眼泪将神锚定在了盛世之上。

我缓缓蹲下,将手轻轻放在她因激动而紧绷的背上,那单薄的脊背之下奔流着千万无声者的期盼。

我回应:“我答应你。”

阳光愈发明亮,驱散了殿内最后的寒意,将我们两人的影子融在一处,坚实地投在地面上。

……

凝章阁。

“公主,卢相求见。”内侍通传后,远远的一位紫袍大人就踏入了殿内。

我身侧正在奋笔疾书的崔雪赶忙放下笔,起身见礼。

卢相双手呈上一本奏章,道:“黄忠将军呈至中书省的奏章,乃诚王与绥远公主之事,陛下命公主全权处置。”

崔雪已接过奏章,正要呈到我案上,我抬手制止她,对卢相说:“里面说了什么?”

卢相一脸便秘色,道:“诚王言与绥远公主有婚姻之实,欲与公主同葬……”

诚王?言?我皱眉问道:“他没死?!!”

卢相疑惑:“何人与公主讲此不实之言?诚王兵败被围,如今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那天在宣政殿,你们都讲他被围,我还以为他死了。

“公主?”崔雪唤我一声,我看到她的指甲在奏章上掐出两道印子。

卢相继续道:“臣等以为,诚王此举……”

我握拳扣案打断他,道:“杀。”

卢相愣了一下,又复述一遍:“公主的意思是:杀诚王,尸首分离,曝尸荒野?”

我点点头,示意崔雪盖印。心里想,老头你还夹带私货。

卢相道:“臣等遵旨。那绥远公主的棺椁抵京之后,该如何下葬?”

我:“在废太子园寝找个地方,请公主嫡母崔氏夫人主持丧仪。一应礼制按……神池公主规格置办。”

卢相走后,崔雪在教旨上用印。我看着她重重地盖下承平执中,问:“岐山县主抱病多年。绥远公主丧仪,她会去的吧?”

崔雪答:“岐山县主乃绥远公主血亲,依照礼制,定是要去的。”

“哦。”我点点头,“那看来只能丧仪当日才能见到她了,对吗?小堂姐?”

崔雪脸色煞白,后退一步,脊背绷得笔直。她的眼神很快从慌乱无措沉淀为近乎释然的锐利。

我很满意她这样的转变。

“公主……”崔雪缓缓福身,“不知公主,是从何知晓的?”

我轻笑,我提拔她做女官之前当然要背调了!而且她在我殿中这么多年,言行礼仪、通身气派都是官宦小姐的模样,我如何猜不出她身世有异?

设法送她入宫之人做的确实缜密,只是太过缜密了,倒显得欲盖弥彰。为她登记文书的内侍省司记早年受过崔氏恩惠,这或许是巧合,直到那日在宣政殿,知晓绥远公主的死讯。

我道:“也是刚刚想明白的。绥远公主,讳千乘,字黛官。她的幼妹字银雪……”难怪我当时在梁州被一眼识破,爹爹和姑姑都是唤她们的字。

我回过神来,继续道:“你对绥远公主的关切,实在是太深厚了些。这样一来我猜不出倒显得不正常了。”

她道:“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还要提拔我?让我接触那么多机要?”

“因为这后宫诸事都不能瞒过皇后的眼睛罢。司记纵然能为你伪造文书,但又怎能那么巧合地把你送到我殿里来?母后信任你,我当然也信任你。”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我相处这么久,我知你心细如发,沉稳果决,胸中有丘壑。我亦知你做事缜密,能体会人间疾苦,能看见民生多艰,有痛切共情,有不甘沉寂的野心。”

我向前一步,重新将印信放到她的双手中握住:“说到底,我选择你,还是因为我坚信,你我一样,流着不甘和悲悯的血泪。这是我敢将一切托付的根本。”

她反握我的双手:“自言才艺是天真,不服丈夫胜妇人!”

我们俩会心一笑,又埋头到各自的奏章堆里了。

午间艾草来送饭,我随口问:“茱萸呢?”

艾草:“涿鹿公主不是将公主府留给您了吗,茱萸姑姑最近都忙着出宫去交接呢。”

我了然,对崔雪道:“丧仪那天你怎么打算?这样一来后宫就瞒不住了。”

“悲切、恸哭。”她道,“且对陛下和娘娘感激涕零,帝后自有容人之量。”

我心里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我:“若是太子妃身边的女官借抚慰之名近前。提及你往日辛劳或未来前程,你不必推辞。”

“自言才艺是天真,不服丈夫胜妇人。”出自《上官昭容书楼歌》。这是唐代诗人吕温为赞颂上官婉儿的文学才华而创作的诗歌。这两句彰显了上官婉儿的自信与才华。用在这里即是暗示崔雪本人的能力与政治抱负,这才是她与女主达成同盟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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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涅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