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茱萸为我梳妆。
爹爹身边的张内官来传口谕,爹爹要在宣政殿召见我。
“不涂胭脂了。”我轻轻对茱萸说,“就挽个简单的发髻,免得教爹爹久等。”
宣政殿里倒是热闹。爹爹,哥哥,皇后还有卢相等大人都在。
我刚跪下行礼就被爹爹扶起来,他拉着我的手,毫不掩饰脸上的心疼与忧虑,“怎么不多穿些?脸都冻白了,快把火盆移过来,给公主暖暖。”
我扯出一个笑容,道:“应当是来得急,忘记涂胭脂了,爹爹不必忧心。”
我坐在爹爹和皇后下首,踩着暖炉饮了几杯崔雪奉上的热茶,卢大人开口了。
“月前,黄忠将军部与郑国主力于长安城下对峙旬日,攻坚不力,战事胶着。日前最新战报已至。卫胜将军率一只配备了新式火器,据称为火铳与震天雷的兵营介入。三日之内连破郑都外城三重瓮城,炸毁主城门楼。我军方得以长驱直入,立下首功。此等利器,闻所未闻,老臣细细问国卫胜将军之后方知,此批火器样式乃至初期试铸,皆源于公主年前交于其的一套图谱与工艺详解。”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敢问公主,此等军国重器图谱从何得来?其间铸造难点操练法门乃至后续改进,公主是否尚有未尽之言?”
我略过卢老大人沉静的脸,迎上爹爹的视线,“图谱乃女儿偶得匠作遗稿,结合近年杂学自行推演绘制而成。其中火铳源于古籍记载的突火枪,简化装填,以精铁铸管配发定量预装火药,以求速射。震天雷则是借鉴了烟花爆竹中的地老鼠。加大药量,以精铁外壳箍紧,内置碎铁蔟以投石机或巨弩投射,专为破坚城,惊敌阵所用。”
我顿了顿见卢老大人凝神细听,兵部尚书已忍不住微微点头,才继续道:“铸造难点在于铁管需一体浇筑,内壁打磨光滑。否则易炸膛,火药配比需精确,颗粒须均匀。”
我略一思索,“至于改进,女儿设想或可将破成雷缩小至单兵可投掷。用于近战。火铳亦可尝试连发或加大口径,用于对付披甲目标。然此皆需大量工匠与物料支持,非女儿空想可成。”
“然利器虽新,须与传统步骑、工弩协同。譬如攻城,可以投石机先行攻击,震天雷重点摧毁防御,待敌慌乱,再以火铳手列阵推进,压制城头。”
殿中气氛一片静寂,所有人都抬头看向我,等着我接下来的话语。
我将话题转开,声音放轻问:“卢大人方才提及长安城破,不知如今战局具体如何?郑国宗室可曾寻获?诚王和……绥远公主如何?”
殿内温度仿佛骤降,皇后持笔的手停了,太子哥哥猛的抬头看我,二人眼中满是担忧。
兵部尚书垂下眼帘,爹爹面色也是一肃,显然没料到我会在此刻主动触碰这话题。
卢老大人撇了一眼爹爹,才道:“郑都虽破,残敌仍在抵抗。郑君**于宫室,部分宗室被擒。”他语速放缓,字斟句酌,“至于此前滞留郑国的绥远公主,据前方将领奏报,息州城破之时,乱军之中,绥远公主不幸为流矢射中,应当已经殒命了。”
听到这里,崔雪倒茶的手一顿 ,我闭了闭眼,问:“那诚王呢?”
卢老大人眉头紧锁,语气带上了明显的嫌恶:“那贼子!绥远公主已然殉国,他竟仍不死心,在乱军之中抢得公主遗体,意图突围。那贼子身负数创,犹自不肯放手,最终力竭被围。”
我:“我知道了。爹爹,各位大人……关于新式火器运用、配合操典、以及后续改良的一些粗浅想法,我会详细整理成策论,呈送兵部与陛下御览,以供参详斧正。” 我微微颔首,袖摆遮住口鼻,咳嗽起来。
爹爹立刻捕捉到了我的不适和未尽之言,我脸色应当比刚来时更差,身体在绣墩上摇摇欲坠,他大概心疼坏了,立刻沉声道:“诸位爱卿退下吧,详细章程,容后再议。去传太医。”
“臣等告退。” 卢大人等人何等敏锐,看出皇帝有家事要处理,虽然疑虑未消,但也不好再留,纷纷行礼退出了大殿。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外朝的纷扰暂时隔绝。殿内只剩父皇、母后、太子哥哥,以及一直默默侍立在我身后的崔雪。空气仿佛瞬间从政治的沉闷,转为了一种更私密、更压抑的沉痛。
皇后立刻从御座旁起身,快步走到我身边,握住我冰凉的手腕,“可是头晕?脸色怎地这样难看……”
太子哥哥也急忙凑近,满眼忧急。爹爹从御案后走下来,威严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焦虑,他抬手似乎想碰触我的额头,又在半空停住,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这里没有外人了,难受就别忍着。”
我倚在崔雪怀里,身体却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并非全是伪装,回忆与身体残留的痛楚正在袭来。我抬起蓄满泪水的眼睛,看向爹爹,声音很虚:“爹爹……女儿想问……想问一件事。” 我喘息了一下,仿佛提起这件事就需要莫大的勇气,“当日……在梁州,找到我时发生了什么?青鸾为何不肯向我透露半个字?”
太子哥哥看向爹爹,爹爹的脸色骤然一变,皇后握住我的手猛地收紧。
看来,爹爹和皇后都是知晓内情的。他们俩对视一眼,皇后先开口,传唤青鸾。爹爹则面若死灰地走向御座,脸上是一种惊惶无力的表情。
青鸾很快进来,爹爹支着额角,并不看她,沉声道:“说吧。”
“属下和阿鹊阿鸢三人在梁州一处民房找到公主,当时公主……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身上盖着一些肮脏的茅草。没有呼吸,仅有微弱脉搏,属下三人合力将公主的四肢掰开,才好施针保住心脉,而后……又给用数十种丸药……才将公主救回……”
这样吗?那青鸾他们还挺快?
青鸾继续道:“属下检查公主的身体,发现公主身上有多处外伤。有些伤口是、是中毒后劈砍的,多在四肢和背部。肩头、腰腹……有多处瘀伤和划伤,像是曾被踢打留下的痕迹。脸上……有淤青和擦伤,双手手腕……有深深的勒痕,磨破了皮肉,血迹干涸发黑,嵌着麻绳的毛刺。”
“后来阿鹊诊脉,方知公主除了外伤、饥寒,还……还被强行灌服过牵机药。这药并不立时致命,但会侵蚀神智,令人衰弱昏沉,被剧痛慢慢折磨而死。”
青鸾迟疑下,又道:“除此之外,公主双手双脚被钉入数十枚铁钉,手指不能屈……应是服毒后所致 ……”
我的手有点不听使唤,麻痒、幻痛,拼命地压制才没有痛呼出声来,但是恶心眩晕的感觉一波一波涌上来,让我喘不上来气,只想吐。
不行,我还有台词没说,我要的还没到手。
殿内死寂,我听到皇后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么……严重吗?”我喃喃出声,“可我身上没有疤 ……”
太子哥哥离得最近,眼圈通红,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皇后道:“太医和钦天监诊治之后,疤痕当然淡了很多。有些疤,不在身上。你忘记了……也好。”
“朕……” 爹爹的声音干涩嘶哑,打破了死寂,他踉跄一步,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眼中帝王的威严被一个父亲深切的无能无力感击碎,“是爹爹……没有护好你……朕竟让你……受如此折磨……”
皇后也道:“怪我……都怪我……当时就该坚持多派些护卫跟着你!……”
我颤抖着,挣扎着从崔雪怀中微微直起身,用尽力气摇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与父皇……母后何干?是那些贼子……太过可恶,太过……歹毒。”
他们如此痛苦自责,那我再添一把火,能不能拿到我要的呢?
我顿了顿,装作自言自语般,轻轻问出了一个我自己刚刚想到的问题:“倘若……倘若当日,女儿真的死了,那些贼子会不会也像对……绥远公主那样,抢夺女儿的尸身,用来威胁父皇呢?他们会不会觉得就算死了的公主,也、也能换些好处?”
“哐当!” 太子失手碰翻了旁边的茶盏,发出一声巨响。他脸色惨白如鬼,瞳孔骤缩,踉跄着退后几步。
不知道太子哥哥此时是否想到了他尚且年幼的儿女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刀,在在场亲人的心上来回划割。
我适时哭出声来,袖子掩面,伏在皇后怀里,抽抽搭搭地喊:“母亲……”
这副模样惊醒了被刺痛的一众人,良久,爹爹沙哑破碎的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不容任何置疑的斩钉截铁:
“拟旨……”
“明耀公主,于其封地内,可自募护卫,额设两千。一应规制,甲械粮饷,由内帑全权支应,专款专用,无需经户部、兵部稽核。此军唯听公主号令,专职护卫,可于封地内自行决断一切防卫事宜。若有需,可先斩后奏。”
“朕的女儿,活着,要有最硬的甲!就算真有万一……朕也要让天下人知道,碰朕女儿一片衣角,朕诛他九族!动朕女儿身后安宁,朕……朕倾举国之力,也要将其挫骨扬灰!”
“父皇圣明!” 太子哥哥如梦初醒,立刻躬身,声音带着未褪的惊悸,却无比坚定地附和,“妹妹经此大难,护卫之事,再怎么周全都不为过!儿臣……儿臣亦认为,此乃必须!”
皇后也擦拭眼泪,连连点头。
我依偎在崔雪怀里,我缓缓地闭上眼睛,“……谢父皇。”
泪水依旧在流,但其中意味,唯有自己知晓。
事情并没有就这样过去。有一次我午后醒来,听到爹爹和娘亲刻意压低的争吵声。
爹爹说:“我和她虽是天家父女,但是我自认不是一个疑心深重的父亲。月儿从前要什么?何时这样弯弯绕绕,何时用这般自伤方式?她大可直接跟我说呀?!”
娘亲说:“说什么?说‘爹爹女儿怕死,请您给女儿两千私兵保命?’陛下,您坐在那龙椅上,扪心自问,若她这般直接,您会如何想?朝堂上的老大人会如何说?太子殿下心中又如何猜忌?女儿差点死了!你不害怕吗?月儿她……她到夜里都会惊悸发抖……妾、妾只有这一个女儿了,若是陛下嫌碍眼……妾连棺材都准备好了……”
“你浑说什么?”爹爹声音软下来,“是我不好,是我没护好咱们的孩子,你莫说这样的话,刺的我心里疼……”
我于帐中静听,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禁想:如果我直接向爹爹要,他会给吗?
我觉得会。
这件事情在爹爹看来并没有分权的隐患。麻烦的在于太子哥哥应该如何自处,太子妃嫂嫂应当会更加忌惮。
所以这才是我演这一出苦肉计的真正原因,这也是我为什么那么想要拿到兵权的原因。
后来我问青鸾:皇后对此事有没有说过什么。
青鸾说:娘娘说两千私兵,对于一个亲王规制来讲,不算多。
我又问青鸾,当日在梁州城,救我的是不是郑质子?是不是爹爹下令封口?不许向我透露半个字?
她迟疑地点了下头。
爹,他这么讨厌阿青啊!?
水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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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如日之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