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月绾青丝戏 > 第27章 遍插茱萸少一人

第27章 遍插茱萸少一人

我醒来时,先看到的是马车的顶上吊下来的一枚小小的麒麟玉坠。

因是被噩梦惊醒的,看到麒麟玉坠注意力被分去了大半,直到汤药打碎的声音伴着一声哭腔响起。

“公主!你终于醒了!”

我被她的声音吸引,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才终于与脑海中的记忆链接上,眼前的泪眼女子变得熟悉起来。

是艾草。

脑中忽然轰鸣,“我没死吗?!”

她哭道:“公主你说什么……”

我一把抓住她,打断了她的话,“姑姑呢?江暮和眉妃死了吗?”

“公、公主,平阳长公主安好,正和陛下一起。江……和眉妃奴婢不知道哇……公主你都睡了半月了,吓死奴婢了……”

爹爹?我转身推开马车的窗户,果然看到了骑马随行的爹爹和姑姑。

“我睡了半月?这又是哪?”

“这是去武关的路上,咱们要回沁阳了。”她止住哭,又欣喜道:“我去告诉陛下和长公主!”

“等一下!这半个月,发生了什么事?我记得我是在梁州,我中了牵机药,我、我没死?还有爹爹是何时来的?你又怎么来的?”

我问的又快又急,好几次催促艾草说重点,终于搞清楚了状况。

我被掳走后,神池军和沁源军就在爹爹授意下攻打梁州,同时爹爹于中州拔营过武关,拿下漕城,打开了郑国东大门。然后御驾轻骑转道北上,将郑国东北部打个对穿,于息州会师。复回梁州。

大战之际,青鸾和朱四一行人先找到我,艾草与神池军一同进梁州,那之前发生了什么她并不知晓,只知道我一直昏迷不醒。直到爹爹到梁州后,决定先将我带回沁阳。

这样的话就只有问青鸾了。我看着那枚悬挂的玉坠,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马车停了,爹爹掀帘进来。

“爹。”我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

只听得爹爹温和地问:“觉得怎么样?头晕吗?心口闷不闷?有没有哪里难受?”

我摇了摇头。

姑姑这时候探身进来,一看到我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也顾不得礼仪,直接扑到我塌边,抓着我的手,“月儿!你可算醒了!吓死姑姑了!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怎么……”

“盈达。”爹爹咳了一声,“月儿刚醒,精神短,你别吵着她。”

姑姑应了两声,道:“滋补的汤羹熬好了,茱萸。”

掀帘声音再次响起,姑姑说:“这汤羹是宫里常用的,你瘦了那么多,得好好补回来。茱萸最擅长做这个,以后让她天天做给你。”

说着,叫茱萸的侍女就奉上了汤盅,我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就推开了。

当姑姑伸手又一次爱怜地抚过我的脸颊,我的脖颈处不由自主地起了一阵针扎似的麻意。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它记得权利倾轧中的恶意,记得冰冷漫长的窒息感,那些感觉没有随着我的醒来而消失,它们变成了一种冰冷的疏离。

爹爹和姑姑的心疼与热情让我感到耗神,他们的触碰让我想蜷缩起来。

我没有力气。

爹爹和姑姑将这归咎于大病初愈的虚弱和精神损耗。

我偶尔也会想起记忆中对长辈撒娇的自己,想起尝到成功甜头时热血沸腾的自己。那些好像被一层冰壳包裹着,我想不起来那时的情绪,只能默然地把它当做记忆。

回京之路十分平静顺畅,我每日都服用汤药,然后昏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间,有时是艾草汇报行进到何处,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有时是侍女茱萸送来一些糕点、几盅汤。浅眠时,也会听到几句破碎的话语。

“旧疾……神思郁结……”

“……先帝……”

“换血……”

回到宫里的那一夜,我终于不再夜半惊醒。

生活照常,处理政事,吃饭睡觉,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件事。

直到娘亲忍不住了,跑来问我,江暮是谁。

应该是艾草同她讲的,青鸾嘴严,不知被谁下了命令,连我也问不出半个字来。

“江暮,宫夜卫,诚王的手下,就是掳走我的那个人。我杀了他。”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没有一点当时留下的疤痕,右手虚握成拳,平静地模拟当时刺出的动作,“我用碎瓷片刺破了他的喉咙。把他杀了 。”

娘亲的表情一点点碎裂掉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只紧紧捂住了脸,我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

我不记得娘亲什么时候走了。窗外飘起大雪,盖住了天空和四方院墙。

我突然有点后悔,跟娘亲讲这个干什么,岂不是平白吓到她。我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去卸钗环,一只手越过我替我拆发髻。

我吓一跳,转身退后,才发现是茱萸和艾草,“你们怎么在这儿?”

“奴婢、奴婢一直都在啊!”艾草委屈。

“我、我是说,我以为你在外间……”

“公主!”艾草跺脚,“同样的话,你已经说过好多遍了!”

茱萸倒是平静,“公主,热水已经准备妥当,可要此刻入浴?”

我点点头,抬手示意她们不用侍候。

我泡在浴桶里,热气氤氲,模糊了光影。我不喜人近身,尤其沐浴的时候,艾草和茱萸便隔着素娟屏风侯着。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到屏风上,两下一比,茱萸竟比艾草高出一个头来。

我问:“茱萸,你来我这里多久了?”

她答:“已经一个月整了,公主。”

“才一月吗?”我喃喃念道,“我以为大半年了。”

我问:“你多大了?你是何方人士?怎么到宫中来侍候的?”

她说:“奴婢二十有二,出身北地,父亲是军户,自幼随父兄学些练武的把式,所以力气比寻常女子大些。后来饥荒,父兄丧命,奴婢不得已将自己卖入平阳长公主府中,以安葬父兄。奴婢略懂些药理,长公主指派奴婢来给公主熬制汤药。蒙贵妃娘娘信任,提了奴籍转归大内,便接替了崔女官之前的位置,以后便是公主的侍女了。”

北地,军户出身,习过武,怪不得体魄异于常人。

“你懂药理?我的安神茶是你配的?”

“是,奴婢加了远志、酸枣仁……还有麟衣。青金兽的甲片,能固神。”

青金兽的……甲片?

什么东西?我只知道穿山甲能当中药,青金兽又是什么东西?

我不欲与她讨论这个问题,话锋一转,“这月余我时常恍惚,记不得事。艾草说我殿内夜间烛火总是你最后看着的。窗边的盆栽,院里的花草也都是你设法寻来的。连我偶然梦中惊悸呓语,守在最近处的也多半是你。”

“你做事很是细心,妥帖。”我最后总结道,“不像是个侍女。”

我从浴桶中出来,对他二人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茱萸,明日你近前伺候。”

我坐在妆奁前等艾草给我擦干头发。妆奁里那些信的最上方,是我离开沁阳前未收到的,阿青的第十一封信。

他在信中写:“见字时,不知山海几重,春秋几度。今夜残月如钩,照我孤影。旧日宫阙,断壁残垣,唯闻风啸。我于此焚尽最后三炷香。提笔千钧,落字如割,此信非寻常尺素,乃某与旧我之最后绝笔。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郑国质子,唯有愿系于君侧之陈数。

山河为证,此志不渝。近日读九张机,心情激荡,不可自持。他人织就鸳鸯锦,我今裁取其韵:不言愁绪,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

随信附上最后一块象征王权的麒麟玉坠,此物乃天地灵气一缕精华凝结而成。愿他代我常伴君侧,安心固神。吾心向明月,不惧路遥,忘君珍重万千。待我洗净风尘,以山河为礼,余生为聘,祈君常相偎傍。”

麒麟玉坠!

他一直都在!而我竟然没有察觉 !

祈君常相偎傍,祈君常相偎傍。

他放弃了故国,抛弃了旧日的身份,求的竟然只是这个吗?

那我是否太过于沉溺于过往?这岂非成了对他最残忍的辜负?

我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里,郑重放回妆奁中,默默拭去了眼角的泪痕。

我都回来这么久了,爹爹和哥哥是否已经知道了神池军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