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她。空气里那股冷香更清晰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面对眉妃,之前对庞将军那套说辞绝不能提。得知眉妃和诚王的私情后,那只会激化她因“关系特殊”而可能产生的、对王爷“变心”或“利用她计划谋私”的猜忌与愤怒。眼下,继续扮演平阳长公主才是更妥贴的选择,用长辈的身份与她对话,或许才能争取一丝转圜之机。
只是,眉妃还记得平阳长公主的样貌吗?
我缓缓起身,尽管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疼痛:“绥远公主。” 我唤了她的封号,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尽力保持平稳,“多年不见了。”
眉妃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如此开场。她没应声,也没让我坐,只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像冰凉的蛛丝,缠得我有些呼吸不畅。
“你费尽心机,弄出这么大阵仗,将我请来这梁州,” 我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坦然与她相对,“不会只是想看看我如今这副狼狈模样吧?若是为了泄当年和亲之愤,此刻你已看到了。若是为了别的……” 我顿了顿,语气加重,“我们可以谈。”
“谈?” 眉妃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平,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讥诮,“皇姑想与我谈什么?谈卫郑两国的邦交?还是谈卫君……当年是如何舍不得自己的亲女,才将我送来的?”
最后一句,怨气冲天。
“千乘(sheng,四声),过往之事,非你我所能改变。” 我避开了她尖锐的怨怼,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层面,“但你如今身在郑国,掌一方势力,当知个人恩怨,有时需让位于更大的图谋。你恨卫国,恨皇兄,甚至恨我,我都明白。可毁了卫国,对你,对你在郑国的立足,真有好处吗?卫国若乱,边境烽火重燃,郑国又能得几日安宁?届时,你怕是首当其冲。”
我观察着她的神色,她依旧面无表情,但指尖在椅子扶手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不如,换个方式。” 我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试图将对话引向利益交换,抛出以边境三城私相授受的诱饵,暗示可以助她摆脱依附,自成势力。我观察着她,她始终面无表情,只在听到虚妄的王妃名头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果然对诚王可能转向的联姻打算有所警觉,甚至深恶痛绝。
我抛出了这个极具诱惑和背叛性的提议。给她土地,给她实权,给她一个摆脱依附、自成一方势力的可能。这样难道不能打动一个心怀怨恨、渴望掌控自身命运的人吗?
眉妃的神色却无半分波动,她甚至轻轻嗤笑了一声。“皇姑好大的手笔。三座城池……说给就给?不知是哪三座?又如何能暗地里交到我手中?卫国朝廷、边军守将,难道都是摆设?卫君竟能对皇姑你言听计从到这般地步,任由国土私相授受?”
这样犀利而现实质疑在我预料之中。眉妃并非轻易能被空头支票打动的深闺怨妇。
我心中早有准备,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具体城池,自然需详加斟酌,必是既能让你得力,又不易引发朝野过度关注之处。至于如何运作……” 我稍作停顿,语气更显笃定,仿佛胸有成竹,“我在北境经营多年,总有些旁人不知的门路和心腹。边军之中,也非铁板一块。徐徐图之,未必不能成事。关键在于,你是否想要,是否敢要。” 我试图将皮球踢回给她,暗示她缺乏胆魄。
眉妃静静地听着,黑眸中似乎有细微的波澜掠过,但很快又归于深寂。她甚至端起哑仆先前放在桌上、已经凉透的粗瓷茶壶,倒了兩杯茶,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我面前的桌边。自己则端起了另一杯,却没有喝,只是缓缓转动着粗糙的杯壁。
“皇姑倒是大方,三座城池……” 她淡淡地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听起来,确实比一个虚妄的王妃名头实在。”
我心头一凛,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顺着她的话道:“虚名何用?实利才是根本。千乘,你我是血脉相连的亲人,纵有旧怨,终究同出一源。与其让外人从中谋利,不如我们自家商议。你得了实惠,我在卫国也多一份助力,双赢之局。”
“双赢……” 眉妃重复着这个词,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你觉得,几座城就能买断我这些年再异国他乡受的苦?就能抵偿我被像物件一样送来、在深宫中熬过的每一个日夜 ?”
我喉头发干,这样浓烈的话语让我一时无法回应,只能干巴巴地说:“过去之事……”
“过去之事?你懂什么!”她冷笑,“呵!你问我敢不敢?我告诉你,我敢。我什么都敢。但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城池!”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她看着我,黑沉沉的眸子里突然有异样的光彩流动。
“不过,”她再次开口,语气陡然变得上扬。“皇姑说得,确有几分道理。”
“为我们的双赢。”她端起那杯茶,冲我微微一笑,茶杯轻碰我的茶杯,然后一饮而尽。
她态度似乎有所松动。这么容易么?我心中警惕不降反升。太顺利了。
“江暮。” 她忽然扬声。
门外的江暮立刻应声:“娘娘。”
“我与皇姑已谈妥,你去告诉庞征,人,我留下了。王爷那边,我自会去说。” 眉妃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 江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眉妃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准备结束这场会面。我也跟着起身,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却没有立刻拉开。背对着我,轻飘飘扔下一句。
“你不是皇姑。”
我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果然……瞒不过她。这场所谓的谈判,不过是猫捉老鼠的戏弄,是她验证某些猜测、欣赏我徒劳表演的过程。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清晰的、冰冷而恶意的笑容。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当着我的面,放入口中,喉头微动,咽了下去。
“刚才那茶,味道太淡了。所以,我让人加了点料。” 她晃了晃手中的空玉瓶,语气竟有几分天真般的残忍,“牵机~发作慢,但若无解药,肠穿肚烂啊。可惜,解药只剩这一粒了。我吃了。”
牵机药!我猛地看向桌上那杯空的茶杯,又看向她刚刚饮过的那一杯。她竟然……竟然用这种同归于尽般的方式来下毒?!
她疯了!!!
她只要我死 !!!
极致的愤怒与寒意席卷全身。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伸手一挥——
“啪嚓!”
我面前那杯茶连同粗瓷杯子,被我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碎!混浊的茶汤和碎瓷片溅了一地。
眉妃看着我暴怒下的举动,享受般地闭上了眼睛,笑容愈发灿烂:“现在摔了也晚啦!药性,想必已经入了喉啦。”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脑中灵光一闪,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成形。
我顺势捂住喉咙,脸上露出痛苦扭曲的神色,脚步踉跄着向后退去,像是无法承受毒发的痛苦和被她揭穿、戏弄的双重打击,软软地滑坐在地上。
在身体倾倒、宽大破损的袖袍及裙裾遮掩住手部动作的刹那,我的手指极其迅速、精准地掠过地面一片较为锋利、不算太显眼的碎瓷片,紧紧攥入手心。没有刺痛,没有害怕,肾上腺素的飙升反而让我集中最后的神智,每一寸血好像都在疯狂叫嚣。连心念都发烫,彷佛为我积蓄力量。
我蜷缩在地上,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身体微微抽搐,仿佛毒性正在发作。
眉妃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毒发的模样,眼中闪过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漠然。
“江暮。” 她不再看我,转身拉开了房门。
江暮立刻闪身进来,看到地上的我和碎瓷,又看到眉妃的神色,眼中兴奋的光芒大盛。
一群变态!!!
梅妃看着我痛苦抽搐的模样,眼中快意更浓,但那审视的冰冷依旧。她不再看我,转向门外,声音平平却字字诛心:
“看紧她。别让她轻易死了。这位……”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我蜷缩的身影,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我伪装的所有层面,直抵我极力隐藏的真实身份,然后,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堂妹。”
堂妹!
她果然猜到了。不仅仅知道我不是平阳姑母,甚至可能推断出了我是谁。爹爹膝下适龄、又可能出现在姑姑身边的公主……这并不难猜。这句堂妹,彻底撕破了我所有基于平阳身份的伪装和谈判基础,也将我们之间那点稀薄的血缘关系,置于最残酷的羞辱与对立面上。
“远道而来,又中了毒,想必痛苦得很。” 梅妃继续说着,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虚假的怜悯,“你好好照顾她,让她死得……更明白一点。也让本宫这位小堂妹,好好感受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客死异乡。”
“是!” 江暮的声音因兴奋而变调。
趁着他们说话的间隙,我悄悄调整手中瓷片的位置。将手攥成拳,让瓷片最尖锐的一个角,从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间微微露出,又用蜷起的手指和破烂的袖口巧妙遮掩。
眉妃不再停留,径直走出房门。她没有离开院子,反而在院中那棵枯树下,让人搬来一张椅子,姿态优雅甚至带着几分闲适地坐了下来,显然是要亲眼见证接下来的一切,欣赏我最后的惨叫与挣扎。
房门就这样敞开着,深秋冰冷的空气毫无阻碍地涌入,带着院中眉妃身上那股幽冷的香气,也带着她如有实质的、残忍的注视。
江暮脸上再也没有了在眉妃面前的恭顺,只剩下**裸的、扭曲的狂喜与暴戾。他转过身,将房门完全推开到最大,确保院中的眉妃能一览无余。
我挣扎着,极其艰难地、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几次趔趄,几乎又要摔倒,仿佛连站立的气力都被毒药和绝望抽干。
“听见娘娘的话了吗?” 他凑近我,气息喷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即将施暴的亢奋,冰凉的匕首贴上我的脸颊,慢慢下滑,刀锋的冷意激起皮肤一阵战栗,“说说看,你想怎么个明白法?是先挖了这双会骗人的眼睛,还是先割了这条能言善辩的舌头?嗯?”
“我……我好歹……” 我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与一种濒临崩溃的微弱反抗,“好歹也是一国公主……岂能……岂能受你这等卑贱之人……如此折辱……” 话虽如此,语气却虚弱不堪,甚至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般的、绝望的恳求意味,“你……你不能……”
江暮看着我狼狈站起、色厉内荏的模样,脸上的笑容越发扩大,那是一种看到猎物最后无力扑腾时的愉悦。他果然上当了,眼中那丝因为梅妃在场而稍存的、属于执行任务的谨慎,被纯粹的施虐快感和对我垂死挣扎的蔑视所取代。
“公主?哈哈哈……” 他低笑起来,慢慢直起身,却依旧保持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随时可以扑击的姿态,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仿佛在认真思考从哪个部位开始他的杰作,“中了牵机的阶下囚,连条野狗都不如。公主?待会儿让你求着我给你个痛快的时候,看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什么公主。”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离我更近了些,目光落在我因为恐惧而微微起伏的脖颈上,似乎在衡量哪里下刀最有趣。
就是现在!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恨意,在这一瞬间化作火山底下奔涌的岩浆,轰然喷发!
蓄积在右手的全部力量,连同身体扭转的动能,汇于一拳!握着瓷片的拳头,尖角朝上,如同毒蝎之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向斜上挥出,目标直指他毫无防护的咽喉下方、锁骨之间的凹陷处!
“噗嗤——!”
一声并不响亮却让我兴奋的、利物刺入皮肉的闷响!
江暮所有的表情,得意、残忍、戏谑瞬间凝固在脸上,转化为极致的惊愕与茫然。他甚至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只是猛地睁大了眼睛,眼球暴突,不可置信地低头。一手挥着匕首,一手摸索着自己喉结下方。那里,一截染血的粗瓷碎片,正被我死死抵入,只剩一点边缘和我的拳头露在外面。
剧痛和窒息感随后才海啸般淹没了他。喉部要害受创,气管可能被刺破或压迫,他喉头发出“嗬……嗬……”的可怖怪响,匕首划过我的肩头,掉在地上。下意识想去抓我的手腕,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和缺氧而动作变形、力量涣散。
我趁着他身体因剧痛本能前倾、踉跄的瞬间,猛地侧身避开他可能的扑抓,眼角的余光瞥见门边那张简陋的木凳。
没有半分犹豫!
我松开握着瓷片的手,在侧身的同时,弯腰抄起了那张沉重的木凳!
江暮捂着脖子,鲜血从他指缝汩汩涌出,他徒劳地张大嘴想呼吸,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两步,正好背对着我,蹒跚着走向敞开的房门,走向门外那刚刚端坐着、此刻已惊得站起来的眉妃。
去死吧!你这条疯狗!!!
我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沉重的木凳高高抡起,对着江暮毫无防备的后脑,狠命砸下下去!
“砰!砰!砰……”
一声声闷响,结实无比。
江暮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又像一座突然崩塌的小山,轰然向前扑倒。他的头不偏不倚,重重磕在房间的门槛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撞击声,随即瘫软下去,趴在门槛内外,再也不动了。鲜血迅速从他后脑和脖颈下方蔓延开来,浸湿了粗粝的地面。
院中,枯树下。
眉妃脸上的闲适与残忍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恐惧。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因为她突兀的动作向后翻倒。瞪大眼睛,看着门口血泊中一动不动的江暮,又看向屋内。
我随手撩过散乱的鬓发,啐出一口黑血。
他死了,下一个就是你了!
我丢开木凳,木凳落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响声。踉跄着走到江暮瘫软的尸体旁,不顾血腥,费力地抬起他一只尚且温热的手。我记得他袖中藏有机关。摸索着,果然触到冰冷的金属机括。我用尽最后的清醒和力气,将他的手腕对准院中呆立当场的眉妃,狠狠拨动了那袖箭的机关!
“咻——!”
一道乌光疾射而出,直扑眉妃面门!
“娘娘小心!”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梅妃侧后方的一名灰衣老仆,反应极快,厉喝一声,猛地飞身扑上,用身体挡住了眉妃!
“噗!” 袖箭深深扎入老仆肩胛,他闷哼一声,跌倒在地。
眉妃被老仆扑得向后踉跄,险险避开致命一击。她看着忠心老仆肩头颤动的箭羽,再抬头看向我时,眼中的震惊迅速被一种更深切的、近乎毛骨悚然的惊恐所取代。
怎么,现在后悔招惹我了?
“咻——!”又是一发,但没射中任何人。
我再想要拨动,却没有箭矢了。
“护驾!快护驾!” 她失声尖叫,声音尖利变形,再不见半分之前的冰冷从容。
院外原本侍立的几名侍卫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冲上前,刀剑出鞘,迅速组成人墙,将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眉妃严密护在中间,警惕万分地盯着我,却一时不敢轻易踏入这血腥的房门。
我松开江暮已然冰凉僵硬的手腕,任由它“啪嗒”一声落回血泊中。我甚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脚,狠狠踹了一下江暮的尸体,将他往门外血泊更深处蹬了蹬。
没用的东西!
然后,我摇摇晃晃地后退半步,手撑着破损的桌椅,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我抬起染血的手,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对着院中被重重护卫、花容失色的眉妃,扯出一个冰冷彻骨、如同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般的笑容,一字一句,嘶哑却清晰地送入门外的风里:
“嗬……咳咳……我死了……还拉了条疯狗垫背……也算……不亏。”
话音一落,那被肾上腺素强行压制、因剧烈搏杀而暂时忽略的牵机药带来的可怕痛楚,终于如同蛰伏的毒龙,彻底苏醒,咆哮着席卷了我的五脏六腑!
“呃——!” 我再也支撑不住,沿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剧烈的绞痛从腹部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铁钩在腹腔内疯狂搅动、撕扯。冷汗瞬间湿透了本就单薄的衣衫,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除了那灭顶的剧痛,几乎感知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和画面。
心底那片被鲜血与恨意浇灌出的仿佛一片寒冷冷而坚硬的冰原。最后残留的感知,是手腕上心念那近乎灼烧的烫意,那是唯一感觉到暖的地方。
好……痛……
我……大概……要死了吧。
疼痛的边界变得模糊,我不自主地想起爹爹慈爱的脸,想起娘亲关切的话语,想起……阿青和煦温暖的怀抱……
原来人在死的时候,想到温暖的事,都会那么痛……
黑暗彻底吞噬了我,我死死咬住牙关,将最后一声痛吟也咽回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