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城的城墙比想象中更高,也更晦暗。砖石上覆盖着经年的苔藓与风雨痕迹,像一头沉默而疲惫的巨兽。车马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一处偏僻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滑入。街道渐窄,喧嚣远去,最终停在一座外表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民宅前。门楣低矮,墙头探出几丛无人打理的荒草。
我被粗鲁地拖下车,连日折磨加上精神紧绷,脚步虚浮,几乎站立不住。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勉强看清这是一个两进的院子,内里比外面看起来稍规整些,但依旧透着股陈旧冷清的气息。几个面目平凡、眼神却精悍的护卫迅速接管了这里,无声地布防。庞将军低声吩咐了几句,便有人将我推进后院一间厢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床一桌一椅,窗棂糊的纸都泛黄破损了。但比起囚车和戈壁的寒风,至少有了四面墙和一个屋顶。门在身后关上,落了锁。我踉跄着走到床边坐下,冰冷的木板硌着伤痕累累的身体。
安静下来,思绪反而更清晰地翻涌,热切的复仇的疯狂也渐渐平息。
梁州,眉妃……这两个词反复碰撞。郑国国内情势复杂,诚王与眉妃之间,显然存在分歧甚至对抗。一个想利用平阳长公主作为政治筹码,为国谋利;另一个……恐怕只想看到卫国痛,看到流血,看到混乱,以此宣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怨恨。
而眉妃的身份,我几乎可以断定。早年远嫁和亲的堂姐,绥远公主。我记得她出嫁那年,我还没出生。后来音讯渐少,宫里鲜少提及她,只知她在郑国后宫不甚得宠。被迫离乡,在异国他乡艰难度日,心中若无怨怼,才是怪事。
不,理解是留给心存善意的人的,若她性恶,上天自然留她不得。
只是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人,身边竟出了江暮这样的爪牙。
恨卫国?恨爹爹?还是恨这命运本身?
想到这,我不禁有些生气。这恨意关姑姑何事?当年之事,先是废太子主和,才有了和亲一说。本来圣旨上写的就是洛河郡主卫千乘 ,后来莫名成了我长姐。再后来就是爹爹发动午门政变,登基为帝,复诏令洛河郡主和亲。
我讲句不好听的,爹爹当年确实有报复心理作祟。
但这些事情,姑姑全程都没有参与。
我还记得,当时江暮把我认成姑姑时,可是要痛下杀手的。后来的庞将军反而是阻拦的那一个。
江暮本来的任务,就是斩杀平阳长公主!这是眉妃的意思!
想出这样狠毒的计策,眉妃恐怕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
那么突破口就只有诚王了。
门锁响动,打断了我的思绪。进来的是庞将军,他身后跟着一个端着食盒的哑仆。哑仆放下简单的饭食便低头退了出去,全程无声。
庞将军没走,他站在门口,身影几乎堵住了光线。这几日的旅程,我编的那番关于“疯狗误国”的言论,显然触动了他某些核心的忧虑。
时机到了。
我慢慢坐直身体,无视周身叫嚣的痛楚,迎上他的目光,声音虽嘶哑,却力求平稳:“庞将军,此处便是梁州了。接下来,是将我交给眉妃,任由她处置,还是……交由王爷定夺?”
庞将军面色如常,没有立即回答。
“将军不必讳言,”我继续道,语气带上了一丝了然的冷静,“这一路,将军你是王爷的眼和手,拴住疯狗的链子。江暮是眉妃的狗,眉妃心中积怨,行事但求痛快,不计后果。王爷却需为郑国大局思量,行事讲究权衡与利益。我说的可对?”
“这里暂时安全。” 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硬,“我劝你安生待着,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安全?” 我抬眼看他,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尽力清晰,“庞将军指的安全,是不被江暮立刻掐死,还是不被眉妃另有想法地处置掉?”
我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直视着他:“将军,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抓我,留我性命,是诚王殿下想换些实在的东西,为郑国谋一条生路。对吗?”
“如今这局面,对眉妃而言,或许是计划落空,甚至可能更加恼怒。” 我观察着他的神色,缓缓道,“但于王爷而言,却未必是坏事,甚至……可能更好。”
庞将军:“此言何意?”
我轻轻吸了口气,无意识地掐住自己的虎口:“若你们真杀了平阳长公主,一位手握军权、性情刚烈的长公主,一位维持卫齐联盟的核心人物。她的死能给你们带来的最大价值是什么?威逼?恐吓?还是激得卫齐上下同仇敌忾,誓死报复?或许这能带来一时震撼,但长久看,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对渴求喘息之机的郑国,真是好事吗?”
庞将军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显然,这些问题他也未必没想过,尤其是王爷那边,考虑的必然更多是实际利益与长远后果。
“倘若是,” 我顿了顿,清晰地说出他可能早已想到,却未必敢直接宣之于口的可能,“一个年纪尚轻、未曾婚配、在卫国也算受宠的公主……她的价值,难道仅仅在于卫君之女这一个仇恨符号吗?”
我直视着他,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活着的、年轻的公主,可以成为纽带,而非仅仅是砝码。” 我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联姻。与贵国王室,比如……一位正当盛年、且有实权的亲王联姻。这比一具尸体,更能带来实际的、可持续的利益——缓和边境、通商互利、甚至某种程度上的同盟暗示。这难道不更符合王爷为国谋求出路的初衷?不比你原本护送一个可能宁死不屈、甚至随时被眉妃毁掉的长公主,更稳妥,也更有价值?”
他沉默,算是默认。
我将“价值”和“联姻”咬得很重。这番话,直指政治博弈中更冷酷也更实际的层面——资源的有效利用。我点明了诚王可能更乐见的另一种结局,也点明了庞将军任务可能转向的、对他个人而言更安全的方向。
真是悲哀,这种境地下,我能拿来做交换的只有我的身体和婚姻。
“所以,我活着,并且有用,符合王爷的利益,也符合将军你身为军人为国尽责的本分。” 我向前挪了一小步,拉近些许距离,压低声音,“但眉妃呢?江暮这一路的所作所为,将军看得清楚。眉妃要的是什么?我若死在梁州,死在眉妃手中,王爷的计划落空,卫君、齐君的雷霆怒火……将军以为,郑国承受得起吗?届时,挑起战端、陷国家于危境的罪责,会落到提出此计的眉妃头上,还是会落到……办事不力、未能保护好重要筹码的庞将军你,以及你背后的王爷头上?”
庞将军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像被戳中了最敏感的神经。
“眉妃娘娘与诚王……” 我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试探着问,“意见似乎并不一致?眉妃久居深宫,或许……更重私怨?”
庞将军的脸色阴沉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否认,反而是一种默认的僵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生硬地道:“后宫之事,非外臣所能置喙。王爷自有主张。”
哦,那就是诚王确实和眉妃有鬼?但显然并不是简单能概括的。
不过庞将军,是明确站在王爷这边的,对眉妃及其爪牙江暮充满戒备。
“王爷自有主张,自然英明。” 我顺着他的话,语气稍微放缓,带上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但将军身处其中,须得自保,更要保住王爷的谋划不至被私怨破坏。江暮,是娘娘的人,行事只凭一己好恶,疯狂难测。与他,无利益可讲,无道理可谈,唯有提防,甚至……” 我停住,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
他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他明白我的未竟之语。江暮是颗随时会炸的雷,不仅可能炸死我,也可能炸伤王爷的计划,甚至炸到他自己。
“我如今身陷囹圄,生死皆在你们一念之间。” 我退回床边坐下,显出一丝疲惫和认命般的平静,“于私,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更不想成为他人泄愤的工具。于公……” 我抬眼,认真地看着他,“将军,若你们真想用我换些什么,总得让我活着见到能做主的人吧?总得确保,这筹码不会在半路被自己人毁了吧?”
这番话,半是挑明利害,半是示弱求助,将我的生存与诚王的利益捆绑在了一起。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比之前更加干涩:“你……很是善辩。” 这算不上夸奖,更像是一种承认,承认我看穿了局势,并找到了他可能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微微摇头,显出一丝疲惫的真实,“我只是不想死得毫无意义,更不想因为某些人的私怨,让两个国家流更多无谓的血。将军是明白人,当知道如何选择,对王爷,对郑国,甚至对你自己……最有利。”
庞燮久久地凝视着我,似乎在权衡,在判断我话语中的虚实与分量。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最终,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只是沉声道:“你好自为之。饭菜会按时送来,需要什么……可以提。” 说罢,转身离去,锁门的声音比来时轻了一些。
我瘫坐回凳子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这场对话,赌对了方向。
庞将军的态度松动,是我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至少会为了王爷的计划和自己的处境,暂时确保我不被江暮或眉妃轻易弄死。而联姻这个提议本身,就像一颗种子,一旦被他带回给诚王,就有可能改变整个博弈的棋局。
但危机远未解除。眉妃……我那满怀怨恨的堂姐,她究竟想做什么?她与诚王的关系到底如何?诚王又能有多少力量制衡她?
我环视这间囚室。窗户很高,糊着破纸,隐约能听到外面极轻微的、训练有素的巡逻脚步声。这里与其说是民宅,不如说是一处设施简单的秘密囚牢。哑仆,精悍的守卫……都是防止走漏风声。
我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稀粥,慢慢地喝着。味道粗糙,却是我多日来第一口正经食物。体力在流失,但思绪必须保持清晰。庞燮是突破口,也是暂时的屏障。而眉妃和江暮,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我得知道更多。关于眉妃在郑国的真实处境,关于诚王对她的容忍底线,关于……他们打算如何使用我这个筹码。或许,可以从那个哑仆,从守卫偶尔的交谈,甚至是从庞将军下一次到来时的神态中,捕捉蛛丝马迹。
江暮……想到这个名字,胃部便是一阵生理性的抽搐与冰冷的恨意交织。那条疯狗,必须除掉。眉妃一定没有自己的亲卫,那江暮这样阴险毒辣的人,是怎么甘愿为她做事的呢?
我放下空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虎口。梁州之局,刚刚开始。而我,要在这群狼环伺的囚笼里,找到一条生路,若是被逼到绝境……至少,拖几条恶狗一起下地狱。
庞将军离开后,时间的流逝变得粘稠而难以估量。哑仆按时送来粗糙的饭食和清水,门外守卫换岗的脚步声规律而轻悄,除此之外,便是死寂。我靠着床板,积攒着每一分体力,梳理着每一缕思绪。他被我点醒的联姻价值是一道暂时的护身符,但它的效力,取决于王爷的决心,更取决于……眉妃。
我知道她一定会来。以她那扭曲的恨意和对这场刺杀的执着,她绝不会放过亲眼看看、甚至亲手施加折磨的机会。
门锁再次被打开时,带来的不是庞将军,也不是哑仆。
先飘进来的是一缕幽冷馥郁的香,不同于宫中常见的暖甜,带着雪松与某种辛烈药材混合的气息,清冽,却隐隐有股攻击性。随后,一道身影款款步入。
她穿着郑国妃嫔的月白常服,外罩银灰薄氅,容颜秀丽,风韵清冷。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时,那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审视,没有面对皇姑时应有的、哪怕虚伪的敬重或复杂情绪,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冰冷。
我心头猛地一紧。
按理说,她与姑姑多年未见,乍见之下,即便我伪装得再像,她也总该有一瞬的辨认、迟疑,或至少是面对记忆中之人与眼前形象比对的细微神态。可她没有。她的视线扫过我身上那件破旧的绛紫骑装,掠过我强作镇定的脸,就像在看一件早已验明正身、只待处理的货物。
难道……庞征早已将那次密探上报?或是她根本不在乎我是谁?
而我呢?我对她的认知,仅限于宫中嬷嬷们的模糊印象。眼前这个气质阴冷、眼神如冰刃的女人,与我想象中那个身着大红嫁衣、身影孤峭的堂姐,几乎重叠不上。除了那份深入骨髓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离与怨怼之感。面对她,我心底确实浮起一丝陌生的茫然——这就是绥远公主?这就是那个被迫离乡、心怀怨恨,如今可能执掌着我生杀大权的堂姐?
这茫然让我更加警惕。知己而不知彼,乃是大忌。
江暮跟在她身后半步,依旧是那身黑衣,马尾束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恭顺,与之前的疯狂判若两人。但当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那瞬间掠过的、混合着兴奋与残忍的光。
她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屋内唯一一张椅子前,江暮立刻用袖子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她这才缓缓坐下。
哑仆和原本可能守在附近的护卫悄无声息地退走,房门被关上,但没有锁死。江暮退到门外,透过门缝盯着屋内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