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张凑得最近的、浮肿惨白的脸撞了过去!
“梆!”
一声闷响,伴随着鼻梁骨断裂的轻微“咔嚓”声和对方杀猪般的惨叫在寂静的营地陡然响起!
温热的液体溅到我的脸上。那个太监捂着脸滚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嚎叫。
剧烈的撞击让我眼前一阵发黑,额头剧痛,我偏头躲过肮脏的血。却看到篝火旁,江暮正抱手坐在那里,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至极的闹剧。
所有的隐忍、屈辱,如同找到了出口。
“江暮!你这条下流的阉狗!你被几个老太监玩过?啊?!!当时是不是连喊都不敢?你个——(手动消音)——!!!”
营地瞬间死寂。只有火堆噼啪的爆响和那个太监压抑的哀嚎。
江暮抱着的手慢慢放下来,“你说什么?!”
他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那两个太监早就吓得退到一边。
我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微微发抖,但依旧充满了豁出去的挑衅:“我说连当条好狗都不配!眉妃派你来是没长眼还是没人用?啊哈哈!!!”
“好……很好!” 江暮怒极反笑,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极其用力地捏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在近处看,更显得幽深疯狂,里面翻涌着一种我前所未见的、强烈的征服欲和破坏欲。“牙尖嘴利……我本来还想让你多活两天,看看你到底有什么花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把你这条碍事舌头割掉,再炖成汤灌给你!!”
杀意,真实不虚的杀意,再次笼罩下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都要个人化。他不是在执行命令,而是在发泄被我言语刺伤的暴怒,以及被我激起的、那种非要亲手摧毁这份倔强不可的扭曲**。
我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赌对了,也赌大了。
“江督统。”庞征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王爷吩咐,要保证她的安全。”
江暮掏出匕首,却被庞征死死钳住,两人僵持不下。
最终他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松开了手,冷哼一声,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那呜咽的太监身边,“吵死了,闭嘴……”
他手中刀光一闪,割开了太监的喉咙。鲜血喷溅他一脸,他舔了舔唇边温热的血,仰头闭眼,露出极度陶醉的神情。然后他径直走回火堆旁坐下,开始哼唱一首走调的小曲。
变态啊!!!
庞征:“我会派两个兵卒看着你,他不会过来了。”
我点点头,但还是一夜浅眠,稍有动静便惊醒过来。
但是江暮还没完,只要有机会,他就会接近我,以用一种阴森的眼神盯着我。有时是失手将冰冷的水泼在我头脸上;有时是不小心扯破我的衣裳;有时是让我像野兽一样去舔舐地上的食物。这些并不能造成明显重伤,却无时无刻不在摧残我的身体和意志,像玩弄猎物一样。
庞征默许了这些小动作,只要不危及性命,他便冷眼旁观。偶尔江暮做得太过,他才会出面,沉着脸与江暮冷言争执几句。
就像校园霸凌,总是去给能制止的人告状,大人也会不耐烦的。
求人不如求己。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看我崩溃、求饶,想打碎我作为人的尊严。我偏不。
我咬紧牙关,将所有痛呼与呜咽都咽回肚子里。每一次目光相对,我都用最冰冷、最鄙夷的眼神回敬他。
憎恶与恶心在心底疯狂滋长。心里,名为报复的念头生根发芽。疯狗以撕咬为乐,而被惹急眼的兔子,一旦认准了要咬断它的喉咙,便不会再管自己会不会先被撕碎。
道德感被撕碎,我不再沉默忍受。他夜间用冷水泼我提神,我冻得牙齿打颤,却抬起湿漉漉的脸,盯着他,用最市井粗俗的话嘲笑他和他的主人。
他似乎对于眉妃维护更甚。
庞征偶尔提及王爷时,他不屑一顾;但任何与眉妃相关的都能让他眼神产生细微的波动,那里面交织着一种虔诚的……难以言喻的热切。
一个模糊的猜想开始形成。
直到离开梁山那晚,在他们早就备好的囚车里,他逼我叫他“主人”。
那句“你和梅妃娘娘……私下里,也这么玩吗?”说出口的瞬间,我就知道,我捅破了一层危险的窗户纸,也将我们之间的对抗推向了无可挽回的激烈境地。
就在江暮眼中杀机凝聚,另一只手似乎要有所动作的千钧一发之际,庞征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江督统。”
江暮当时的反应——冻结的暴怒,隐秘的惊悸,以及随后几乎仓皇的离去——证实了我的猜想。那不是简单的上下级或主仆,那里面有更私密、更扭曲的纽带。而他对此,既极度维护,又似乎……深感禁忌与不安。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每一次接触,都变成了硝烟弥漫的短兵相接。
他变本加厉。找来最粗糙的麻绳,浸了水,捆得我手腕脚踝破皮溃烂,火辣辣地疼。他会在绑的时候,贴着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阴冷地说:“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我疼得冷汗直流,却会在他松开手的瞬间,抬起苍白的脸,对他露出一个因为疼痛而有些变形、却刻意带了点兴奋和挑衅的笑容:“就这?江统领,你没吃饭吗?还是说……力气都用在别处了?”
他故意在食物里掺沙子。我慢慢咀嚼,感受着砂砾摩擦口腔的恶心感,然后当着他的面,“噗”地一声将混着沙子的糊状物吐在地上,抬眼看他,眼神亮得惊人,甚至带着点癫狂的趣味:“滋味不错,比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倒是新鲜些。还有什么花样?尽管来。”
我开始乐在其中。每一次我精准地踩中他的痛点,看着他眼中控制不住翻腾的杀意、羞恼、以及那种愈发强烈的、非要彻底碾碎我不可的执念,我都能感到一种冰冷的、近乎自毁的快意。
我是伤不到你,却能让你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他彻夜不让我合眼,我就用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哼起《十香词》来:……咳唾千花酿,肌肤百合装。还装作好心给他解释:这是讲奸臣诬告宫妃与伶人私通的曲子。这种暗示让他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江暮彻底失控,双眼赤红,掐住我的脖子,匕首的寒光直抵我的眼皮,怒吼着:“我杀了你!现在就让庞征带着你的头回去!”
我几乎窒息,视线开始模糊,却用尽最后力气,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带着笑意的气音:“杀……啊 !”
是庞征又一次关键时刻的介入,“王爷要活的,这是死命令。”
他死死钳住江暮的手腕,几乎能听到江暮腕骨咯吱作响声音沉如铁石:“江暮!冷静点!你真要在这里替眉妃做决定吗?况且……眉妃传过话,人到了梁州,怎么处置,眉妃自己另有想法。江督统,别做多余的事。”
江暮的匕首颤抖着,离我的眼球只有毫厘。在听到眉妃二字后,脸色变了变,那股疯狂的杀意像被强行按下,他粗重地喘息,眼中是狂怒、不甘。最终,他狠狠推开庞征,也松开了我,将匕首狠狠掼进旁边的树干里。
他背对着我们,肩膀因剧烈的情绪而耸动,良久,才用嘶哑的声音下令:“继续赶路!给我看好她!” 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狂暴,和一种认命般的、等待最终审判的阴郁。
庞征也不再言语,起身离开,吩咐手下给我弄了点水。
我瘫在地上,剧烈咳嗽,脖颈上是清晰的指痕,眼前阵阵发黑,但心底那簇冰冷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
疯狗想咬死兔子,猎人却想用兔子去交换别的东西,而暗处,还有不知名的眼睛在窥伺。
眉妃。
眉妃。
她绝对不是普通的宫妃。
梁州?不是都城么?
我靠在冰冷的石头上,抚摸着脖颈上清晰的指痕,心臟在肋骨后面狂跳,尚未从濒死的恐惧中完全脱离,却又被新的迷雾笼罩。眉妃……梁州……这两个词连同江暮那愈发明晰的杀意和庞征冷硬的保护,像另一重更复杂的枷锁,套在了我的身上。
我从江暮毫无顾忌的暴虐中,从庞征冷硬却屡屡出手的阻拦里,从他们偶尔泄露的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更重要的信息。
这不再是针对姑姑个人的阴谋,甚至不单单是针对卫齐两国的一次搅局。这是郑国这只日渐衰颓的困兽,在绝望中伸出的一只毒爪,企图撕开卫国看似稳固的肌体,吮吸鲜血以求喘息。
诚王,郑国那位握有实权、试图力挽狂澜的亲王,他需要筹码,一个足够沉重、能让卫国皇帝投鼠忌器的筹码,来换取边境的安宁,贸易的让步,甚至是喘息的时间。所以庞征奉命而来,他的任务是俘虏。这让我作呕,却也让我看清了第一条可利用的缝隙:庞征要“活的有用的”,而有人只想“死的痛快的”。
那人就是江暮。起初我只觉他是条以折磨为乐的疯狗,但渐渐品出,他的疯狂里,有一种更虚无、也更危险的底色。他不在乎任务成败,不在乎郑国是否能因此得益,甚至可能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他就像一团纯粹由恶意和毁灭欲凝聚的阴影,所到之处只想留下废墟和惨叫。他是眉妃的爪牙,那眉妃呢?什么样的人会有这样的爪牙?
直到我隐约感受到庞征提及她时那份压抑的忌惮,某些碎片骤然拼接。江暮,恐怕就是眉妃个人意志与疯狂最直接、最暴戾的外显。不知道眉妃还有多少理智,或许她根本不在乎政治后果,只想看到流血与混乱,而诚王不得已派出庞征追出来,以图将危害化小。
诚王或许在乎眉妃,但一定将江暮视为肉中刺。
眉妃或许与诚王有意见不合,但绝无扼住他的能力与底牌。
看明白了这一切,我心底反而生出一片破罐子破摔的底气。就算我死,也不能被当成筹码送到郑国谈判桌上,那是对爹爹和卫国的伤害。那么,激怒江暮?不,那太便宜他,也太无价值。或许……可以让自己在他们内斗中,让庞征的任务失败,让诚王的盘算落空,甚至,让眉妃的疯癫暴露出来,在郑国内部先撕开一道口子?
这个念头如同鬼火,在心中幽幽燃起。
那么首先要做的,就是挑拨庞征与江暮之间那本就岌岌可危的信任关系。庞征会不会直接处理了江暮呢?毕竟江暮这个任务简直险中之险,若有不测也是很正常的。
不,这样双方力量就失衡了,让他们彼此制衡,为我争取时间,也创造可能的混乱,这样的局面才是我更乐见的。
一次夜宿时,江暮因为马匹饲料的一点小事,正用鞭子抽打一个手下,暴怒的样子如同癫狂。
庞征站在不远处看着,眉头紧锁,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等到鞭打声停歇,江暮喘息着走开,庞征检查完营地准备离开时,我叫住了他。
“庞将军。”
他停步,转身,目光如铁。
“这一路,辛苦将军了。既要完成王爷的重托,为国谋取一线生机。又要分神压制……某些只想满足私欲、不顾大局、甚至可能将贵国拖入万劫不复的疯犬。” 我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投向江暮刚刚离开的方向。
庞征沉默,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将军是明眼人,” 我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应当知道,你们抓到我,无论我是谁,只要运作得当,或许真能为你郑国换来些许喘息之机。前提是——” 我顿了顿,让接下来的话更有力,“前提是,我得是活的,得是能用的,更关键的是,不能是因为某些人的疯狂虐杀而变成一具激怒卫国、招致雷霆报复的尸首!”
“江暮他想我死,不止一次。” 我陈述事实,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不在乎我死了,卫国的铁骑会不会踏平边境,不在乎王爷的苦心谋划会不会顷刻崩盘,甚至不在乎……眉妃的任性,会不会最终毁了你们所有人竭力想保住的东西。” 我再次点出眉妃,观察着庞征的反应。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凝重与厌烦,证实了我的猜测。
我扯出一个近乎虚无的笑,“江暮与眉妃并无区别?眉妃想要处置我,在梁州某处或者都城,并无区别。但将军不同。将军心中在乎着的,恐怕不止是王爷的命令,还有贵国的朝政、国运吧?若我最终死在意外或私刑之下,将军如何向王爷交代?如何向郑君陛下交代?可能应对卫国的滔天怒火?届时,提出此计的眉妃,可会担责?还是说……一切罪责,皆由执行不力的庞将军你来承担?”
我不信,庞征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职责核心不是国家的存续风险,个人的罪责归属。他不是江暮那种恨世的疯子,他有牵挂,有责任,有作为将军和臣子的权衡。
庞征的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住我,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我。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看向江暮的方向,但那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震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 我坦然回视,“我只是提醒将军,看好你身边的疯子。眉妃的手段令人不齿,我……皇兄从未打过这样龌龊的仗!贵国的君主可不是诚王。纵然他权势滔天,难道就能无视军规军纪?别让他们毁了你们的国运、你们的军民,也……别让他玷污了将军的最后一点本心。” 最后一句,我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试图刺破他冷硬的外壳。
庞征的身影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应,猛地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在篝火光晕中显得异常凝重。但我知道,有些话,已经像种子一样种下了。他对江暮的防备,将不再仅仅是任务层面的,而是会带上对不可控灾难的本能警惕,以及对自身职责与结局的更深忧虑。
而江暮……我收回目光,看向黑暗中他可能蛰伏的方向,心底那片冰原上,杀意凝结成尖锐的冰棱。这条代表眉妃疯狂的恶犬,必须被除掉。不仅仅是为了我承受的折磨,更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确定和危险。若有机会,我必亲手斩断这条祸根,无论用何种方式。
车马似乎进入了相对平坦的区域,颠簸稍减。江暮似乎玩腻了,靠回车厢,闭目养神,嘴角仍挂着那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不知又过了多久,外面传来隐约的市井嘈杂声,车轮也换成了在石板路上行驶的规律响动。有人在外低声禀报:“督统,将军,梁州城到了。”
梁州。郑国北境重镇。
马车驶入一道侧门,穿过几重院落,最后停在一处僻静阴森的小院前。我被粗暴地拖下车,踉跄着站稳。江暮跳下车,伸了个懒腰,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脸颊,语气亲昵得令人作呕:“公主,咱们到家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柔地说:“放心,在您发挥筹码的价值之前,我会好好照顾您的。毕竟,看着尊贵的花朵一点点腐烂,也是别有一番趣味,不是吗?”
我猛地别开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被我的反应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挥手让人将我押进那扇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