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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换厄

这次取中州,爹爹要御驾亲征。

宰相们拦了,没拦住。后宫也拦了,也没拦住。圣旨一下,武官们个个眼放精光、摩拳擦掌,想要重振当年连摧七城的雄风。太子坐镇沁阳城,总揽朝政,文官们皆面露喜色,谁都知太子重文,性情温厚得过分,对谁都是一副好说话的模样。不过爹爹还是私下叮嘱了卢相和张学士,凡军国大事,太子不能断,则请皇后懿旨。对于我,爹爹只说“协理监国,参赞军机”。毕竟这次拿下中州,是势在必得,爹爹左不过坐镇军账中,要不了三月必会凯旋,这番安排看似十分周密,不过是惯例。有中书门下议政,外加实权的六部处理常务,台谏监督。这套为太子量身定制的朝政体系运转不止一次,即便爹爹离京,日常事务都是按制推进,留给太子发挥的余地并不多。所以,御驾离京后,京中诸事依旧照常,包括长姐涿鹿公主的婚事。

不过皇后还是有先见,她早传书给姑母平阳长公主,商量北防之事。平阳姑母的封地在卫齐边境,当年便以此城做姑母的嫁妆,两国结盟,共同抵御胡人。

如今姑母已在前往平阳的路上。

“盈达信中说,安排好边防,她就南下沁阳,商议懿安的婚事。刚好懿安在涿鹿处理封地之事,待会和后一起回京。”皇后说。

我点头,平阳姑母乃是爹爹的胞妹,先帝龙兴之时戍守边关,乃实打实的巾帼将军,爷爷曾抚掌笑叹“盈达胜我十子”。卫齐缔结姻亲,姑母嫁与齐君为后,育有四子二女。齐君信任姑母,远超两国盟约。有她亲自安排北防,两国皆可高枕无忧。

我小口嘬着茶,试探性地提议:“要不我去陪都迎迎姑母和姐姐吧,姑母来,也算是为了军国大事?”

太子哥哥倒先笑道:“你去做什么呀?路途劳累,要去也是我去 。”

我看向皇后,皇后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珠翠,声音清淡如水,听不出半分波澜:“想去便去罢,左右你在京中也是闷得慌。”

哥哥闻言,微微蹙眉:“母后,这……”

“无妨。”皇后淡淡瞥了太子一眼,转而看向我,语气添了几分妥帖,“我拨给你二十名女卫随侍。只是切记,到了陪都莫要耽搁,接了人便速速回京,莫让我与太子挂心。”

“谢母后恩典!儿臣定不负母后所嘱!”

哥哥见皇后已然应允,便也不再多言,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叮嘱道:“路上务必当心,若遇着什么难处,即刻传信回京,皇兄定不会坐视不理。”

马车上,艾草坐在我对面,崔雪应我的要求留在宫中,好照应宫闱事务和往来书信。皇后拨给我的女卫首领青鸾在车驾旁骑马随行。

离京第三日午后,车马在一处驿亭旁暂歇。日头毒辣,连风都带着灼人的土腥气。我正喝水润润喉咙,远远地瞧见一人一骑沿官道疾驰而来。马上之人背上斜插一杆杏黄三角令旗,旗面绣着黑色的急字,迎风猎猎作响;腰间悬着一枚青铜虎头铃,马奔铃摇,声传数里。一身装扮利落至极,显然是身负要务的军中斥候。更惹眼的是他鞍前悬着的青布囊,囊口用生牛皮牢牢束紧,封口处盖着两层暗红封蜡,蜡上各摁着一枚清晰的骑缝印。

有重大军情?我朝身侧的青鸾示意:“去问问他自何处来、往何处去,所传何事,莫要耽搁了他的差事。”

青鸾抱拳领命,大步流星迎了上去。不多时,便见他折回亭中,低声禀道:“公主,是北境斥候,奉萧将军令,递军报往兵部。属下验过他的腰牌与沿途驿站的交接文书,确是军中之人。”

“萧将军?哪个萧将军?从何处发报?”

青鸾:“护送质子归国的萧羿将军,从祁川驿来的。”

质子?祁川驿?中州的仗正是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这时候萧将军送军报来,难道?

我唤来艾草,取了笔墨纸砚,匆匆写就一封短笺,折好递与随行的女卫阿鸢:“快马送回京中,交予皇后娘娘,若皇后阅后,肯将军报的大略情形告知于你,你便即刻折返,快马传与我知晓。”

阿鸢接了短笺,翻身上马,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陪都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出巍峨的轮廓,但我们并未入城。前来接引的姑姑麾下女官金鸿校尉早早等着,说姑姑在城东十余里外的鹿鸣驿。

“长公主吩咐,此行简从,只待涿鹿公主会和,所以暂驻驿馆。”

我点头,随金鸿去拜见姑姑。吩咐艾草去陪都给我采购美食,姑姑她们军旅习惯了,饭菜肯定粗糙,我怕我咽不下去。

鹿鸣驿是一处毗邻皇家猎苑的官方驿站,不算奢华,却规整开阔,由一座主体堂屋和前后两进、左右延伸的十余间砖木厢房围合而成,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院落,墙高门厚,利于警戒。驿站内已收拾停当,安静肃穆。姑姑的亲卫接管了各处门户与岗哨,动作利落无声。我被引入正堂东侧一间宽敞厢房,姑姑已在堂中等候。

一她身着绛紫骑装,身量高挑,举手投足间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眉眼与父皇有五六分相似,却更为柔和,目光扫过来时,并无多少笑意,却自有威严。

“姑姑!今月拜见姑姑。”我敛衽行礼。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托住我的小臂。力道不轻不重,指尖有常年握缰绳留下的薄茧。“自家人,不必多礼。”她的声音略低,透着一股沉稳的力度,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几年不见,出落得更好了。只是这脸色,还是弱了些。你爹爹信里总念叨你身子需仔细将养。”

“劳姑姑挂心,已经好很多了,平日仔细些便无碍。”我顺势起身,微笑应答。

她携了我的手往亭中走去,那里已设了简单的坐席与清茶。叙了几句路途辛苦的闲话,姑姑话锋便如她为人一般,不怎么拐弯抹角。

“你太子哥哥前些日子给我来信,字里行间,对你颇为爱护。”她端起茶杯,却不喝,只看着盏中嫩绿的芽叶起伏,“你姐姐的婚事,他似也有些想法。”

“姐姐的婚事,父皇母后和姑姑必有周全考量。表弟没和姑姑一起来吗?”

姑姑嘴角微弯,提到她心爱的孩子,言语间满是骄傲:“阿澈替我留在平阳了。他在沁阳待的这两年,仿佛长大了,突然就变得正经起来了。你与阿澈最近可还有书信往来?”

在边关历练?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少年提枪的身影。

“过节时,偶尔互有节礼问候。以前在宫中时,爹爹和宫里的娘娘们都很喜欢他。”

“那你喜欢他吗?”姑姑笑问。

“喜欢呀。”我想都不用想,直接回答,“他那样率真可爱,怎么会有人不喜欢?”

姑姑直接被我的话逗笑了,不再深问,转而说起陪都风物,语气轻松家常。旁晚,艾草回来了,还有几日前返京的阿鸢。

她带回了一张舆图,指着祁川驿道:“质子车架行至祁川驿外三十里落鹰峡,遭不明身份者突袭,萧将军亲自断后激战,护卫损失惨重,但质子本人趁乱失踪……疑似往北,北边是广袤草原,虽然柔然部族扎营之地时时变换,但萧将军他们也不敢贸然追去。”

“这种情况下,不追是对的。”我点点头,示意阿鸢把舆图收起来。

算算日子,狼绡从沁阳出发,应当追上阿青了,我倒是不担心他的安危。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临时扎下的营帐包裹得严严实实。白日里的暑气消散,荒野的夜风带上寒意。我躺在简易的行军榻上,硌得睡不着。

帐外虫鸣唧唧,忽而,那规律的鸣叫停了。

极其细微的“嗤”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刺破了帐布。一缕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甜腻气味,混在苦药味里,悄然弥漫开来。

我自幼没断过药,嗅觉对这样气味异常敏感。几乎是同时,大脑传来一丝熟悉的困倦感,与儿时服用安神散后的感觉隐约相似,但微弱得多。

迷烟?!!

我猛地屏息,摸索着将帕子蘸浸药碗里,里面有我嫌苦没喝完的药。我以最快的速度翻身而起,浸湿的帕子紧紧捂住口鼻,又一把扯过另一块湿帕,扑到睡在外间榻上的艾草身边,用力捂住她的口鼻,另一只手狠掐她的人中。

“唔……”艾草迷蒙惊醒,瞪大眼睛,被我手势制止。

我指向窗户缝隙正缓缓飘入的淡灰色烟雾,她瞬间脸色煞白,学着我用湿帕捂紧自己。

就在这时,隔壁姑姑所居的正房方向,猛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似是瓷器碎裂,紧接着是一声暴怒的厉喝:“有贼!小心迷烟!”

是金鸿的声音!

“嗖嗖!”几支弩箭破空之声从院墙外袭来,钉在门板和廊柱上,发出夺夺闷响。与此同时,我们厢房的房门和窗户几乎同时被猛力撞击!

“保护公主!”青鸾的低喝在门外响起,旋即传来刀剑相交的锐响和闷哼!

混乱乍起!

我一把拉起艾草躲到坚实的梨花木桌后,一只手握着短匕。艾草脸色发白,却也紧紧握着一把小小的裁衣剪。青鸾带着两名女卫破门而入,她们已用湿布掩住口鼻,眼神锐利如刀。“公主,贼人潜入院中,正猛攻正房!人数不明,但身手狠辣,且似有内应提前动了手脚,部分侍卫状态有异,应当是晚膳中动了手脚!”

我立刻联想到那难以下咽的晚膳……幸好我挑食!

“姑姑那边如何?”我急问。

“金鸿已带人拼死抵住正房门口,但长公主殿下似乎……”青鸾语速极快,眼中闪过一丝焦灼。

不能再等了!我抓起桌上一盏温茶,猛地泼向窗户仍在渗入迷烟的缝隙!“嗤”一声轻响,烟气微散。

“青鸾,你带两人,速去增援!我和艾草去拿信号烟花!”我压低声音,烟花在行李中,放在厢房内侧的小隔间。

我们刚挪动脚步,院中的厮杀声已迅速逼近。火光腾起,夹杂着怒吼、惨叫和兵刃砍入骨肉的可怕声响。透过窗缝,可见黑影幢幢,与玄甲侍卫在狭窄的院落、巷道间殊死搏杀。黑衣人骑马,在厢房间的通道里腾挪不便,反而有些束手束脚,已有几人下马步战。

刚拿到那枚沉重的铜管烟花,正房方向传来一声惊人的破裂巨响,似乎是门板被整个撞开!

话音未落,营地西侧——姑姑的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兵器交击的锐响!紧接着,更多的打斗声、喝骂声爆开!

“走!”我当机立断,带着艾草和另一名女卫冲出小隔间,与从正房方向过来的青鸾等人汇合。

只见姑姑被金鸿和阿鸢搀扶着,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显然迷烟和可能的蒙汗药、加上受伤,令她气力大损。

“今月!”她看到我,眉头紧拧,“你……”

“姑姑,我没事!”我打断她,指向另一个方向、相对僻静的柴房巷道,“那边暂时人少!青鸾,火!”

我毫不犹豫地扯掉烟花引信保护,就着旁边一支被打落的火把,猛地点燃!

“咻——嘭!”

赤红色的焰火在驿馆上空炸开,将混乱瞬间照得无所遁形。趁着黑衣人被强光所慑、攻势稍缓的刹那,我们一行人迅速退入了西侧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这里有一个储物用的狭小地窖。

房门紧闭,屋内弥漫着灰尘和陈旧织物的气味。仅有的光亮来自窗外断续闪动的火光。姑姑背靠着墙壁,呼吸粗重,左臂的伤口虽经简单捆扎,血迹仍在渗出。她的眼神依旧清明,但眉宇间已难掩迷烟与可能蒙汗药带来的深深疲惫,甚至几次微微阖眼,又强自睁开。

“外面情况如何?”我压低声音问刚刚从门缝窥视的青鸾和金鸿。

“贼人约有二十余,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匪类。”金鸿语速极快,声音冰冷,“他们目标明确,主攻正房。看其搏杀手法,悍厉直接,多用短刃和□□,部分招式……像是郑国宫夜卫的路子。”

郑国?宫夜卫?

“不是军中?”我大脑快速运转,声音因紧张而微哑,“他们怎么来的?他们的目标是姑姑?”我想到了质子失踪,想到了郑国国内可能的暗流,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姑姑吃力地点了点头,认可我的判断,她想说什么,却一阵眩晕袭来,身体晃了晃,被身旁亲卫扶住。“迷烟……药性……后劲不小。”她声音低弱下去,勉强维持着清醒,“他们……有备而来,拖延下去……不利……”

看着姑姑强撑却愈发虚弱的状态,一个清晰无比、甚至有些冷酷的念头占据了我的脑海:长公主绝不能落入郑国手中!她的生死安危,关乎的不仅是亲情,更是卫齐北境的稳定、朝局的平衡,甚至是对郑国威慑的体现。

必须确保姑姑安全!不惜一切代价!

所有思绪在电光石火间贯通。冰凉的感觉从脚底窜起,但另一种更灼热、更坚决的东西随即涌上。

我转向青鸾和其他人,一边解外袍钗环一边说:“分兵!迷惑他们。一人扮作我,穿戴我的外衫和显眼首饰;另一人……扮作姑姑,穿上姑姑这件外袍。”我指了指姑姑身上那件沾血的深紫色外袍,“你们向驿馆东侧和前门方向移动,吸引注意,越明显越好!”

几个装扮好的女卫用力点头,对视一眼,悄悄冲了出去。

“那长公主?”金鸿急问。

“我和姑姑换装。”我语速更快,思路在高压下异常清晰,“给姑姑换上女卫的衣服。”

青鸾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公主不可!太危险!”

一名女卫撬开墙角一块略显松动的地板。露出一个只能勉强容纳两人的空间。

我迅速从怀中掏出承平执中的私印,塞进艾草手里,紧紧握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用极低却最郑重的声音嘱咐:“艾草,你守着姑姑……”

“不!公主!奴婢死也要跟着您!”艾草眼泪汹涌而出。

“别哭!”我使劲晃了晃艾草,“神池军很快就来了,这枚印信他们认得。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用你的命,保护好长公主!带她躲到安全的地方,等待援军,或者至少熬到天亮!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天亮之前,绝对不要出来!”

“水全给她们留下!”金鸿解开水壶丢进去,动手在地窖的木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细沙,又借柴堆掩饰。

“我们也分开。”我对剩下的人说。

“公主,我和青鸾将追兵引向东南猎苑方向!”金鸿快速道。

青鸾她用力点头:“公主保重!”

我们最后对视一眼,迅速行动。

我带着两名身手最好的亲卫,悄无声息地溜出杂物房,沿着阴影,向与青鸾她们相反的方向摸去。

驿馆内巷道错综,火光跳跃,厮杀声并未停歇,但似乎因我们分散和信号焰火而显得有些混乱。我们小心避开几处战团,终于寻到一个防守薄弱的角落,翻过一段矮墙,出了驿馆主体范围,来到外围更杂乱的一片附属民房区域。

然而,刚穿过两条狭窄巷道,前方拐角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

“在那边!穿紫袍的!”

火光骤亮,数骑黑衣人旋风般冲至,堵住了去路。为首一人,身形瘦削,并未蒙面,年轻俊秀的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兴味,目光死死锁在我身上的袍子上。

“终于找到了,平阳长公主殿下。”他轻笑着,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阴冷,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我后退一步,背靠冰冷土墙,两名亲卫立刻拔刀护在我身前。

为首之人似乎懒得废话,嘴角那抹笑意骤然转冷,眼中杀机迸现。“杀了,带走头颅即可!”他一声令下,身侧两名骑士立刻催马上前,刀光直劈两名亲卫!

我趁乱抽出了一把从驿馆杂物房顺手带出的小型□□!这弩制作精巧,力道不大,用于防身或射猎小兽,取人性命恐怕是不行的。

我背靠土墙,咬牙将弩身抵在蜷起的膝头,稳住手臂,对准为首之人的眼睛,连续扣动悬刀!

“嘣!嘣!”

第一箭,被他敏锐地侧头躲过,擦着耳际飞入黑暗。第二箭,被他的长刀格挡,只发出一声闷响便被弹开。

“嘣——噗!”

第三次弩弦振动,我改变了策略,在极近的距离下,狠狠射中了马匹的眼睛!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随即因剧痛和受惊而狂乱地人立、扭动!

“吁!该死的!”那人完全没料到我这濒死一击,猝不及防,险些被颠下马来。他怒骂着,拼命拉扯缰绳。

我趁机猛地向右侧全力一滚!碎石和尘土摩擦着身体,成功让我与他拉开了两三步的距离。

但这似乎没什么用,长刀的阴影瞬间笼罩。我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抬起左臂格挡——

“铛——!!!”

一声远超金铁交击的、沉闷而奇特的巨响炸开!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反而是左腕一阵难以形容的、仿佛被千斤重锤砸中的恐怖震荡,瞬间麻透了整条手臂乃至半边身子!我站立不稳,向后跌坐在地,喉头腥甜。

“咣当!”那劈砍下来的长刀,竟直接断成两折!

月光与火光交织,落在我因抬手而露出的左腕上。那里,一只色泽沉黯、毫无光华的古旧深灰色镯子浮现,正是它,挡下了那致命一刀。镯身之上,连一丝划痕都无。

“好……很好!”那人的恼怒化为更浓的杀意。他甩手扔掉废刀,从靴筒中拔出一柄寒气森森的短匕,一步步向我逼来。

“我看你还能挡几次!”

我右臂撑地,左臂全然麻木,几乎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他逼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闪过:要是此刻地上有个坑绊他一下……

就在他举匕欲刺的刹那——

“噗!哗啦!”

他左脚落下的地方,看似夯实的泥地竟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了一大块!碎土、枯草、还有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烂瓦碎石,随着他这一脚猛踏,骤然崩塌,形成一个不算深却足以致命的陷阱!

“江暮!住手!”

一声沉喝如雷炸响!另一队人马从侧里冲出,约十余人,虽也黑衣,但行动间更显整齐划一,带着明显的军旅行伍气息。为首一人面覆黑甲,身材魁梧,飞身下马,动作迅捷如豹,几步便抢到近前,铁钳般的大手已扣住了那被称为江暮的首领持匕的手腕。

“庞征!你敢拦我?”江暮暴怒,挣扎却一时未能挣脱。

“王爷有令,”覆甲首领庞征声音高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平阳长公主,必须活着带回去!”

“哼!”江暮已甩开庞征,脸上满是不屑和鄙夷,“我只听娘娘的意思!”

两人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火星四溅。周围的骑士皆屏息凝神,气氛紧绷欲裂。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人快步从驿馆方向奔来,身上带着浓重血腥气,在江暮耳边低语了几句。

江暮听完,似乎平复了些许狂暴,他冷笑着看向庞征:“驿馆内外,已清理干净。除了眼前这个,再无活口。娘娘有令,务必诛杀干净!这贱人绝非善类!她方才放了信号!留她必是祸患!”

我心中冷笑,这紧要关头,两方倒内讧起来了。

“而且……这贱人……是平阳?是不是太年轻了点?!!”江暮皮笑肉不笑。

这样一来庞征也看向我,似乎在辨认。

“若是费尽心机,抓了个假的回去!岂不是笑话!”江暮又补上一刀。

没了愤怒影响,他的思考能力倒是回归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们郑国人……办事,真是……惹人笑话!”

“你们在这里……又是蒙汗药,又是迷烟,刀光剑影,连抓的是谁都不知道?真是辱煞我也!你们的主子跟你们一样蠢钝如猪!……自家后院都起火了,还在这搞内讧?!”

庞征的眼神骤然一凝。江暮先是一愣,随即怒道:“贱人胡说什么!”

我:“闭嘴吧傻**!就你最没用!你不知道?你们郑国那位金尊玉贵的质子殿下,在祈川驿……失踪了” 我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两人的反应。庞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江暮则显得有些意外,随即愈发暴戾。

我继续添柴加火,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祈川驿往北就是柔然,质子的母族。这种情况下,你们居然敢得罪卫齐两国!你们那位王爷和娘娘是嫌自己死的还不够快么?!!”

“放肆!敢侮辱娘娘!!”江暮举起匕首便刺,被庞征拦了下来。

“真假与否,王爷和眉妃自有定夺!”庞征打断他,手上加力,目光冷冷扫过狼狈坐在地上、穿着显眼外袍的我,“带走 !”

几名骑士下马,朝我走来。我试图挣扎,但麻痛的身体和两名已被制住的亲卫让我无能为力。一块浸了刺鼻药味的布巾捂上了我的口鼻。

意识迅速模糊。最后看到的,是江暮那双充满不甘、怨毒,如同淬火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烙印在我逐渐黑暗的视野里。

命,算是暂时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