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君病危了。
阿青避开人来到凝章阁:“狼绡刚接到飞鹰密报。父皇病危。六部九卿的联名急件已到我随行属臣手中。正式国书不日便会递交你的父皇。”
我勾线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在上面不断扩散,它正慢慢吞掉图上一条纤细的支流。
“信使还说,”他继续道,目光落在那密报上,又像穿透它,看向了更血腥的远方,“几个皇弟都已动了。朝中大臣,仍在等我。”
他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责任、抗拒、一丝未灭的希冀,以及深不见底的期盼。他在等,等我的答案。
我说:“你必须回去。”
这话先于所有迂回的安慰和虚弱的挽留,脱口而出。这是权衡利弊磨练出来的习惯。
他眼中的希冀没有了,期盼也没有了,光芒彻底寂灭。
“……必须吗?”他重复着,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想让我回去?可我若回去,无论生死,我与你,此生再无可能。甚至,不能再见。”
“不是我想。” 我纠正他,喉咙发痒,“是你父亲的圣旨,是礼法与孝道。你不回去,便是不忠不孝,不悌不义。天下人的口舌,比刀剑更利。”
“我不在乎!”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困兽般的挣扎,“骂名又如何?!我……”
“那你的命呢?” 我打断他,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感到心惊,“郑青,你若抗旨不归,留在这里,会如何?”
“第一,新君继位,第一道诏令可能就是索要你这前朝质子。届时,我父皇有何理由为一个失去价值的质子,与新登基的邻国皇帝交恶?他会把你交出去,或让你病故,以此示好。”
“第二,即便我们铤而走险,设法让你假死脱身。”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一旦走漏丝毫风声,或是两国盟约破裂,你的皇弟就会将这作为开战的借口。届时,烽火连天,你我便是千古罪人。”
“第三,” 我的声音终于抑制不住地开始发颤,指向自己,“即便以上侥幸都未发生。你看看我。我现在是什么?是一个受宠却无实权的公主!我连自己的安危尚需倚仗父皇的宠爱与护卫,我拿什么,来保证你的绝对安全?我保护不了你……我甚至可能,根本护不住。”
最后几个字,耗尽了所有力气。我颓然坐回椅中,看着案上那团漆黑的墨迹,它终于停止了扩散,像一个绝望的句点。
他也沉默了。方才那股激烈的抗拒,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现实,裸露在彼此之间。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因为所有的路,都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句推演里,走完了。每一条岔路口,都竖着名为“身份”、“责任”、“国力”、“时势”的界碑,冷酷地宣告着:此路不通。
原来,当两个人把彼此的心意和理智都摊开,将所有的可能与代价都演算殆尽后,得到的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更深的绝境。
上天看似给了一个选择,可我们都清楚,那选择通向的,是与彼此无关的、孤独的余生或死亡。
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沉闷的钝痛,此刻清晰无比。或许从一开始,公主与质子这个身份就是原罪。我们之间的一切吸引、默契、灵魂共鸣,从最初萌动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面对今日这般无解的困局。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贪图那一点星火。因为在这注定燃烧殆尽的命运里,连灰烬,都无法属于彼此。
他最终,极缓极缓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明白了。” 他说。
我不敢再去看他,缓缓移到素娟屏风后面,颤抖着去端那杯茶水。
屏风上光影随着日头的移动悄然变换。
丝线绣出的华美羽毛上,金辉与银芒随光流淌。这是宣政殿的百鸟朝凤屏风,绣线的间隙能模糊看见前厅人影。
父皇端坐御案后的轮廓,稳如山岳,声音透过屏风:“贵国的国书,朕已细阅。贵国陛下病体沉疴,朕心甚忧。为人子者,此时确应速归侍疾,此乃天伦大义。朕已命礼部备好车马仪仗,助你明日顺畅启程。”
落子已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屏风那边沉默了一息。我几乎能想象他低垂的眼睫,和袖中无声收拢的指尖。
“外臣,叩谢陛下隆恩体恤。”郑青的声音传来,平稳得异常,像无风的湖面,“陛下思虑周全,外臣感念。归国侍疾,人子本分,不敢推诿。只是……”
他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里,仿佛有千钧重量。
“外臣此番归去,仅为尽人子孝道,于榻前送终。储位之争,非我所愿,亦非我所能。待父皇后事已了……”他的声音清晰起来,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殿宇中,“外臣愿返还贵国。届时,外臣孑然一身,别无他求,唯愿结草衔环,报答陛下与公主庇佑之恩。”
话音落下,前厅一片死寂。
我猛地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冰凉的、混杂着震惊与更大恐慌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心防。他在说什么?他知不知道这在父皇听来,是何等幼稚可笑、甚至狂妄的宣言?
屏风外,父皇似乎也罕见地怔了片刻。随即,我听见一声极轻的、辨不出情绪的叹息,或许还夹杂着一丝荒谬的笑意。
“质子……孝心可嘉,情意也颇令人动容。”父皇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裹着绵软的丝绸,内里却是坚硬的玉石,“只是,世事岂能尽如人意?贵国朝堂风云变幻,焉是你一句不争便可置身事外的?你既身为嫡长,血脉便是原罪。即便你无心,他人又岂能容你安然抽身?至于重返我国……”
父皇的语调拖长了,“此乃后后话,言之过早。眼下,你只需谨记身为人子的责任,安然回国,妥善行事。其余诸事,自有天命,非人力可强求。”
“外臣明白。”郑青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更加平稳坚定,“谢卫君陛下成全。”
我听见他起身,行礼,退出。脚步声不疾不徐,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空旷的殿廊尽头,像一滴水彻底蒸干,再无痕迹。
我几乎是踉跄着从屏风后冲出去的,顾不得父皇可能还在殿内。在通往他宫苑那条寂静无人的回廊拐角,我追上了他。
“郑青!” 我拦住他的去路,胸脯因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压低了的声音里全是惊怒和后怕,“你疯了吗?!在御前说那种话?!你是嫌自己还不够显眼,还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廊下昏黄的宫灯映着他的脸,没有我想象中的激动或颓唐,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异常的清醒。
“那是我能想到的,最真诚的路。”他看着我,眼神专注得像要把我的模样刻进去,“我不想骗他,更不想骗你,也不想……骗我自己。”
“真诚?那叫愚蠢!自寻死路!” 累积的恐惧、父皇那温和的否决、还有对他这份天真的绝望,瞬间冲垮了我的理智,“你以为皇位之争是儿戏吗?你说不争,你的弟弟们就会信吗?你的母族旧部就会放弃吗?你回去了,就是棋局上最大的那颗棋子,要么被吃,要么吃掉别人!没有第三条路!你那条路走下去,就是等着被别人拆吃入腹!”
他的神色不变,眼神依旧固执地锁着我,里面有一种让我心慌的、悲哀的亮光:“所以,你希望我在夺嫡中活下来,变得和他们一样,才有资格再见你、站在你身边?”
“是!” 那个字眼混着铁锈般的腥气脱口而出,残忍至极,却也真实至极,“我宁可要一个活着的、哪怕心狠手辣的郑青!你要爱我,就先给我活下去!变成什么样,都要活下去!而不是捧着你这颗干净的、没用的真心去送死!那没有意义!”
话出口的刹那,我看见他眼中的烛火摇曳闪动,显得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静静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看穿。
“今月,” 他忽然开口,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而陌生的穿透力,“你为什么……这么急迫地,一定要把我推到你选的那条路上去?”
我呼吸一窒。
“留下,或是回去,于我而言,前路皆是茫茫,关隘重重,并无本质分别。” 他向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可若留下,刀山火海,至少我每一步都踏在你身侧。惊涛骇浪,至少我能看着你的眼睛。你为什么……不肯要?”
我……为什么呢?
因为他的爱太纯粹,太沉重,像一整片星空不由分说地压下来,让我孱弱的肩膀和充满算计的生活不堪重负。
因为背负他的命运,比送走他,需要更大的勇气。
我被这无声的诘问刺得狼狈不堪,那被看穿的羞耻和更深重的无力感瞬间点燃了怒火。
“你现在与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猛地抬头,眼眶赤热,声音因激动而尖锐颤抖,压过了心底那点心虚,“能改变什么?能让你父皇转危为安?能让两国邦交突然和睦?还是能让我立刻拥有滔天权势护你周全?!”
情绪剧烈翻涌,喉头猛地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想用手掩住,却怎么也止不住,指缝间顷刻便渗出刺目的红。
“今月!”他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咳得直不起腰的我狠狠揽入怀中。所有距离,所有礼仪,所有彼此拉锯的防线,在他这一声低吼中荡然无存。这个拥抱充满了绝望的力量,和一种不容抗拒的蛮横。
我的脸颊被迫贴在他冰冷的衣襟上,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脏沉重如战鼓的撞击。他低下头,灼热的气息烫着我的耳廓,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中迸出,带着血腥气的决绝,也带着抛却一切的、阴鸷的执着:
“听着,我不管什么君命孝道,你的命运与我拴在一起。”
“你的路我的路,无论是生路还是绝路,我们俩一起走。”
“你既招惹了我,上穷碧落下黄泉,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别想再把我推开。”
远处似乎有被惊动的宫人脚步声隐约传来。但他浑不在意,只是更紧地抱着我,就这样一路回了我的寝殿。
完了,这回父皇要更生气了。
不知道最后娘亲是怎么跟爹爹说的,他还是离开了沁阳城,留下侍卫狼绡。我赌气不去问关于他的一切事情。
一个半月后,郑君晏驾的消息传至我朝。八岁的七皇子继位,皇叔诚王摄政,卫国和郑国的盟约依旧。绥远公主上表请奏,想要回到卫国。
又一个月后,齐国的国书送到,渤海王求娶涿鹿公主。这消息一出,不止满朝文武,连我都惊掉了下巴。
大姐姐和渤海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风水轮流转,我也体会到了齐澈当时的心情。
爹爹倒表现得很平常,尽管依依不舍,还是修书一封定下了婚事,大内也紧锣慢鼓地张罗起来了。
娘亲嘲笑我:“你跟你姐姐玩了那么久,什么都没看出来哈哈哈?”
我:“……”
娘亲又补刀:“渤海王可是隔三差五的去勤政殿陪你爹爹喝茶、下棋呢!我还以为他是为了阿澈,原来包藏私心呐!这你看,你那个就比不上了吧?”
我:“……”说到阿青,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儿。
娘亲继续道:“……只能当个面首了!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