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匆匆下床,飞快地给周衡写了个字条,想叫他去诏狱看看阿青。对着崔雪叮嘱半天避开爹爹的内侍,又觉得不妥,折返回寝殿取了装麒麟甲的匣子给崔雪。
钦天监师门上下,都曾游历过名山大川,见过奇珍异宝。周衡识货,他一定会去诏狱的。
我交代崔雪:“周副监从诏狱一出来,即刻叫他来见我。”
崔雪前脚走,艾草后脚端着药和饴糖进来。
看着我一口气喝完药,她期期艾艾道:“公主,陛下现在气头上,娘娘已经去求情了。听说涿鹿公主也进言相劝。您还是不要太着急了!”
我含着饴糖,刚从汤药的苦涩中解脱出来。我问她:“姐姐去求情?爹爹说什么?”
艾草:“陛下说,说质子只是一个随时被舍弃的棋子,他的命运由不得情字做主。”
果然如此,我就知道,古往今来质子和公主都少结姻缘,更何况在两国联盟并不紧密的背景下。
艾草又道:“不过涿鹿公主离开后,陛下倒是下了一道旨意,准涿鹿公主与驸马和离。”
早该和离了,两人都分居快两年了,和不和离就只差一纸文书。恩怨纠缠这么些年,德妃娘娘为着大姐姐哭了又求,总算要过去了。
艾草跺脚:“可是公主,您要怎么办呀?!娘娘同李嬷嬷说,陛下头疼的换成咱们公主了。怕是不肯轻易松口呢!”
我:“……想开点,只要人没死,事可以徐徐图之。”郑国还在一日,爹爹就不可能松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爹爹谨慎才是正常的。只是,阿青对郑国,对郑君,是怎样的感情呢?
“艾草,我要见狼绡。你去一趟质子的住处。”我说。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艾草便引着人到了院中一处僻静的的回廊下。他穿着灰褐色的常服,站在那儿就像宫墙阴影的一部分,毫不起眼。出彩的是那双烟紫色的眼睛,极其罕见,是以我对他印象深刻。
“狼绡?”我迟疑地开口,“你跟着你家质子多久了?”
他语气平淡,有明显的疏离:“我是柔然人,从小就跟着主上。”
我:“我知道,他这次进诏狱是为我之故。你放心,我绝不会坐视不管,无论如何,一定会想方设法救他出来。在这期间,他身边离不开可靠之人。若有任何需要,不必忌讳,尽管递话到我殿中来,明白吗?”
狼绡抬头直视我的眼睛,眼神平静,带着审视的意味,又迅速垂下头,拱手道:“谢公主。公主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这是什么意思?责怪我让他家主上陷入险境?还是叫我不要忧心这事?
“咳~”我按下心中疑问,抛出其他的问题:“他平日里可曾提起郑国?提起郑君陛下?”
狼绡眨眨眼睛,说:“偶尔。”
我又问:“阿青和郑君陛下,父子关系如何?”
狼绡:“……就是普通的父子关系。”
我:“……那对故国呢?可有思乡之情?”
狼绡顿了一下,似乎有点反应过来了,“……大约乐不思蜀?主上曾言,只要百姓安居乐业,免于战乱。皇室中谁居高位,主上并不在意。”
乐不思蜀?这是什么答案?
我换了一种问法:“先皇后是什么样的人?郑君陛下与她感情可好?”
这一次狼绡思考的略微久一些,似在回忆。“先皇后是柔然郁久闾可汗与阿史那可敦的嫡女。心直口快,不喜拘束,对于后宫庶务并不擅长,陛下或许也颇觉困扰。先皇后在世时,帝后伉俪情深,满宫皆知。但娘娘薨逝后,也未影响陛下续立新后。”
他又补充道:“主上年少时,常常随娘娘回草原省亲。主上的骑射是郁久闾可汗亲授,常与王帐中的王子们一同狩猎,许多年来,情谊未曾断绝。我觉得,主上心里,更偏向母族。”
这一番话很有信息量且过于……直白了。生怕我听不懂暗示似的。
郑君是个墙头草无疑了,让我惊讶的是阿青与柔然的关系。
“既然与母族亲近,当年他来我朝为质,可汗没有阻拦么?”我问。
“当然有。”他这次答得飞快,“自然拦过的。但主上自己坚持要来,可汗他拗不过。”
他居然是自己坚持要来的!
巨大的荒谬感将我淹没。这是一个极其不划算、风险高到愚蠢的举动。我很难相信,一个人素未谋面便有这样的想法——不是见面之后情之所至,而是在这之前就甘愿为我赴险。这情实在是太重了。原来我没意识到,我竟已背负了他的人生选择和牺牲。我此前满心都是想要得到,直到今日,才懂这感情的重量远超我的想象。
荒谬感、沉重感被灼烧,只剩下震颤的余烬。
那我以前,被放弃、被忽视算什么?难道只是老天爷开的一场玩笑吗?
我深吸一口气,对狼绡吩咐道:“我知道。回去守好你主子。外面的事情,我来料理。”
太子良娣有孕,产期刚好在年节,是个下赦令的好机会。
“只是,”周衡尚有顾虑,“陛下未必会下赦令。”
周衡刚从诏狱回来,向我复命。提及阿青托他向我带了话,言自己一切安好,让我宽心。
诏狱是什么地方?我心里当然清楚,进去了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怎会一切安好?!
我笑道:“你们钦天监观星象、拟占词。皇孙降世怎的不是天降祥瑞,保我卫国国祚绵长的大喜事呢?甭管是男是女,先让天意向父皇递话:当赦天下,以应天和。什么文曲星下凡、鱼腹丹书、赤雀祥瑞之类的都来一遍,管他有几分的可能,我要十成的必然。”
周衡扶额:“公主真是……大手笔。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星侧帝星降耀,此皇孙乃上界星宿临凡,为天意择定的人间储祉,主我朝国祚绵长、万世昌隆!此乃天降祥瑞,伏乞陛下顺承天命,大赦天下,覃恩四海,以彰皇恩之浩荡,合天人之契,固万代之鸿基。”
我满意地点点头,夸赞他:“不错,你很上道嘛。”
周衡:“……公主,星象确实如此。”
星象这东西不是拿来巩固权利的吗?难道不是谁脸大就向着谁?天上转的星象能传达什么天意?为什么周衡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
我:“那……正好,你就如实上奏……”
周衡深拜一礼,准备离开。
“等等。”我叫住他,“如果皇孙是女孩,星象也是如此吗?”
周衡抬眸看我一眼,眼睛无甚波澜,却让我手心微微发汗,他道:“帝星临凡,主‘人界共主’之命格,不拘男女。然,于我国恐非福祉,反为隐忧。”
人间共主。隐忧。
我的后背瞬间攀上一股细密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皇帝不会留下她的。
我问周衡:“这个答案……如果我命令你烂在肚子里,你可能做到?”
周衡:“不能。”
不能。不能改变计划。那只是一个胚胎,只是一个可能。
我挥手让他退下,那股毛骨悚然的寒意却挥之不去。我利用天象原只为救人,却在这一问一答间**裸的窥见了冰冷高效的杀戮,不需要刀剑,只需几句基于天道的、无可辩驳的判词。
这判词,像一场终年不化的大雪。
然而冬日的暖阳早早地破开了寒冰。太子良娣提前发动,产下了一名男婴。爹爹大赦天下。
太子哥哥喜笑颜开,说:“这孩子是等不及了,要和长辈们一块过年节呢!”
年节的喜庆这时才在宫里铺展开来。只是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勉强糊在脆弱的瓷胎上。
就是这个时间,渤海王和齐澈要回齐国了。
出了凝章阁那件事后,齐君陛下和平阳姑母又回了书信。爹爹叫齐澈到勤政殿,问他的意思。他说:“表姐很好。但我还是想寻一个一眼就惊艳的人,白头偕老。”
听闻此话,我长舒一口气。齐澈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要什么。
送别那日,他又是刚来时那副活泼跳脱的样子,还拉着我叽叽喳喳,直到沁阳城外。
“我爹真是,你那个词怎么说来着?舔狗!他气死我了!他说什么,他居然说:‘让!他!入!赘!’真是啥也整不明白,纯添堵……”
我:“这话你也敢说,小心他拿大鞋底子削你!”
他压低声音:“我姐夫没来呢?可说好了嗷。到时候你俩成亲,得让我主婚。我净给你们俩玩了,也没人告我一声!”
我:“……”
齐澈挤眉弄眼地,又一副不正经的样子开玩笑:“说真的,你真不考虑考虑给我当王妃?”
我忍不住想要回怼他,“……快走不送!”
年节将近,我偷偷跑出去看了阿青几次,结果感染了风寒,又在抱病中过了一个年。这次的风寒不严重,也未有高热,只是好好坏坏,直到春日里才痊愈。
古代这令人头秃的医疗水平!京中的医馆在崔雪的操持下开张了,人不多,只有两名坐诊的女医和几个稳婆,主要是诊治妇人,因为不收诊费,最初来的人很多。后来弊端渐渐显现,最主要的还是陈腐的思想观念,很多病症在发现之时就已经非常严重。稳婆那里就更糟糕了,没有科学的孕期调护,临盆之时每多艰难,最终只能依循旧法,违背了我设立这医馆初心。
崔雪对此很是心焦:“是下官督办不力,请公主责罚!”
我彼时风寒还未好,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做的很好了,步子要踏踏实实的迈。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疾病预防、移风易俗,我馆尚难做到,民间更甚。咳咳!找人编几出戏,词写的直白一些,方便传唱的,先做起来。还有,孩童更易学,你去和吴婆婆商议一下。”
崔雪风也似地跑走了。
皇孙百睟,正赶上备战中州,爹爹赐名:旭。
我要去旭儿的百睟宴,艾草给我梳头,““呀!公主这一处头发怎么越来越短了?”
我在思考时喜欢捋着发尾,所以艾草给我梳头时,都会留一溜脑后的头发扎成辫子,方便我随时抓在手里。
“那就梳上去吧。以后克制一下。”我心里想,以后真的要克制一下。
……
百睟宴上,太子妃嫂嫂抱着襁褓,我随内命妇们去看新生的孩子。
小婴孩正醒着,也不怕人。这个娘娘拿穗子去他手边晃悠,他就咿咿呀呀挥着手,那个娘娘摸摸他的小脸,他就嘿嘿地笑。
可惜我凑上去的不巧,刚碰到襁褓的边,嫂嫂就赶着抱着孩子去拜见爹爹了。
我转脸去骚扰暄儿,她正挣脱乳母的怀抱,要去玩桌上一对木雕的小鸭子。
两岁的小孩,脸上手臂上的软肉一弹一弹的,手感好的不得了。
娘从爹爹和旭儿那边回来,同我八卦:“旭儿的脖颈后面那青色的胎记,真是奇了,看起来像个麒麟!”
我不信:“胎记又不能勾线,怎么能看出来像麒麟?”
娘亲:“嘿你这孩子,我骗你干嘛!不信你自己去看!”
我不看,人太多了挤不进去。我看着身边拿小鸭子逗小侄女的犀儿。她七岁了,头发已经从小角角梳成了发髻,眉眼间颇像我早逝的二姐姐。
祠堂里那幅二姐的画像,确有异常。我后来拜托阿青去看过,他也看不清缘由,只道是执念情障。便留了一撮麒麟毛,辟退外邪。
我感叹:麒麟真的是‘浑身都是宝’,要是在现代,高低是个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然而,他自己的国家先传来了紧急的召令。